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煮面就像生活,多少是其次,細節豐富滋味足才是最重要的。
認識我的人都聽我絮叨過家鄉的面條,喚作燃面,因為在我眼里,那是最具備誠意的食物。且不說大名鼎鼎的燃面作料要經由多少道工序才能完成,單看那小面館里一字排開的湯鍋——腰身刷得锃亮,唯接觸火苗的鍋底,因為燒灼得年深日久,顯出頗有深意的烏黑。灶臺上排列的十幾二十個調味罐,蔥花、醬油、醋、辣子、香油、蒜末,碗碟里盛放著做干拌面的各種食材如生椒牛肉、辣子雞丁、紅燒鱔段、豆角肉末等,肉末又分牛肉末、豬肉末……如此排場,這面非同一般。
揭開湯鍋,每口鍋里是不一樣的湯,這是店家從凌晨4點多就開始小火慢煨的重要角色:酸蘿卜肉片湯、竹蓀燉雞湯、牛肉湯、排骨湯、子姜鴨湯、肥腸湯、三鮮口蘑湯等。發白的湯頭咕嘟咕嘟地沸騰,面館的小姑娘經過時見了,順手將它往邊上移一點,躬身將火門蓋上,只留個小小的通氣的窟窿眼兒。煨著就好,不必大開,否則就干了。
家鄉的面,吃的就是這口湯。
在外多年,見過的面館總是大骨湯打底。顧名思義,大骨湯,就是一根大骨一大鍋湯,用清湯寡水形容也不過分。舀一勺湯在碗里,然后將面煮熟后撈進去,問你要什么“冒子”,也就是澆頭。要牛肉,老板便從炒制好的牛肉丁里舀幾粒蓋上去;要排骨就舀幾塊排骨;要肉末最簡單,半勺子豬肉就搞定。料與湯分離,湯與菜無關,像新婚之夜才見面的夫妻倆,縱然是被拽進了一個碗里,怎么也吃不夠味。
家鄉的面,排骨就是排骨湯,燉雞就是燉雞湯。面入了碗才澆湯,當著客人的面澆。原湯出原料,浮著薄油的好湯,從湯汁里撈起來的小塊狀的被燉到軟爛的食材,被數量不多的面烘托著,再撒上蔥花,立即有了賣相。在家鄉人的誠意炮制下,聲名遠播的干拌燃面更是經歷了最初最簡單的素燃(沒肉末)葷燃(有肉末),到肉末有了各種花樣,如辣子雞丁、生椒牛肉粒、紅燒鱔魚、豆角肉末,甚至魚香茄子,等等。
近年來隨著物價的瘋漲,燃面也貴了,從前因其分量少品種多,可以盡情點幾樣來吃吃,現在同樣的錢只夠一份,生意最好的面館,五元一兩,據說還有六元的。真真就是一兩,半點多余都沒有。
可是生意照常很好,我回去也照常每天早上點二兩,一兩燃面,一兩湯面,假使吃不完,就各吃一半。想起有次和朋友在微博里爭論是北方打鹵面好吃還是南方湯面好吃,她說湯面應該聞到面香,而不要是看過去就是油膩的感覺。我無奈地停止了爭論,沒到過此地,怎么會知道這面的好呢?北方的面夠勁,夠實,但總覺得欠了許多,尤其當一個大碗裝得滿滿的白煮面條放你面前的時候,食欲先就被那種陣勢給嚇回去了。
多多的作料,少少的主食,吃的就是那點講究。
那天看一部電影里的臺詞說,燉湯就像愛情,要時間越久才越好。的確,離開家鄉之后,家鄉的面成為我和我的朋友們心中所難以釋懷的一段愛情,有了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意思。我想不那么對稱地再續一句,煮面就像生活,多少是其次,細節豐富滋味足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