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國祿


2014年12月13日是個星期天,早上6點30分,天還沒有亮,我就出發了,先乘地鐵4號線再轉1號線一直坐到四惠東。大約7點30分,第一次見到了本文的主人公李高峰。
一、他真是一個大好人
李高峰今年47歲,來自河南省扶溝縣崔橋鎮二村。13年前,這個圓頭大臉、粗胳膊粗腿的豫東漢子,曾經在鎮上的廣播站工作兩年,還做過一些小生意,在村子算是個很能干的人。可是,老家實在是太窮了,一家五口守著一畝五分地,一年忙下來所剩的還不到兩千塊錢。在老家,李高峰為了幫“二奶奶”治病欠了一屁股債。為了擺脫困境,他決定到北京闖碼頭。
那是2001年初秋的一天,一對農村夫婦手拉著手,在天安門廣場的人海中穿行。他們的眼波里,有新奇,有陌生,有少許的慌亂。這對夫婦,男的是李高峰,女的是他的妻子毛紅霞。
兩個人的手不斷被人群沖散,又重新拉上手,緊緊地。
北京,很大;他們,很小。
初來乍到,夫妻倆在朝陽區東四環外八里莊,一個叫二道溝河的臭水溝旁,租了一間10平方米的油毛氈窩棚,每月120塊租金。
這是一片棚戶區。紅霞不嫌棄,她相信,安頓下來就有希望淘金。紅霞尚不知道,這條二道溝河,日后讓她男人的命運之船拐了個彎兒。
個把月下來,在外奔波的男人回來總是嘆息。男人沒找到工作。
飯館、廠子、公司一一拒絕李高峰。只要一聽他的河南口音,就沒戲。
自此,這個豫東農民,心田便埋下了學雷鋒做好事、以實際行動贏得社會尊重的種子。
年齡稍大的人都知道,李高峰來北京的時候,正是一些人妖魔化河南人的年代。為了找工作,有的老鄉開始回避籍貫,說自己是山東郊區的。李高峰硬是挺著脖子不肯,自己弄了一個鐵皮桶,買了一輛三輪車,開始了賣烤紅薯生涯。
高峰負責采購、清洗生紅薯,紅霞負責烤、賣。
每天采買清洗紅薯,也就一兩個鐘頭的事兒。他“看上了”二道溝河。河水又臟又臭,蚊蠅直打臉。
李高峰動了清理河溝的念頭。對一個人來說,這的確是一個難以想象的超級工程。這段河溝,長約5公里。
他承認,當初,他只是想著清一點少一點。
第一天,他在齊腰深的水里,打撈出了大堆的垃圾,然后用三輪車轉運到垃圾中轉站,送了30多趟。
紅霞“聞臭識男人”,知道后又數落了幾天。“你不憨不傻,弄這做啥?得空不能干點兒掙錢的活兒?”
“又不掏一分錢,掏點兒勁算啥?咱又不缺力氣。”豫東莊稼人,傳統上不把力氣計入成本,所以,高峰“犟嘴”貌似還挺有理由。其實,那時,高峰是懂“人力成本”這個詞兒的。
他此時還不知道,剛到北京時,紅霞,曾瞞著他去給人扛沙子,一袋1塊錢,最多時,一下午掙了40塊。
紅霞氣得好多天沒和他搭腔,只得由他去了。
這年11月,高峰遇到了離休干部范伯成,日后,高峰尊他為師傅。老人時年七十有五,人稱北京市環保之星,長期呼吁治理二道溝河。
老人看到李高峰的義舉,深受感動,相約結伴。老爺子身子骨還算硬朗,就力所能及和他一起干。
這一干,就是6年。淘出足以堆滿3個足球場的垃圾之后,關注這條河的人多了,倒垃圾的人少了,有關部門和個人的治理投資多了。
今天,我和高峰站在二道溝河上,雖然結了冰,但冰上冰下晶瑩透明。
這老爺子心里甭提多高興,他一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認識了弟子李高峰。
2001年底,范伯成介紹李高峰去小紅帽當送報員,月薪加提成2000多。而光訂報戶中,他悉心照顧過的,就有6位老人。
2003年7月的一天,《農民日報》社門口,一位老太太癲癇發作,口吐白沫,頭不停撞地,滿頭是血。送報路過的李高峰上前,先用衣服包住老太太的頭,再抱著她頭防止撞地……
有人勸他別管,說好多訛人的。李高峰說,有眾人作證,不怕。
家住附近的老太的兒女聞訊趕來后,非要送500元錢答謝,被謝絕。問他姓名,他說:“河南人。你知道我是河南人就中了。”
圍觀人群中,響起一片掌聲。
二、他是一個勇敢的人
童年時代的李高峰,最愛聽得的是大鼓書《七俠五義》。書的內容多已忘記,可“俠義”卻刻在心里。
當下,早已不是行俠仗義的時代。不過,這個時代提倡的見義勇為,或者是見義智為,依然傳承著俠義的基因。
一個求助電話,喚醒了李高峰的俠義基因。也因此,一個古老的英雄信念,和一個崇尚法律的現代國際化大都市所追求的平安和諧,融為一體,并在這個叫李高峰的豫東漢子身上具象化。
2002年11月的一個夜晚,累乏了的李高峰在酣睡。凌晨兩點,手機響了。
是鄰居打來的,顫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家來賊了,還不止一個。
李高峰剛跑進鄰居所在的胡同,一道黑影便從眼前閃過。李高峰追上,朝黑影撲了上去,把那人摁倒。不料,他雙臂和右手,吃了3刀……
原來,這是一個竊賊團伙,一共6人。
隨后趕來的居民,將血泊中的他送到了醫院,縫了20針,右手小拇指險些被砍斷。至今,李高峰的左右胳膊各有一條長5厘米的刀疤,右小拇指無法用力。
自此,除了撿垃圾,他又跟賊較上了勁。只要在京,每晚,他都持手電筒在周邊巡邏。慢慢地,巡邏被固定下來,固定在晚11點和早5點左右。
李高峰的妻子毛紅霞身上穿著一件印著“北京奧運會志愿者”字樣的衣服,是男人那年參加志愿服務時發的。
這是個普通的豫東女人,用她的話說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個和別的女人一樣,想過上富足、安穩日子的女人。 這些年,高峰在朝陽無限社區當保潔員,女人便也做了保潔員,一個月,能掙1800塊哩。
那一次,發生在2011年春節期間。女人保潔時,被人3拳打斷一顆牙,破了相,打人者對滿嘴淌血的女人說,“告訴你丈夫,一個外地人少管閑事”。
之前的幾年間,女人還曾被人用卡車逼得掉入河中;兒子在校門口曾被人扇過兩巴掌,都提出“警告”。
女人知道,這都是男人抓賊結下的“梁子”。
那一次,紅霞哭得都沒勁兒了,用跑風的嘴嘟囔道:“人家來掙錢,咱來玩命哩啊……咱回家吧,干點啥不比這強?”
男人大哭,哭出10年來對女人的虧欠。男人下了決心,“走,收拾東西,明兒咱就走。”
聽說高峰要走,不少鄰居來勸。女人賭氣,說不走就離婚。
高峰平日照顧的八旬獨居老太王凌云來了:“你們走,我不想攔……可我……又要一個人了。”
兩口兒心一軟,又留了下來。
十幾年間,落入他手中并被扭送到派出所的,有28個賊。連妻兒被報復也沒擋住他抓賊,李高峰,抓出了威名。朝陽無限社區副主任史潤霞說,從2011年至今,這片社區基本上就再沒遭過賊。他呢,又多了個綽號,“社區110”。
三、好人旗下聚好人
2007年4月,由李高峰發起,中國唯一一個以省份命名的注冊志愿者團隊——“河南在京志愿者組織”成立。從最初的40人,不久前發展到1260人。
這支志愿者服務組織的成員,來自各行各業。目前,按職業和擅長,分為6支服務隊。節假日,他們清理街頭小廣告、修車理發、指路、法律咨詢、慰問演出等等。
在剛剛過去的9月8日,熊偉,成了第1261人。
這天,他慕名找到李高峰。話直接而謙恭,“就想跟你做些好事。要說有私心,我這人毛病不少,就想跟著你提高一下自己”。
熊偉33歲,河南淮陽人,十幾年的老北漂,當過小工,做過小生意。眼下,已是有房有車的老板了。
“我是吃穿不愁有底子了,想做好事。高峰的溫飽沒有解決就堅持做好事。這就是常說的境界不同吧?”
他說,志愿者活動,他的車,想用打個招呼就成。3天后,得知志愿者中秋節前到工地慰問農民工,熊偉特意買了200雙手套、200袋洗衣粉,送到工地。
不久后的一天,一輛寶馬車停在了李高峰家門前。下車的,是一家文化傳播公司的老總、河南衛輝人焦玉祥…… 他也要加入志愿者隊伍。
因為李高峰的感召,北京市聚集成一支強大的學雷鋒志愿者隊伍。志愿者由最初的來自河南的當保潔員、保安員的老鄉,發展到退伍軍人、大學生、律師、公務員、部隊軍官,更有開著豪華車的大老板。今天,李高峰的學雷鋒志愿者服務隊已經發展到1260多人,志愿者的籍貫遍及二十幾個省、市、區。
一些西方媒體的記者對李高峰和他的志愿者服務隊非常不理解,他們認為李高峰是個傻子、瘋子、憨子,是個唐吉坷德式的人物。他們問李高峰,你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不踏踏實實地掙錢,卻整天跟北京的垃圾較勁、執著地為河南人爭榮譽,是不是有政府拿錢讓你做的。李高峰回答說:“首都是全國人民的首都,每一個中國人都有責任和義務把首都環境美化好。沒有任何單位和個人讓我這樣做。你說的什么堂吉訶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中國有個雷鋒,他永遠是我們的精神寄托和學習的偶像。”
2010年,就在外國人的一些記者采訪李高峰不久,李高峰服務隊被聯合國志愿合作項目辦公室評為“公益實踐示范項目”,而且李高峰的志愿者服務隊又多了幾十個外國人,并先后獲得“創業青年首都貢獻獎”、“感動中原十大人物”、“河南省新長征實擊手”、“中國公益杰出貢獻人物”、“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全國勞動模范”等20多個榮譽稱號。
四、一個實惠厚重的福報
7年埋頭苦干,一股“傻”勁學雷鋒,引起了社區、辦事處的注意和媒體的關注。2007年開始,李高峰,成名了。
2007年開始,共青團北京市委授予李高峰“北京好人”,并先后獲得“創業青年首都貢獻獎”、“感動中原十大人物”、“河南省新長征突擊手”、“中國公益杰出貢獻人物”、“全國五一勞動獎章”、“全國領導模范”等20多個榮譽稱號。
2009年底,2010年初,國家領導人胡錦濤、溫家寶先后接見了李高峰。北京市和河南省的領導先后請李高峰到政府機關做客座談。
2011年11月2日,作為在京務工人員代表,李高峰與鄧亞萍等8人,發布了“愛國、創新、包容、厚德”的“北京精神”。
現如今,李高峰不僅是“有房有車”的人了,而且成了有正式戶口的北京人。
社區領導考慮到他生活的實際困難和方便夜間巡邏,把二道溝河邊社區警務室的兩間房,安排給他住,同時,不讓高峰一家負擔水電費用。
說是兩間住房,真正能體現“住”的,只有他兩口兒住的那間。另外一間,李高峰拿來做了志愿者的辦公室兼農民工圖書室。只有晚上,這間房子才有住人的功能。沙發,夜間變成了床——兒子漸漸大了,窩到一間房里,實在“不方便”。
女兒茜茜和來京看病的岳父,住哪兒呢?高峰腦袋不笨,把平房后面廢棄的鍋爐房加以改造,一側當廚房、淋浴間,一側住人。
住的空間稍稍大了一些,高峰便想著,把爹娘接京來住些日子。爹娘沒答應,“不習慣。在鄉下鄰里鄰居的,有人說話,不悶兒”。
車呢,是2010年3月,全國人大代表姜明捐贈的一輛面包車。
不過,李高峰沒開過這輛車,一是沒駕照,二是油錢負擔不起。于是,面包車就成了志愿者組織的活動用車。加油,都是家底殷實的志愿者自愿負擔的。
今天的李高峰是北京市朝陽區八里莊街道流動人口管理辦公室聘用制管理員、全國青聯常委、河南省人大代表、周口市政協委員、北京市朝陽區政協委員、河南在京志愿者組織發起人。
特別讓李高峰興奮不已的是,黨和政府不僅給了他許多榮譽,而且也把他送學校深造。黨的十八大以后,李高峰被選送到中央黨校中央國家機關領導干部培訓班學習。今年,李高峰又被保送到清華大學品牌管理研究班攻讀碩士學位。李高峰做夢也沒有想到,他一個只上過六年小學的農村孩子,被送到國家最著名的高等學府學習。
面對各種榮譽,李高峰說:“榮譽和關懷也是一種福報。社區免住房租金免水電費,是不是福報?自己掏錢,哪個月不得兩三千?政府關懷兒子進了北京市重點中學,是不是福報?要是自掏擇校費,得多少錢?北京對低收入勞模專項資金補貼,從去年開始,在職全國勞模,當月收入低于4672元,補齊差額,這是不是福報?”
——福報,就是收獲,就是幸福。李高峰真的很幸福。
在對李高峰采訪結束時,我問他對未來有什么想法。他說:“現在我們的隊伍一天比一天擴大,參加志愿者隊伍的人的素質也越來越高。而關心我的領導也越來越多,他們中間有將軍,有部長,還有大學教授和知名企業家。我的愿望是在北京辦一所雷鋒精神研究院,辦一個專門培訓志愿者的‘雷鋒大講堂,建一所雷鋒精神的傳承館,把雷鋒精神世世代代傳下去。”
河南有平原,北京有高峰。李高峰真的站得很高,而這座山峰,是他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高峰,就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