你與歲月各自香

人最敵不過的是光陰。

那些老物件里蘊藏的些許心事就像夏日午后的陰涼，欲蓋彌彰地與陽光藏著貓貓，一個不小心還是將往事斑斑印在圍墻上。但細細打量起來，終究握在手里還是歡喜的，因為那些小玩意兒曾經沾滿歲月的香，即使蒙上了灰塵也總是沒有辜負那些好時光。

我的第一個生日禮物是小姨去蘇州出差時，給我帶回的一個可以暖手腳的古色古香的“湯婆子”。那年我10歲，正是瘋玩兒的年紀，卻獨獨對這個圓頭圓腦的東西充滿了小小的敬畏。當我雙手撫摸著它圓圓鼓鼓的肚子和壺周身雕刻的象征著吉祥的祥云圖案，一時竟有了片刻的安靜。“湯婆子”是小姨在當地一個老銅匠家淘到的，當時老銅匠年逾古稀，準備變賣了銅匠鋪子里的銅器，跟兒子回家去養老。我看著“湯婆子”周身古銅色的壺身上有深深淺淺的褐綠色銅銹，就好像看到了年邁的銅匠用長滿了老繭的手，最后一遍遍撫摸自己的心愛之物，年少的我心中第一次升騰起一種近似于悲壯的感情。

小姨告訴我，“湯婆子”是在南方冬日里專門拿來焐手腳的圓壺，一般是南瓜形狀，小口，有蓋子，里面放熱水可以放在被窩里取暖。而對于我來說，一個“湯”字便足以讓整個冬天都有了溫度。我12歲就離家到很遠的鎮上讀書，遠離父母的呵護，是這個小小扁圓的“湯婆子”伴隨我度過了年少時寂寞而又寒冷的冬日時光。

我們家所有的小物件里，我最喜歡的還是當年爸媽結婚時，外公送給媽媽的一個粉彩釉老瓷罐。瓷罐是外公的一位老朋友由于舉家搬遷，不方便攜帶轉而送給了他。瓷罐周身呈青藍色，罐口描繪有海水狀的波紋，瓶身是青藍底帶青白色的五瓣大花朵，在那個年代顯得熱烈而奔放。在我很小的時候，瓷罐被母親用來裝綿細的白糖，放在高高的書架頂端。在物質相對匱乏的年代，能吃到白糖就算是一種幸福了，因此，那個老瓷罐也就成了我兒時最甜蜜的向往。

后來我也有了自己的家，老瓷罐被我接到了自己的家里，擺在了書桌上。我將罐子里注入清水，丟了幾枝鈴蘭的根在里面，沒想到出差數天，竟然長出了細細嫩嫩的枝條，柔軟的綠色，枝條的周身還鼓起了如嬰兒貝齒一樣的小嫩芽。又過了幾天，小嫩芽伸出小手長出了花苞。一天清晨醒來，我還沒有來得及睜開眼睛，先嗅到空氣中跟往日不一樣的味道。心里惦記著這鈴蘭，跑去書房，看到清水里竟然開出了形似小鈴鐺的花，一朵一朵朝下綻放，顏色潔白，似乎此時能夠來一陣風，它們就可以相互碰撞合奏出一曲美妙的音樂。

此時老瓷罐的拙樸和鈴蘭的活潑，相映成趣，莫不讓人心生神往。

喜愛老物件的人是念舊的，就像我總是能清晰記起舊時光里的人和事。舊時光在我的記憶里就如一個時時端坐的美人，帶著沉香，透著綿軟的光。偶爾微微一笑，令人沉思半晌。

如今我總是在時光里健步如飛，一切都還沒有來得及，時間已經匆匆奔流，一去不復返，還好有這些小物件，陪伴我最初和最后的光陰。編輯 / 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