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嚎啕大哭的嬰兒（外六篇）

每天下午六點多，牛麗娜都會抱著孩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孩子處于半睡半醒之間，他老是這樣，只有躺在胳膊里才能睡得著，并且不能有任何的風吹草動。應付這個孩子，牛麗娜可以說是精疲力盡，為什么他就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人家每天上午睡兩個小時，下午睡三個小時，晚上還要睡十個小時，為什么自己家的孩子就這么費勁呢？以前有無數個人跟牛麗娜講過養孩子的辛苦，牛麗娜從來沒有想到過，居然會這么辛苦。我現在過的是什么日子啊？她想，每天連洗臉刷牙都顧不上了，常常出去外面了半天，才發現自己的衣服或者褲子上一塊一塊的污漬，她都不怎么敢看鏡子了，里面干瘦的女人，看上去臉皮發黃，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副貧窮的樣子。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一方面，牛麗娜擔心懷里的孩子被吵醒，另一方面，她又急于看見，李強站在門外輕聲敲門的樣子，為了達到后一點，她把里面的門打開著，透過防盜門上面的柵欄可以看見外面。并不是李強，對方轉了個彎，向樓上走去。這種感覺對于牛麗娜來說如此熟悉，讓她瞬間就回想起自己小時的經歷，那時候爸爸在外打工，媽媽整天呆在家，每天下午，媽媽都會站在門外，或者打發她，過那么幾分鐘就出去看一看，土路上是否出現了她爸的身影。幾乎每天都是如此。讓牛麗娜怎么也忘不了。

媽媽已經去世了，最起碼有十年的時間。她一直躺在床上，幾乎跟床融為了一體，連吃飯都不會離開，她不是離不開，她可以站起來的，但是她不愿意了。她每天吞許多的藥，要么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要么發出劇烈的咳嗽。盡管知道媽媽真的有病，但到后來，牛麗娜一直覺得，媽媽只是什么也不想干，就那么躺著而已。她固執地不讓人收拾她的床鋪，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難以想象，她每天怎么找到夠自己躺下去的地方的。

今天中午牛麗娜也抱著孩子，不過不是坐在沙發上，而是在床上。有那么一會，她竟然睡過去了。醒過來之后，她發現僅僅用時不到十分鐘，但在這么短暫的睡眠里，她竟然做了一個無比雜亂的夢。在夢里，她像媽媽一樣躺在床上。剛開始她覺得沒有什么，她驚喜地發現，孩子這次睡得好像很沉，她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把雙手靠近床鋪，慢慢地把手一只一只地從孩子身下抽了出來，謝天謝地，孩子沒有醒過來。每當這種時候，牛麗娜都會有一種全世界都放松了下來的感覺，就好像足足有幾十年沒有呼吸了，現在，她終于可以大口地吸口氣了。

她躡手躡腳地從臥室走了出來，又躡手躡腳地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她看著眼前的一切，地上到處扔得尿布啊、鞋子啊、臟衣服之類的東西，甚至有一股隱隱的臭味傳來。多么像媽媽那時候的床鋪的氣味。牛麗娜下意識地開始收拾，試圖把每樣東西放回原處，但是只撿起了一件臟衣服，她就覺得累，連把衣服放進洗衣機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把自己放在了沙發上，盡管身體底下疙疙瘩瘩的一堆東西硌著，她都懶得用手把他們抽出來。

如果給牛麗娜足夠的時間，她大概能夠振作起來，可惜的是，沒過了一分鐘，孩子尖利的哭聲便從臥室傳來。牛麗娜下意識地把手里拿著的臟衣服往沙發上一扔，往臥室奔去，尖利的哭聲更加響亮，牛麗娜相信，整棟樓的人都能聽見，如果整棟樓里有人的話，可惜的是，這是星期一，樓里的人都去上班了，即使是老年人，也都在麻將館之類的地方消磨時光。只有她，一個人，在一棟樓里，面對著嚎啕大哭的嬰兒。

像往常一樣，牛麗娜從另一側爬上了床，用一只手把孩子摟了過來。每一次孩子醒來，她都試圖用這種方法讓他再次入睡，盡管每一次都以失敗而告終，但她還是心存幻想。她抬起另外一只手，輕輕地拍在孩子身上。孩子的哭聲并沒有絲毫降低的意思。他需要被抱起來，然后在房子里到處轉悠，也許他需要到外面去。往常，牛麗娜會這么干的。就在這時候，牛麗娜發現，自己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她用盡全力，試圖爬起來，但一點用處也沒有。她感覺自己就好像一個鐵塊似的。

李強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站在家門口，他驚訝地發現，里面竟然連燈都沒開。不會出什么意外了吧？他急忙打開門，進去后發現牛麗娜抱著孩子，臥在沙發上，孩子一聲不吭，但李強可以看到，他并沒有睡著，正在牛麗娜身上掙扎。李強打開了燈。一瞬間，他被眼前的場景給嚇住了，牛麗娜的臉色蒼白得如同剛粉刷過的墻壁，她的頭發好像被雨水給澆濕了似的。你怎么了？李強問。牛麗娜虛弱地搖了搖頭，說，我病了。

對于一個家庭來說，尤其是李強這樣的家庭，孩子剛剛八個月，自己的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忙得要死，每個月還有房貸、奶粉錢、飯錢等等需要花費，在這樣的時刻，老婆卻病了，這是多么倒霉而又讓人哀傷的一件事情。更加嚴重的是，去了好多個醫院，都檢查不出牛麗娜到底問題出在哪兒。有時候，李強甚至都懷疑牛麗娜在裝病，但是一看對方的狀態，就會為自己的念頭感到羞愧。中醫也好，西醫也罷，全去了個遍，本市看了，李強又帶著牛麗娜去北京看。

至于孩子，送回了農村，交給了李強的爸爸。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雖然是一個老頭，但他也必須擔負起這副重擔來。會不會對孩子的成長不好？李強也顧不上那么多了。有時候為了安慰自己，他想，農村生活對于孩子說不定大有好處，畢竟農村空氣沒有被污染，他們老家的門前，甚至有一條小河。李強想到自己年輕時候，每天在河里撈魚之類的經歷，他還想到在農田里的勞作，想起了城里房子的狹小，和農村的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他不得不用這些來說服自己，還得用這些來說服牛麗娜。

牛麗娜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可以做一做飯，壞的時候就只能在床上躺著，還好的是，她原來就已經夠瘦了，現在也沒有可再瘦的部分。幾乎每天半夜，李強都會被牛麗娜劇烈的咳嗽給吵醒，他爬起床來，給她倒上一杯熱水，牛麗娜一點一點地把那杯水喝完之后，情況就會好上許多。每天下午，當李強下班回家時，躺在床上的牛麗娜都會用盡全力地爬起來，把上半身靠在床頭，嗚咽著對李強說，我是不是你的掃把星，讓你吃這么多的苦，我只會拖你的后腿？李強，我想了這么久，你還是再找一個人吧，我這輩子怕是廢了。李強說，牛麗娜，你的病咱們肯定能治好的，肯定能。

牛麗娜的具體病癥是這樣的：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一切都顯得十分正常，她甚至覺得自己充滿活力，她可以變換各種姿勢，大字形也好，右側臥也罷，一切都沒有什么問題。但是，當她想爬起來時，馬上就不對了，心臟猛然加速跳動，連帶著乳房都顫動起來，牛麗娜都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蹦蹦蹦地跳，就好像要爆裂開似的。而每天晚上，牛麗娜其實睡得很少，她睡不著，聽著李強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呼嚕聲，她能體會到他的疲倦，這種感覺讓她極為內疚，內疚通常在半夜能積累到極點，喉嚨馬上開始發癢，她用盡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也沒有用，終于有一刻，一聲巨大的咳嗽聲傳出，非得等到李強把水端來，她面色蒼白地一點一點地把它喝完之后，咳嗽才能平息下來。而到了第二天早上，在李強即將要離家之時，她又會像流水一般地流汗。到了傍晚，當李強開門的聲音傳來時，為了克制住自己的呻吟聲，牛麗娜不得不用指甲狠狠地揪住自己大腿上的一點點表皮，疼痛還是有一點效果的。

立秋后的一天早上，李強沒有像往常一樣爬起來去上班，牛麗娜叫了他好幾聲，他才睜開了雙眼。我得打個電話，李強在枕頭下摸出手機說，我病了，我得請假。我一點力氣也沒有，李強打完電話后，給牛麗娜描述自己的病，一身一身地出汗，我只想躺在床上，只要把頭抬起來一點點，就覺得暈，房子都在轉，不行了，我得吐。李強把頭伸到床沿，巨大的嘔吐聲傳來，一股酸臭味彌漫在了整個屋子里。牛麗娜清楚地看見，嘔吐物中的很大一部分，黏在了床單上，另外一部分，攤在紅色的地板上。李強還在吐，他弓起的身體，就跟自己昨天晚上咳嗽時候一樣。

帶孩子來到廣場上

夏天來了后，每天晚上吃過飯，張丁都會帶著女兒出門，他們有兩個去處可去，一是往前走到了十字路口，那里有一個小小的公園，前兩個月，張丁和女兒每天晚上就在那里消耗掉大概三個小時的時間，那是一個很小的公園，由于馬路拓寬的緣故，原先的圍墻拆了，公同直接和馬路連在一塊，危險性不言而喻，張丁幾乎每時每刻都得跟在女兒身后，以免她出現什么意外。所以，發現了第二個去處之后，他們就很少去那個公園了。

第二個去處是錦繡苑小區。張丁家在老城區，并且靠近山，城市在這邊已經沒有任何發展潛能，所以小區里破破爛爛，坑洼不平的地面即使不下雨，也到處一汪一汪的臟水，植物自然是一丁點也沒有。讓張丁意外的是，錦繡苑小區里不僅地面平整，甚至還有草地、噴泉、廣場、滑梯等等設施。小區里面積甚大，最起碼有那個小公同的三倍。以前怎么沒有發現呢？原因張丁心知肚明，每次經過，一看到有門衛室、有保安，豪車出入，他自然不會想到跨入其中，也就不會見識到里面如此別有洞天。

帶孩子的時間一下子變得放松起來，張丁甚至可以拿出手機看看玄幻小說，打打游戲什么的。女兒已經快四歲了，只要沒有汽車，應該是不會發生什么意外的。張丁看手機的姿勢是這樣的，一條腿踩在長凳上，上身彎曲歪在這條腿上，他很瘦，大約只占到長凳的五分之一的位置，有時候別人坐了過來，張丁就會下意識地往一邊移，結果，這個三人長凳，就如同沒有他這個人似的，其他三個老年人也坐得很寬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廣場上的人多了起來。張丁過一會就抬頭看一下，女兒剛才在滑梯那兒上樓梯，后來，又蹲在地上拔草做飯，現在呢，她正跑著追泡泡。吹泡泡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少婦，來這個小區次數多了之后，張丁也有了幾張熟臉，這個少婦就是其中的一個，她身材高大，每天帶著兒子，和她一起的，還有一個老太太，和她長得很像，應該是他媽。大部分情況下，這個少婦都在跟著廣場上的音樂跳舞，而老太太一直跟在外孫子后面。是啊，盡管是這么個小廣場，也有跳舞的大媽們。不過和那個小公園所不同的是，他們的音樂聲很低，圍觀的人也很少，不像原先那個小公園，有許多光膀子的壯漢整個晚上都盯著大媽們，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么。

張丁所擔心的是，女兒和其他小朋友發生什么沖突，這一點甚至在他老婆剛剛懷孕時，就困擾過他。還好的是，直到現在，都沒還出現過這種情況。無論是在什么場合，女兒都會讓著別人。比如現在好幾個孩子一起追泡泡，女兒都是跑到別人不跑的方向，追那個最遠的泡泡。有時候，她追到了泡泡，一邊用手把它拍破，一邊發出哈哈大笑。不過有時候，快追到了的時候，泡泡破了，女兒四下里打量，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茫然。不過很快，她就轉回了身，又一大串泡泡被吹了出來，其他小朋友的尖叫吸引了她。

少婦的兒子還小，應該是剛學會走路。他搖搖晃晃的，幾乎是一個泡泡也抓不到。為此少婦幾次試圖把泡泡收起來，但每次都因為兒子的驚聲尖叫而放棄了。小家伙很胖，兩條腿比張丁的胳膊都要粗。

旁邊的三個老年人也是張丁差不多每天都可以看見的，其中一個，正在講什么三國，張丁對三國并不了解，而另外兩個老頭顯然不是這樣，那個老頭講一句，這兩個老頭就要插一句，三個人聊得熱火朝天。他們好像是說誰誰誰如果不怎么樣，那結果就會大不一樣。

有那么一會，張丁完全沉浸在了小說里，情節正到了緊要處，主角衣錦還鄉，要把昔日欺負過自己的人全部踩倒在地，每當看到這樣的情節，張丁都會激動不已，心跳都會加速。就在此時，他竟然下意識地抬起了頭，接著，一股恐懼襲來，吹泡泡那里的人已經散去了，四下里并沒有女兒的身影。張丁站了起來，他站得很慢，一邊站一邊更加仔細地觀察四周。小孩子們繞著廣場中間的小噴泉狂跑，盡管有燈光，但四周還是顯得有些模糊。跳舞的人們仍然在跳舞，還有幾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前打撲克，他們的頭頂吊著一盞最亮的燈。終于，張丁看見了女兒，她站在自己的正對面，也在四處張望，就是這么小一個廣場，但她好像迷路了一般。

張丁向女兒揮手，她看見了他，跑了過來。

張丁松了口氣，當他再次坐到長凳時，發現由于姿勢有所變化，他的背竟然緊緊地貼住了其中一個老頭，老頭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張丁往邊上靠了靠，老頭轉回頭繼續和另外兩個聊起天來。女兒還在往他這個方向跑。

我觀察了你好幾天了，突然，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張丁回頭，看見了少婦，她一只手抱著兒子，你也太不負責任了，她顯得很激動，語速很快，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爸爸。三個老頭停止了聊天，回過頭來看著他們，女兒已經跑回來了，抱著張丁的腿。

你知道孩子在這個年齡段最需要的是什么嗎？少婦說，是爸爸，她需要爸爸和她進行交流，陪她一起玩耍，而不是像你這樣，坐在一邊看手機。即使不交流，你也得看著孩子吧，萬一孩子摔一跤怎么辦？萬一有個壞人什么的，孩子不見了怎么辦？咱們做父母的，有錢沒錢倒在其次，給孩子穿什么什么，沒錢那也沒有辦法，那是客觀條件，但是心得到，得負責任。

這時候，其中一個老頭插嘴了，你這個小伙子，他說，我也看到你好幾次了，不是在這個小區住的吧？你每天抱著個手機，看你年紀也不小了，抱著手機能有什么前途？你看看你這么瘦，你看看你女兒，也這么瘦……

少婦的聲音竟然帶著一絲哭腔，她說，真的，我今天真是忍不住了，她摸著張丁女兒的頭，多么可愛的小姑娘，但你這么對她，多可憐啊，你看看廣場上這么多人，哪個不覺得你家姑娘可憐？你看看你看看，她的衣服，這是有多少天沒洗了，我一天給兒子洗幾次衣服都覺得不行，還有這身上……

打牌的那桌人抬起了頭，他們明顯被這邊的情況給吸引了，但還舍不得停下，只是朝這邊張望著，而跳舞的大媽中的幾個，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

一個星期之后，張丁把那天晚上發生的故事告訴給了相親對象，對方是開美容美體店的，聽介紹人說，生意還不錯。這段時間，張丁相親最起碼都十幾次了，剛開始他還抱有希望，但后來，每次別人一聽到他帶著女兒，父母都還在，并且身體不太好，馬上就沒下文了。這次張丁一見對方，就覺得不太可能，因為這個女人化著很濃的妝，張丁最討厭化濃妝的女的了，還有更要命的一點，這個女的個頭比他還要高出半頭，這還是她沒穿高跟鞋的情況下。不知道為什么，張丁一見對方，就覺得她不是一個能吃苦的女人。最近一段時間他對自己的狀況也進行了一番思考，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應該找個農村婦女的，不識字，沒工作，每天在家里做做飯帶帶孩子。

后來呢？相親對象問。

后來我揍了那個少婦一頓，張丁說，不是我要對女人動手，就是那天我覺得不動手我都活不下去了。

這當然是假話，那天后來的情況是，張丁乘著人群沒有形成圍觀之勢前，抱著女兒回了家，把女兒哄睡之后，張丁在衛生間試圖抽支煙，他把自己的頭頂在墻壁上，用盡全力，仿佛要把自己塞到墻里似的，過一會，他停下來抽口煙，然后繼續。

美容美體到底干些什么呢？張丁問相親對象。

要知道，他之所以邁步進入錦繡苑小區，正是因為一個搞美容發傳單的小姑娘的緣故，小姑娘說，大哥，你幫個忙吧，只要你進店里一次就行，我剛來這里上班，一整天了，連一個顧客都沒拉進去的。所以，張丁就進了那個小區，進而發現，小區里各種各樣的商店并不少，既然如此，保安自然不可能阻擋進門之人。所以，張丁才有了幾分底氣。

去海邊

退休之后，王大剛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想法，要把全中國都走一遍。事實上，在這么多年的國企領導崗位上（他是一家軍工企業的組織部長，并且在這個崗位上一干就干了二十年），他已經走過許多地方，但是，就像他在跟自己老婆李月娥的對話中所談一樣，那都不是走，跟自己夢想中的游走不一樣，是啊，王大剛用到了這個詞，游走。李月娥比王大剛退休要早得多，現在每天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在廣場跳舞上，每天早晚兩次，穿著黑色緊身短袖、綠色燈籠褲，王大剛從來沒有去看過李月娥跳舞，他給別人介紹自己老婆時，用的詞總是“愛人”，王大剛覺得，如果自己站在廣場上，看著愛人同志在那里扭屁股擺腰的，實在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那是什么感覺呢？李月娥有一次問王大剛，她對王大剛說，有許多人喜歡她跳的舞，并且，她已經成了他們那個跳舞組織的教練之一，也就是站在最前面，給大家示范標準動作的人之一。王大剛想了半天，他心里想的是，準確點說，一想到去看李月娥跳舞，就有一種不道德的感覺。但是他不能這么跟李月娥說。

總之，李月娥每天很忙，有時候連飯也顧不上做了。王大剛決定，要實現自己年輕時候的夢想，游走中國。他買了一份中國地圖，想設計一個最合理的路線。就在買地圖回來的路上，王大剛碰到了一個發傳單的小姑娘。每一個經過的人，都會被小姑娘給阻攔那么幾秒鐘，有些人接過了小姑娘手中的傳單，有的人目視前方，從小姑娘升出的胳膊上掛了過去。其實小姑娘說小也不小了，最主要的是，她長得很漂亮。王大剛看著小姑娘露在外面白皙的大腿，跟隨人流向前移動，他設想的是，當小姑娘伸出手來阻攔自己時，無論她賣的是什么，都要買上一份。多么漂亮的小姑娘啊，這么大熱的天，站在街上這么辛苦。這讓王大剛對其有一種憐憫的感覺。他甚至想起原來廠里的一個女的，并沒有這個姑娘漂亮，也沒有這個姑娘年輕，在一次單位聚餐時，王大剛上廁所時，看見她靠在廁所門口的洗手臺那里哭。王大剛當時也是這種感覺。后來他給這個姑娘幫了許多的忙。因為什么？也許有人有些誤解，但王大剛可以拍拍胸口保證，他和這個姑娘沒有一丁點的瓜葛，甚至都沒有說過幾句話。他就是受不了漂亮姑娘辛苦。

意外的是，王大剛已經走過去了，發傳單的姑娘都沒有伸出手臂。他回過頭去張望，姑娘仍然在微笑著跟經過的人搭訕。為什么呢？王大剛不明白，為什么不給自己發傳單呢？當王大剛回到家之后，他已經把這個給忘記了。他打開電腦，對照著地圖開始研究自己的出行路線。上網就是這樣，你本來想弄明白一個東西的，結果看著看著就會看到另外一個東西。王大剛直著腰，腰痛是他唯一的毛病，只要他彎下去，不一會就會有疼痛感傳來，他那么直地坐在電腦前，突然看到了一條消息：中國男人配不上中國女人。文章大意是說，中國男人穿著打扮太土了，不像姑娘們那么時尚，尤其是當官的，都鼓著個大肚子，頭發稀少。原因何在，在于即使長成這樣，女人們也不會在乎。根據調查顯示，中國女人對男人外表很不在乎。看完這條新聞，王大剛站到了鏡子前，他看著自己的大肚子和稀稀拉拉的幾根頭發，腦子中突然出現了那個發傳單的小姑娘。

不知道為什么，王大剛在鏡子前，覺得自己實在邋遢得很，和一個土包子似的。奇怪的是，他這副尊榮和長相已經持續了許多年，為什么直到今天才讓他意識到？以前在廠里，可是從來沒有人對此發表過什么看法的，甚至還有一些熟悉的中年婦女，對王大剛表示過佩服他的穿衣品位。一個念頭涌了上來，會不會那個姑娘認為自己是個土包子，沒有什么錢，買不起她推銷的東西，所以才沒有給自己發傳單呢？過了一會，王大剛又想到了自己的老婆李月娥，他從柜子里找出相片冊，一張一張細細看，發現確實，這么多年里，李月娥的打扮要比自己好得多，穿衣服也要時尚得多。時尚作為一種感覺，很準確地出現在了王大剛的腦袋里。

當然，王大剛并沒有對此作出什么真正的改變，他嘗試去買一些讓自己顯得時尚的衣服，但是每次一試穿到身上，就覺得渾身難受，連步子都不會邁了。他仍然把自己放在白襯衣黑褲子黑皮鞋里，每天站在鏡子前很細心地把自己的頭發擺放好。

七月的一天早晨，王大剛和李月娥并肩走在大海邊，腳下是細軟的沙子，大海泛著白色的碎末來回拍打在海岸。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他們得抓緊時間，不然一會就會熱得讓人一頭栽倒在地。這里是乳山，一個很小的城市。位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山東省威海市，王大剛的中國地圖研究了好多次，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乳山的海岸邊，他印象中可有好多比這里好得多的地方需要走呢，比如三亞，麗江，和順等等。誰能想到，他竟然會跑來這里？

在給兒子和朋友們打的電話里，王大剛是這么介紹乳山的，這里的海絕對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海了，它沒有一丁點的開發，每當傍晚時分，當你向海走上去時，會碰到黑壓壓的歸來的漁民，每個人都背著網兜，里面全是海鮮。真的，我看過那么多的海，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多勞動的人們。漁民們甚至還開著拖拉機去海里打漁呢。可惜的是，我們不喜歡吃海鮮，我們指的是王大剛和他愛人李月娥，王大剛是從小就不吃，而李月娥原先自以為能吃，但來到海邊，能敞開吃之后，她竟然一頓海鮮也吃不了了。還有還有，這里的沙子是銀色的。

當王大剛打電話的時候，李月娥一般都坐在一邊上網，她在研究一種新的舞蹈，不停地看視屏，看一會就站起來跟著舞蹈學。王大剛看不出來，她現在學習的舞蹈和原來的有什么不同，李月娥解釋說，原來她們跳的是內蒙舞，而現在跳的是新疆舞。現在，李月娥已經完全融入了當地生活，每天下午五點多就出去，在小區門口和幾十號人一起跳舞。李月娥試圖拉著王大剛跟她一起跳，被王大剛給一口拒絕。這里跳舞的人們并沒有統一的制服，李月娥正打算說服大家一起在網上定做一套。

讓王大剛奇怪的是，為什么可以聚集起那么多跳舞的人們。盡管這里海景房綿延幾里之遠，但王大剛觀察過，每天晚上，一棟樓亮燈的也就不到十家，有些甚至整棟二十層的大樓都是漆黑一片。李月娥說，這你就不知道了，附近所有的老人都聚集到咱們小區門口了，你看看吧，附近哪個小區有咱們小區這么大的廣場，有咱們小區這么好的環境。這倒是事實，王大剛當初一眼就看上了這個小區的環境，里面甚至還有音樂噴泉。最主要的是，小區里的房子全是低層，而不像別的小區，都是幾十層的大樓。在王大剛所生活的太原，這樣的小區環境可是極為少見的。并且，站在自己家的窗戶上就可以看見海，藍色的海。

當李月娥去跳舞之后，王大剛一個人下了樓，沿著海邊的沙灘走，他隨手帶著一個小凳子，走累了就坐下來看看海。天色越來越暗，燈光亮了起來，海面看上去漆黑一片。王大剛腦子中出現了那個傳單小姑娘的形象，準確點說，王大剛已經記不得對方的長相了，但是能記得她穿著黑色的套裝，當給王大剛介紹房子戶型的時候，她彎下腰來，腰部塌下去，臀部翹起來，穿著肉色絲襪的腿是那么的長，那么的長。

李月娥曾經說過，王大剛，你是不是因為這個小姑娘漂亮，一時頭腦發熱就買了這房子？王大剛說，李月娥你跟我生活這么多年了，什么時候見我腐敗過，要腐敗我早腐敗了。再說了，乳山這地方難道你不喜歡嗎？多好啊，在太原你能呼吸到這么清新的空氣，你能看到這么多漫天的星星？在這么跟李月娥說的時候，王大剛想啊，不知道賣給我這一套房子，能給那個小姑娘提成多少，應該不少吧，我是不是可以幫到她？一想到她那么辛苦地站在大街上發傳單，王大剛心里就有些憐憫之感，哎，現在的年輕姑娘，過的可真是不容易呢。

沙灘上的人越來越少，漁民的拖拉機也開走了。天完全黑了下來，月亮掛在半空中，漆黑的波光在海面上閃耀，王大剛發現，如果你一直盯著海面看，那樣的無邊無際會讓你產生一種恐懼的感覺。

張天氣手拿菜刀

張天氣的第一次嫖娼是在和羅小玲結婚的前幾天，一個朋友來找他借錢，父母都在，他把朋友送到樓道里，給了朋友二百塊。為了結婚，張天氣的父母出錢買了一套舊房子，把老兩口的積蓄都用完了。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張天氣開著手機給朋友照明。朋友說，我真是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你結婚借了不少錢，但我真是沒有辦法了。張天氣拍著朋友的肩膀說，沒事的，沒事的。就在朋友已經下完一層樓梯，即將拐彎時，張天氣邁開腳步，追上了朋友。他對朋友說，我還從來沒找過小姐，今天你帶我去吧。

回過頭說羅小玲。羅小玲很丑。許多年后，張天氣和自己的朋友說起婚姻之時，總是說當時自己已經年近三十，工作也不穩定，父親身體也很不好，生活看上去一點指望也沒有。羅小玲和張天氣認識多年，張天氣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但是有一天，他突然就覺得自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于是給羅小玲打電話，他對羅小玲說，我年紀也不小了，你也一樣，我現在想結婚，不知道你愿意嫁給我不，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你想想，行咱們就結，不行咱們就算了。每當這么說的時候，張天氣總想起，婚禮之前自己一直糾結于被別人看到羅小玲這么丑，自己該怎么辦。但最后一硬頭皮，居然也就這么過來了。

和羅小玲結婚之后，張天氣才發現，羅小玲不但長得丑，而且脾氣也不好，還懶，不愛做家務。不到半年的時間，張天氣就不碰羅小玲了。他看著自己的老婆，心里根本沒法把她當成一個女人。剛開始是純粹心理上的，后來發展到了肉體上，他根本硬不起來。羅小玲自然不太滿意，為此挖空心思想辦法，先是從自己下手，學著穿絲襪情趣裝什么的，但一點用也沒有，張天氣看著羅小玲幾乎要把絲襪撐破的腿，更是感到反胃。

還好的是，在那半年時間里，羅小玲懷上了。孩子出生之后，羅小玲好像也偃旗息鼓了，好像忘記了肉體這回事似的。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兒子身上。時間過得也太快了，眨眼間，就十多年過去了，張天氣每天接送孩子，羅小玲負責做飯洗衣服。有許多朋友發達了。他們仍然灰頭土臉地呆在一個小房子里。還好的是，上了小學之后，以前張天氣覺得有點呆頭呆腦的兒子，居然有如神助，每次考試都是班里前幾名。羅小玲以此為榮。

一個春天的晚上，張天氣一家從外面回來。之所以出去的原因是兒子得了個作文比賽的獎。羅小玲認為必須進行慶賀，帶兒子去吃次必勝客，并且要求張天氣必須陪同。也不知道她從哪兒看來的這一套，關于教育下一代，她有一套又一套的想法。小時候兒子哭，張天氣說不要理他，他自然就不哭了。羅小玲說，張天氣你這套不對，美國有個教育學家，就用你這種方法，結果他孩子自殺了。打著兒子的旗號，張天氣也根本沒有辦法拒絕。在必勝客，羅小玲堅持只給兒子點餐，張天氣對此感到不滿，不論多窮，一頓飯還是吃得起的，何必搞得這么“付出”的模樣。于是，他堅持給羅小玲和自己也都點了餐，并且還要了一份下午茶，難喝得要死，他硬是把它給喝完了。這是張天氣第一次去必勝客，之前都是老婆陪同兒子去。一邊吃，張天氣一邊設想一副情景，自己的丑八怪老婆，穿得土里土氣，和兒子坐在一堆年輕人中間，看著兒子吃飯，偷偷地咽了無數次口水。這個情景讓他心里發堵。

這么多年里，張天氣不止一次設想過，如果當初我不那么草率，沒有和羅小玲結婚，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每一種設想都要比現在好得多。

張天氣想起，其實當初也并不止羅小玲一種選擇，其實張天氣當時是有一個女朋友的。這個女朋友比羅小玲高，也比羅小玲漂亮。但是那個女朋友的父母對張天氣不太滿意，他們要求張天氣必須得買了房子，他們才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他。那個女朋友也不堅決，來來回回地猶豫。張天氣父母借借湊湊，其實還是能拿出一筆首付的。但張天氣父親恰逢其時地生病了，醫藥費花去了一大半。在醫院陪了好幾天，張天氣幾乎沒怎么睡覺，他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個女人嘛。于是給女朋友打電話，說反正自己也買不了房子，還不如分手的好。女朋友說，祝你好運。

也就是給女朋友打完電話之后，張天氣突然有一種一無所有的感覺。于是就給自己的高中同學羅小玲打了那個電話。

從必勝客出來，張天氣從停車場把自己的破夏利開出來時，還在想這個問題，如果當時自己堅持一下，硬從父母那兒拿到首付，其實也就過來了。根據這么多年他的生活經驗，錢總是能想辦法解決的，尤其是借別人的錢，總能還上的。那么，現在自己和那個女朋友會過上怎樣一種生活呢？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兒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上樓梯，羅小玲跟在其后，張天氣走在最后點了支煙。天氣稍微有點熱，樓道里像許多年前那樣，黑乎乎的。也不知道為什么。聲控燈修好了壞，修好了壞，一點辦法也沒有。

等張天氣氣喘吁吁地爬上六樓，打開虛掩的門，發現羅小玲硬邦邦地站在客廳中間。衛生間傳來水聲，兒子去洗澡了。張天氣繞過羅小玲，他當然看得出來對方生氣了，但是他懶得搭理她。就在他彎腰往沙發上放包時，突然覺得自己凌空飛了起來，接著就躺在了地板上。張天氣有點反應不過來。他沒有說話，看著羅小玲。不知道為什么，一瞬間眼睛發澀，鼻子發酸，竟然要哭出來。

羅小玲之前從未有過這樣的舉動，生氣的時候也就吼吼吵吵而已。現在，她是從哪兒來的那么大的力氣呢。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張天氣？羅小玲仿佛也被自己的動作給嚇住了，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眼圈紅紅地看著張天氣。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有個相好？我忍了這么多年，我圖了什么呢？你有相好，也無所謂，可是你他媽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好不好，我告你張天氣，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張天氣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要哭的沖動瞬間消失了，你在瞎說什么？我哪兒有相好？什么眼神，我用什么眼神看你了？

全世界都知道，羅小玲說，叫李麗是吧，這么多年了，張天氣，我忍了這么多年了。

張天氣走近廚房，他拿起菜刀走到了客廳，對羅小玲說，羅小玲你別鬧，你要怎么才相信我，我沒有什么相好，你要怎么相信我。

羅小玲看著張天氣手里的菜刀，尖叫了起來，你拿菜刀干什么，張天氣你拿菜刀干什么？

張天氣聽見衛生間兒子所有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水嘩嘩地流著。他突然間舉起菜刀對著自己脖子狠狠地砍了下去。羅小玲仍然坐在沙發上，她一聲不吭地看著張天氣，嘴巴長得很大，染過的黃色的頭發好像干草似的，貼在她的腦門上。

張天氣的兒子長得胖乎乎的，總的來說像了羅小玲。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他是這么說的，爸爸媽媽吃飯時候還挺高興的，跟往常一樣，爸爸媽媽喝了點酒。但在回家的路上，媽媽突然開始說爸爸有外遇，爸爸說他沒有。兩個人就這樣爭吵了起來。回到家后，爸爸突然沖進廚房，拿著菜刀出來，對媽媽說，你要怎么相信我？我砍自己你相信不相信。你砍呀你砍呀，媽媽說，來這一套，以為我害怕你呀。然后爸爸就拿菜刀砍了自己。羅小玲說，我怎么能想到他會真砍呢？

在張天氣倒在客廳地上時，他心里想的是，羅小玲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的腦子中出現了李麗的模樣。他和李麗是在羅小玲懷孕那段時間開始的。羅小玲回她媽家住了一段時間。張天氣剛開始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他以為自己不行了嘛。結果在網上看到一個故事，說是有個男的一直覺得自己不行了，結果換了個女的，居然就好了。于是，他就在網上聯系到了李麗。李麗長得也一般，但張天氣真的就好了。這么多年過去了，李麗隨著市場行情一直在漲價，最近有點降價，原因在于，對于這個行業來說，她實在有點太老了。她比張天氣還要大三歲。孩子寄放在老家，一個人在外干活掙錢。

和李麗第一次時，張天氣沒有去賓館開房，在李麗即將到來之時，他把墻上和羅小玲的結婚照取了下來，本來想著放到床底的，結果發現床底東西塞得滿滿的，居然連個縫隙也沒有。沒有辦法，他把結婚照放到了廚房的柜子頂上，為了看上去不太突兀，他還在上面扔了塊抹桌布，垂了些布邊下來。

感覺將會無比強烈

即使她漂亮，我趙小軍又不是找不到更漂亮的，即使她身材好，我趙小軍又不是找不到更加前凸后翹的，為什么？為什么他媽的我就是放不下？這個問題困擾趙小軍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跟李艷認識以來，他就常常對自己進行如此的反思，到底是自己身體里的哪一個部分，犯賤犯到如此地步呢？趙小軍把油門踩到底，卡宴像個神經病一樣往前沖去，我操你媽，趙小軍抓著方向盤用盡全力地咆哮，為什么他媽的要犯賤？

外面的路牌顯示，趙小軍已經開出去四百多公里了。說老實話，趙小軍有些累，昨天他剛和李艷從馬爾代夫回來，一晚上也沒怎么睡好。剛開始是因為計劃婚禮沒睡，后來是因為李艷的一句話。李艷是這么說的，我都要和你結婚了，所以覺得有必要跟你說明一些事，不然我會覺得自己在欺騙你，心里會不安。趙小軍摟著李艷問，你說吧。李艷說，我也不知道跟你說了，會出現什么樣的后果，但是我還是決定要說。趙小軍等著。李艷說，我覺得我并不愛你，從認識你到現在，我一直都這么覺得，我可以跟你結婚，但我得把這一點告訴你。

對于這一點，趙小軍心知肚明，有幾次他想問，但沒張開嘴。一是因為問這個問題有些傻逼，愛這種話題讓他覺得雞皮疙瘩都起到骨頭里去了，另外一個原因是，他害怕李艷告訴他答案。無論愛與不愛，又有什么關系呢？趙小軍常常這樣安慰自己。

人也真是奇怪，明明一清二楚的事情，李艷沒說之前，趙小軍可以假裝沒關系，并且張羅著跟對方結婚。但李艷一說出了口，狀況就變了。趙小軍最初的反應是，對李艷說，這一點我知道，但是沒有關系，以后也許情況會變的。李艷翻了個身說，當然，我也是這么覺得。接著就跟他繼續討論起了婚禮的事。她的腦袋非常清楚，條理清晰，把各種各樣的問題都考慮到了。趙小軍的腦子怎么也清晰不下來，他不得不上了好幾次廁所，在廁所里一連抽了好多根煙，還是不行，第二天一早他對李艷說公司有事，早早把車開上了高速，一邊瘋狂地開車，一邊咆哮，為什么要犯賤？

這樣很不好，在服務區停下來上廁所抽煙喝紅牛的時候，趙小軍想。在出發之前，他已經想好了，這一次，不把李艷放下，他就不掉頭往回走。他坐在駕駛室里，試圖說服自己，天涯何處無芳草，不就是一個逼嘛等等等等，把這些詞都想了個遍后，他覺得自己好像好了一些。他甚至覺得，如果現在李艷站在面前，自己肯定能心平氣和地跟她談一談，談什么呢？和平分手，即使分手，但我趙小軍仍然愛你，所以，這一年來送給你的所有東西，送給你媽的所有東西，就留給你們了，祝愿你以后會碰到更好的男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會么？趙小軍在心里不以為然，說老實話，好多次趙小軍站在自以為客觀角度觀察李艷時，她發現李艷作為一個人，簡直毫無是處，小氣，不會說話，最主要的是，她腦子里什么也沒有，說起來還是大學畢業，但連趙小軍這個初中生都不如。當然，不能以趙小軍來做比較對象，他趙小軍十六歲混社會，現在混到太原市最年輕的明星企業家，他學到的東西，掌握到的東西，怕是比哪一個大學生都多。他可以想象，不會再有有錢人看上李艷，根據他一年來和李艷的生活經歷看，她極容易被那種娘娘腔給吸引，事實上，在她微信圖片里，他曾經發現過她的前男友的照片，打扮得跟理發店小弟似的，褲子比女人的還緊，渾身上下五顏六色。就是這么個玩意，讓李艷竟然兩次打胎。是啊，李艷把自己以前的所有經歷，全告訴過趙小軍，沒聽之前，趙小軍想聽，聽完了，他又嫉妒得要命。每當這時候，李艷就會擺出那副，我就是這樣，你不愿意跟我一起愛咋咋地的架勢，搞得趙小軍一點脾氣也沒有。

是啊，李艷肯定不適合自己，趙小軍開車出了服務區，又上了高速，在過去的這一年里，趙小軍幾乎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李艷身上，甚至有時候在公司開會，李艷一個電話過來，趙小軍都能馬上離開，陪著她去逛街。這一年里，趙小軍去李艷家的次數特別多，相比較李艷而言，趙小軍對他媽的把握更大一些，每次一見李艷他媽發自內心的熱情和笑臉，趙小軍就覺得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為此他甚至忍不住就想去見那個臉上抹著足足一尺厚粉的中年婦女，每一次去，他都會帶一件禮物，這一年，他幾乎把李艷家所有的東西都給換了一遍，洗衣機冰箱電視空調，他還給她們送過去一套紅木家具，他給中年婦女送過耳環戒指手機等等。不過得承認一點，中年婦女做的飯特別好吃，每次都不帶重樣的。

當趙小軍返回太原自己家樓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這個小區他搬來的時間不長，以前他住在北城，這房子是他為了離李艷更近一些買的。進地下停車場的道兩邊停得都是車，大下午的，趙小軍居然被堵在了自己家樓下。為什么這些人要把車停在路上？前面不遠就有一大片空地，為什么就不能多開一截，為什么就不替別人想一想？每一次看到眼前這種情況，趙小軍都想從車后拿出棒球棍來，把這些占道的傻逼車全部砸掉。但是現在，今天，此刻，他沒有那種沖動，他把車往后倒，停在了馬路牙子上。

外面到處都是喇叭聲，趙小軍把靠背調低，躺了下來。這一次的旅途太過耗費精力，他需要休息一會。電話響了起來，是影樓打來的，趙先生，你們什么時候有空，過來挑一下照片吧？趙小軍沒等對方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婚紗照現在不是他有力氣能考慮的問題。但是這個電話好像讓他有了些力氣，坐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了李艷和她媽的身影，她媽的打扮一直都是那樣，粗腿上的絲襪幾乎要爆炸了，她們并沒有發現他，很快就鉆進了車里，那是趙小軍給李艷買的寶馬X1，邁入車門的時候，她媽打了個趔趄。突然間，一個問題在趙小軍的腦子中涌了出來，這個中年婦女到底對自己是什么印象，當李艷和她媽呆在一起的時候，到底是怎么形容自己的？說老實話，趙小軍在李艷她媽面前時，一直是感覺良好的。但是就在此刻，他想到，如果李艷跟她媽說，她一點也不喜歡他，并且他一直死乞白賴地跟在她身后，如果她跟她深入地談，把自己犯賤的種種全部說出來，那么，當她媽在廚房炒菜的時候，會不會在心里覺得他是個傻逼？當她面上堆起笑容的皺紋時，會不會在心里有一種居高臨下可憐他的想法？

過了半天，趙小軍才發現自己的手狠狠地摁在喇叭上，旁邊經過的人，隔著車窗都在對他怒目而視。他把手拿開，試圖把自己的手機掏出來，但試了幾次，手抖得都拿不起手機。深深地吸了口氣，趙小軍緩緩打開車門，從車上走了下來。

當天晚上，趙小軍就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回了家，搬家公司的人一直折騰到差不多一點。這些東西包括，洗衣機電視機冰箱空調一整套紅木家具，還有那輛X1，是啊，這一年來他送給李艷和她媽的東西，能看得見的，他全部拿回來了。李艷家變得空蕩蕩的，中年婦女試圖和他談一談，小趙啊，能不能看在嬸子的面子上，過幾天再搬，你這太突然了，我們也沒個準備，晚上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呢，要不把車留下，我們再開幾天，晚上就在車上湊合湊合？自始至終，趙小軍都沒說話，他仔仔細細地在房子里來回打量了好幾次，以免遺漏下什么東西。

現在，趙小軍家里亂得跟一鍋粥似的，但是他懶得收拾。他躺在床上，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視頻手淫，視屏是他和李艷做愛時候拍下來的。趙小軍手上一邊動作，一邊咆哮：為什么要犯賤？叫你媽犯賤，犯賤！犯賤！犯賤！可惜的是，雞巴軟塌塌的，他怎么用力也沒有反應。這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況，沒辦法，趙小軍不得不起來翻箱倒柜，最終找到了以前買的偉哥，他丟進嘴里一顆，吞了下去。犯賤！他一邊吞一邊嘀咕道。然后他躺回床上，把電腦音量開到最大，慢慢地等著感覺的到來。過了一會，他又爬了起來，把剛才扔在地上的剩余偉哥撿了起來，又吞了一顆。然后他又躺回到床上，又開始等著感覺的到來。他相信，感覺會無比強烈的。窗外的大雨像潑水一般拍打著玻璃。

史艷麗也混得不好

中學數學老師李大壯想，如果史艷麗跟自己結了婚，現在會是個什么狀態？他一邊想一邊加速向前走，現在，他已經不打算騎公共自行車了，而是直接走回去。這就走呀？身后傳來張梅的聲音。李大壯腳步沒停，回過頭說，操他媽，說不定到七點也等不到一輛。史艷麗站在張梅的身邊，一只手抓著張梅的胳膊，就好像許多年前那樣。

這么多年過去了，李大壯這次碰到史艷麗，仍然會有渾身一震的感覺，是啊，只能用這個詞才能準確點描述李大壯的狀態。在這種狀態里的李大壯往往忍不住在每句話前面都加上“操他媽”這三個字。而當說出這三個字之后，他又覺得慌亂不堪，繼而迅速離開現場。

為什么會如此，平時的李大壯可是個外向話多的人，為什么一見史艷麗，除了“操他媽”之外，他就不知道該說點什么了？當李大壯回到家，躺在床上，聽著旁邊的老婆發出呼嚕時，再一次想到這點。是夏天，家里熱，李大壯翻來覆去一直折騰到四點多才睡著。

在李大壯走后，張梅和史艷麗仍然站在那里等公共自行車。哎，張梅嘆了口氣說，這李大壯命也不好。史艷麗問，怎么了怎么了？張梅說，老婆身體一直不好，這么多年的錢，全貼老婆身上了，三天兩頭去醫院呢。史艷麗把塑料袋換了個手提，問，是什么病呢？張梅說，沒細打問過，人就怕病，一病就麻煩了。是啊，史艷麗說，她本來還打算再說點什么的，結果一輛自行車被還回來了。張梅和史艷麗互相推脫了一番，結果還是史艷麗騎上車走了，理由是，她提的東西重。

李大壯想，史艷麗也老了，是啊，剛才盡管是非常迅速的一瞄，但李大壯已經完全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看到了史艷麗臉上的皺紋，松垮的雙腿，他還能想象得到她肚皮上的贅肉，想象得到她像布袋似的干癟乳房。在李大壯還年輕的時候，為了克服一見史艷麗就說不出話的情況，他想了許多辦法，有一次在一本書上，他看到一則丘吉爾的故事，說是，丘吉爾不敢跟漂亮女人說話，后來他想了個辦法，每見到一個漂亮女的，他就想，即使這么漂亮的女的，她也要拉屎，并且拉的屎又臭又難看。一想到這一點，他就能跟漂亮女人說話了。受此啟發，李大壯也如此想象史艷麗，他不僅想拉屎，還想眼屎口臭等等，可惜的是，不論怎么想，等見了史艷麗，他仍然是渾身一震，說出“操他媽”三個字后，腦子就不再轉動了。

李大壯知道，史艷麗也混得不好，從她的著裝體型等等方面都可以看得出來，所以，才有這個問題涌了上來：如果史艷麗跟自己結了婚，會是什么狀態？肯定不會像是現在這樣，李大壯為了讓史艷麗過上好日子，會用盡全力的，人生已經過了大半，當李大壯回頭觀看，他還是有好幾次錯過的機會，比如有一次，校長找他談過話，意思是，教導處副主任的位置空了出來，他有沒有興趣。當時如果他再積極一些，跟有關人士走動走動，這事情應該也就成了。但他沒有，如果史艷麗是自己老婆，怎么硬著頭皮，李大壯也會把這個機會抓住的。還有一次，一個李大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拉著李大壯一起去做生意，開飯店，李大壯猶豫再三沒有答應，原因一方面是沒錢，另外一方面是老婆擔心，如果史艷麗是自己老婆，李大壯這個機會也不會錯過的。到現在，那個開飯店的老朋友已經發達到不行了，在太原最起碼可以看到幾十家他的連鎖快餐店。

那么，史艷麗肯定不會像今天下午那樣，站在街上等著公共自行車，她應該過上更好的生活。

問題是，從李大壯認識史艷麗到現在，他從來沒表達過喜歡的意思，有時候他覺得，史艷麗肯定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思，但大部分時候，當他客觀判斷時，他就知道，在史艷麗眼里，自己大概就是個不怎么會說話，慌慌張張的，有點臉熟的陌生人。

夏天過完，很快就又開學了，李大壯這一次帶新生，他站在講臺上，一個一個點名。每次帶新生，他都會如此，基本上點個三五次名，他差不多就能把全班同學的名字記住了。這個可以說是他的特別天賦。他還有另外一個天賦是，學生一畢業，他馬上就把他們的名字忘記得一干二凈。經常在街上碰到一個學生跟他打招呼，他從沒一次想起過他們的名字。李大壯的動作是這樣的，先是低頭，看一眼花名冊，然后喊出名字，接著向講臺下看一眼那個站起來的臉。

當時是早上十點多鐘，由于剛開學，學生們還沒穿校服，教室里花花綠綠的。李大壯的目光落在第三排一個女孩子的臉上，一瞬間，他全身的血流速度加快了最起碼十倍。這張臉看上去跟史艷麗一模一樣。接下來李大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過的，回想起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讓李大壯感到驚奇的是，第二天上課時，他竟然可以叫出每一個學生的名字，這太神奇了，他只是點了一次他們的名而已，學生們自然也是大為詫異，整整一節課，五十多個學生和李大壯就好像在完成一個表演似的。李大壯每認出一個人，學生們就發出輕微的表示驚奇的“哇”的聲音，后來這聲音越來越大。在那么多人的“哇”聲中，李大壯可以清晰地辨別出其中一個，這個表演，就好像完全是為對方而來似的。有那么一瞬間，李大壯感覺自己好像站在舞臺上似的。為了不讓自己顯得過于異常，李大壯也點了一次那個跟史艷麗長得很像的女生，讓她站起來回答問題。

當對方站起來時，李大壯不得不用手撐住了講桌，他用盡全力來完成這個動作，都能感覺到胳膊上的青筋畢露了出來。 這種感覺甚至讓李大壯缺氧，他不得不大口呼吸了幾次。

鴿子飛過城墻

徐莉和李娟一個房間，她們早早上了床，卻遲遲未睡。李娟不停地表達自己的煩惱，徐莉作為剛分配來的新人，自然得配合對方，并且適時地發表一些合適的看法。這是一件很耗費精力的事情，徐莉甚至有一種被面試的感覺，一直害怕哪句話說錯了，惹得對方不高興。在這種緊張情緒的壓迫下，她上廁所的次數不由增多，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么多的液體。賓館的隔音效果不好，盡管徐莉使勁控制，尿入馬桶的聲音也顯得極為巨大。尿完之后，她還得再三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沖馬桶。作為一個農村姑娘，中專畢業之前的二十年，她還從未使用過馬桶。即使如此小心翼翼，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李娟吸了吸鼻子，還是問道，徐莉，你上廁所是不是沒有沖水，怎么聞起來有股尿騷味？

李娟的煩惱在于，她不知道該不該跟自己的男朋友分手。照她的形容，她的男朋友優點在于個子高，家里條件跟她家一樣，都是干部出身。麻煩在于，李娟覺得她不愛她男朋友，每當她和她男朋友坐在一起吃飯時，聽著她男朋友嘴巴里發出很大的咀嚼聲，她都有一種要抓狂的感覺。現在的情況是，有另外一個男的出現了，個子低一些，家里條件差一些，但李娟覺得她愛他，雖然李娟沒有直說，但徐莉聽出來，李娟甚至已經跟后來這個男的發生過肉體方面的關系。

徐莉當時還沒談過戀愛，無法想象肉體關系的具體情景，她想問得詳細一點，當然也開不了口。李娟也是點到為止。李娟訴說完煩惱后，很快就睡過去了，徐莉卻怎么也無法入睡，她的腦子里只剩下肉體關系這個東西，為了讓自己平靜，徐莉不得不自慰了一次。盡管這樣，還是興奮，在后來短暫的睡眠中，她竟然做了到目前為止最清晰的春夢，男主人公面貌甚為清晰，在夢里，徐莉極為驚訝，怎么這次這個男的看上去這么清楚呢，以前都是模模糊糊的啊。第二天早上醒來，就在李娟提到尿騷味之前那么一小會，徐莉一直在極力回想起那個男的面貌，結果卻毫無所獲。

除了肉體關系，李娟所述，對徐莉造成的另外一種沖擊，是她對其男朋友的無限同情。李娟的男朋友是誰，徐莉不知道。但這種同情感甚為深刻。讓她恨不得沖上去狠狠地扇李娟兩巴掌。并且，徐莉還在心里惡狠狠地詛咒了一番李娟，她認為對方不會得到好報的。她還祝愿那個倒霉的男朋友，祝他一輩子幸福快樂。

第二天，單位組織的旅游繼續，一幫子人又爬山，又下河的，后來來到了一段古城墻上，徐莉被一只鴿子給吸引住了，它總是落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而當她試圖靠近時，它又飛走了，它從城墻這邊飛到城墻那邊，回過頭來盯著徐莉，當時徐莉覺得，鴿子真是一種漂亮的動物。

由于追逐鴿子，徐莉離人群比較遠了一些，她爬在城墻上，突然間看見了李娟，和李娟一起的，還有一個男的。徐莉馬上意識到，這個男的就是李娟的男朋友。之所以不是肉體關系那個男的，徐莉自然輕易就判斷出來了：這個男的試圖去拉李娟的手，但李娟往后退了一步。不過當這個男的再次向前時，李娟就沒躲了。徐莉把頭縮了回來，再去看那只鴿子時，它已經飛得不見影子了。

那個男的名字叫張旭東，其他方面李娟不了解，但個子高這一點貨真價實，他足足有一米八多。當時，在李娟那個年代，這么高個子的男的是很少的。后來李娟了解到，張旭東是從部隊復員回來的，父母也在本單位上班。

在此后的旅途中，徐莉忍不住就把目光落在張旭東身上。她有點想不明白，張旭東為什么會喜歡李娟呢？李娟個子那么矮，還不到張旭東的腋窩，并且她還胖，由于在一個房間睡過，徐莉可是見識過李娟的身體，她的奶子不僅小還帶外八字，腰部的贅肉都能疊成好幾疊了。她的頭發也不好，又黃又干。為什么呢？更離譜的是，李娟還給張旭東戴了綠帽子，徐莉可以設想到，如果李娟真的跟張旭東結了婚，張旭東的綠帽子不定還要戴多少呢。

第二天晚上，徐莉和李娟仍然早早上了床，仍然遲遲未睡。李娟再三叮囑徐莉，我告訴你的事，你可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啊，也不知道為什么，一見你，我就覺得親切，就好像處了多年的朋友似的，這些話我忍不住就跟你說了，我從來沒跟其他人說過呢。徐莉再三保證，不會跟別人說。李娟接著問徐莉，你有沒有覺得陳處對我有點意思？徐莉說，我剛來沒多久……陳處是李娟她們的頂頭上司，看上去一本正經的。別被陳處的外表給迷惑了，李娟對徐莉說，陳處可是咱們單位有名的色狼。

這一個晚上，李娟沒有說自己的事，倒是說了一堆單位人的八卦，徐莉聽得驚訝萬分。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啊，李娟后來又叮囑徐莉。徐莉確實做到了這一點，她從未跟人說過李娟的話。

二十多年后的一個下午，張旭東他媽說，我活這么大，還沒人管過我，現在你倒管起我來了。張旭東他媽已經七十歲了，讓她惱火并且連午睡也無法保證的原因，在于徐莉中午的一番話。徐莉說，媽你以后別亂說話了好不好？張旭東他媽說，我亂說什么了？徐莉說，你是不是跟小李說，我兒子要去太谷上高中，她都給我打電話了。小李是張旭東的遠房親戚，老家在太谷。小李的意思是，如果孩子要去太谷上高中，以后她可以幫忙照看照看。張旭東他媽說，這有什么不能說的？張旭東當時躺在臥室床上，他了解徐莉的想法，孩子考得很差，高中上不了，只能遠道去太谷上職高，好的一點是，這所職高只教授普通高中的課程，并且，三年后可以參加正常高考，更重要的是，這所學校管得很嚴，跟那些最嚴的高中沒有差別。

兒子考得不好，徐莉自然覺得丟臉，遠道求學太谷的事情，自然不愿意讓人知道。但是對于老太太來說，完全不是這么回事，有什么不能說的？她對張旭東說，為什么要說謊？再說了，人家不嫌照看你兒子麻煩，你倒嫌棄人家打個電話麻煩？再說了，我這么大個人了，有這么跟婆婆說話的嗎？再說了，什么叫我年輕時話就多，我年輕時她徐莉認識我嗎？當初覺得我話多，可以不來我家啊！

是，這些話全是徐莉說的。

張旭東坐在沙發上，他已經在這里坐了兩個小時了，現在看起來，如果想平息老太太的怒火，再加上兩個小時也沒有什么用。張旭東站了起來，老太太問，你去哪兒？張旭東說，我上個廁所。全家人都知道，張旭東只能在一個馬桶上拉屎，換個馬桶就拉不出來了。那個唯一的馬桶位于一樓，是張旭東和徐莉的家。老太太明顯還有話說，但一泡屎等不及，她只能暫停一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如同一部默片。

在一個昏暗的房間里，徐莉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一樓就是這樣，即使是夏天，也涼得夠嗆。和老太太的頂層相比，簡直是兩個天地。被子蒙住了徐莉的全身，只有頭發露在外面一小部分。嘭，劇烈的敲門聲傳來，徐莉沒有動。接著是鑰匙開門的聲音，徐莉仍然沒有動。她能聽出來是張旭東，他在換鞋，他撞倒了拖把，他向自己走來。

這么多年，張旭東只有把兩件事情堅持了下來，一件是喝酒，另外一件是練拳擊。這兩件事情通常伴隨發生，只有在喝了酒之后，張旭東才會站在陽臺上對著吊著的沙袋猛打，有許多次甚至把拳頭打得出血。而當張旭東喝得更多的時候，他找不到沙袋就開始揮動起拳頭來，墻上的鏡子，冰箱，電視機，等等，都是他的目標。打擊這些東西，流點血是不頂用的，非得骨折不可，所以，張旭東現在，左胳膊還打著石膏繃帶。

突然間，徐莉感到恐懼，她用手抓住被子，試圖把頭伸出來。但是晚了，頭發已經被揪住了，她的多半個身子被張旭東拉出了床沿，接著，噗通一聲，徐莉掉在了地上。我操你媽，張旭東嘴里罵著，徐莉看見，他的拳頭從上而下，向著自己的腦袋擊來。躲閃根本來不及，更何況頭發還在對方的手里。

從徐莉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見兒子的臥室，他坐在電腦前面，脊背對著他們，左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右手握著鼠標，左腿彎曲搭在椅子上，右腳腳尖踩在地上的拖鞋上，他穿著一條紅色的短褲，手機從口袋里露出了半截，只要稍稍的一動，手機就會掉到地上去，但是他沒動。

徐莉沒有發出喊叫，也放棄了掙扎，不過她還是找機會抱住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