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明鑫 魏聯軍 袁青飛



2014年6月25號,中央電視臺為鄧州編外雷鋒團頒發“時代楷模”勛章。我為此在網上搜索了一下,看到這則消息如大海中的一粒沙,近乎虛無地縹緲,星空一樣遙遠、冷寂。我本能地懷疑它的真實性和含金量,或者說,我沒有理由相信它在今天的現實存在……
脫不掉的戰友情懷
來接我的,是一個高高個子、約60多歲的老人,他挺拔的腰板,毫無含糊地告示著世人,他曾經的軍隊生涯是如何持久地影響著他。他的滿頭銀發,在夕陽的余暉下發出刺眼的光芒。
在這塊土地上生存著的560名雷鋒生前的戰友,離世的已經過半,活著的也成了“白頭翁”。我隱隱有種擔憂,我憂慮這持久壯美的偉大精神,會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地、永久地離我們遠去。
這位名叫姚德奇的老人,就是曾任原雷鋒團第十一任政治處主任的編外雷鋒團現任政委。55年前, 他隨同560名鄧州青年入伍,一同被分配到沈陽軍區原工程兵工兵第10團,恰好和同年元月入伍的雷鋒在一個團。
雷鋒犧牲后,1963年至1985年間,這批兵陸續轉業復員。老兵中有近400人在農村,他們中有260人擔任過村組干部,先后帶富47個貧困村,168人被評為“優秀共產黨員”。
有次老戰友們聚會,在座的有團、營、連三級主官和機關部門領導,就像一個“團班子”。姚德奇提議:這么多人力資源,咋不組建個“編外雷鋒團”!
1997年4月,鄧州市委、市政府、人武部以公益組織形式在民政部門正式登記注冊后,聯合成立“編外雷鋒團”,由人武部代管?!熬幫饫卒h團”軍味很濃,仿照部隊編制,設有團長、政委,營長、教導員,下設3個營、9個連。他們工作有章程、入團有儀式、管理有制度、行為有準則,起初都是“老轉”,16年間25次“擴編”,已由當初的3個老戰友營發展到19個營及5個直屬連。
“說起來,我和雷鋒曾經是那樣的親近……”時過多年,姚德奇說起雷鋒,依舊心生感慨:“我是和雷鋒住上下鋪的戰友。如今他去了,我們都還活著?!?/p>
在他心中,有一段永遠不會老去的故事。
姚德奇下連隊的第一天,中午開飯時,他看見一個個頭不高的戰士在隊列前指揮唱歌,非常精神。大家吃飯時,他拿著報紙給同志們讀報,直到大家快要吃完飯時,他才去吃飯。他,就是雷鋒。
姚德奇也學著給全連同志讀報。雷鋒教他說,開飯時間短,讀報前要選好短的新聞內容。長的文章,可以把重點講給大家。他的建議使姚德奇終身有益。
和他一起接站的,是編外雷鋒團下屬單位“吧友營”的副營長,回族兄弟金勝利。他告訴我很多雷鋒老戰友的故事。
丁士豪和雷鋒一個連隊,雷鋒曾為他縫補過棉褲。他復員下崗后承包荒地養蜂,銷路欠佳,有人勸他摻點糖水,老丁說:“到啥年代也不能昧良心!”
于彥斌,當年和雷鋒一墻之隔,14年來義務打掃“編外雷鋒團”展館前衛生、看護附近300畝“雷鋒林”。62歲的老人入伍第二年就寫了入黨申請書,在枕頭底下壓了40年,總感到離雷鋒差距遠,一直沒交黨組織,直到60歲時才入黨。他最大愿望是“死后穿著舊軍裝,戴著軍功章,再聽一遍熄燈號,骨灰埋在‘雷鋒林!”
我想起了那首歌《我們共產黨人好比種子》,感覺這些雷鋒的戰友,正是這樣一群播撒中國道德建設的好種子。
愛心在中原大地上傳承
我沒能見到雷鋒的其他戰友們,因為我很快就被一群年輕人,簇擁著“裹挾”出了雷鋒團總部。
如今的“編外雷鋒團”,年輕人比例超過了82%。就在我來鄧州前不久的6月15日,鄧州市一高“青少年營”96名新成員剛剛“入團”。自從2000年3月,編外雷鋒團第一個新建營——“鄧州市房管營”成立以來,如今已擁有青年營、少年營、交警營、電力營、大學生營、星火營、薪火連等21個營。
趙舟入團的經歷很有代表性。他是被網上一場論戰“拉”進了編外雷鋒團。
他看到網上一個帖子,說雷鋒是“史上最大的秀”,學雷鋒是“史上最虛偽的戲”。他同時看到了雷鋒的戰友老吳在網上連發的“三問”:雷鋒犧牲時,你還在娘胎里,憑什么說是“秀”?如果是“最虛偽的戲”,為何全國會有260多萬個學雷鋒小組,3000萬學雷鋒志愿者?難道上千萬人都在“演”,獨你旁觀……
這“三問”確定了趙舟對主流價值觀的情感認同。他加入編外雷鋒團,參加了吧友營率先發起的對吳英的救助行動。
吳英是鄧州市龍堰鄉唐坡村一位年僅22歲的村民。2012年10月,吳英生孩子時發現得了白血病,無錢醫治,編外雷鋒團帶動大批鄧州、南陽等周邊城市的中、青年人加入救助的隊伍,吳英終于轉危為安。
然而,2014年9月22日,她卻病逝于北京。
當時,正值農忙時節,她的丈夫劉川在家照看2歲多的孩子,吳英的哥哥一個人到北京陪護她。他們以為她只是患了感冒,沒想到吳英會站著出去,躺著回來。
魏厚明是編外雷鋒團活躍在互聯網上的青年義工,他領我來到吳英家。以前,都是吳英親自出來迎接,但此刻,吳英的孩子獨自在門口玩耍。我俯下身子,輕聲問孩子:媽媽呢?
“她在這里呢!我指給你看。”小男孩旋風一樣跑進家門,身后跟出了他的爸爸和奶奶。不諳世事的男孩指著手機屏幕上吳英的照片給我看,他的父親劉川則一張茫然。
兩年前,他們面臨絕境時,吳英對生活極度絕望,曾對編外雷鋒團說,“我只想活到聽見孩子叫一聲媽媽……”
她是幸運的,因為她生在了鄧州,生在了編外雷鋒團的身邊。她不僅聽到了兒子的呼喚,也看到了兒子站立、行走、獨立奔跑在這個世界上的樣子。
魏厚明附在劉川耳邊輕聲說:你還年輕,有機會就再找一個吧。
劉川含著眼淚點點頭:“等過去這一陣子吧。我現在什么都不愿意想?!?/p>
晚上,我接到吳英妹妹的電話。這位當年為了治好姐姐的病,到處奔走呼號的堅強女性,電話剛一接通就泣不成聲:“我不知道如何表達我對編外雷鋒團、對所有參加救助我姐姐的人們的感激。我什么也說不出來。我的心好痛……我不能去看你們,因為我,就要臨產?!?/p>
積小善為大善的愛心接力
鄧州出“好人”,外地人住久了也會嬗變。
張品是位80后房地產商,2013年7月進入鄧州市。受編外雷鋒團感染,他用公司內部資金成立了一個慈善部。他找到編外雷鋒團旗下的一個愛心小組,為龍堰鄉雙殘孤寡老人王建志送去10000多元,修繕他那個隨時都會倒塌的危房。
在老城區的聾啞學校,我見到了剛剛接受了張品捐贈價值一萬多元助聽器的十歲少年。這位生下來就進入無聲世界的孩子,10年后第一次聽到了母親的呼喚。
校長正在教他學習說話?!氨M管錯過了學習語言的最佳時機,但他很聰明,學的很快,現在不僅會叫媽媽,也會叫叔叔了。”
這位發育良好、眉清目秀、看起來十分聰慧的少年,沖著張品大聲喊道“姑姑……”發音很含糊,卻極有張力。
“叔叔……”校長糾正他。
一城風景,半城“雷鋒”。在鄧州的第三天,我再次為一個愛心交織的接力故事所感動。
編外雷鋒團到居民區救助一位5歲的殘疾兒童程文星。他是一個棄兒,被一對老夫婦收養。如今,老夫婦再也養不下去了。
2009年3月29日,由于出生后被發現臀部長有一個瘤子,程文星被拋進垃圾堆。他的養父母,17年前從鄧州市夏集鄉陳營村到城區租房拾廢品謀生的程傳洲、張改玲夫婦,發現并抱走了他。
程傳洲夫婦十分心善。早在36年前,還在老家的時候,他們便收養了一名棄嬰,隨后,又接連收養了兩名棄嬰。
2000年秋季,張改玲的母親在鄧州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口把“老四”——“大頭”嬰兒抱回了家。孩子8個月大時離開了人世,
2004年3月的一天晚上,程傳洲在衛生路的一處垃圾堆里又撿回了一名剛出生10多天,得腦炎發燒到40℃的女嬰“老五”。孩子兩個月大的時候,被其他好心人收養。
“老六”是在菜園里撿的,得了破傷風,一天抽搐五六十回。程傳洲夫妻倆用偏方把孩子治好后,也被好心人收養。
“老七”程佳苗和“老八”程佳偉都是兔唇。在志愿者的介紹下,他們到南陽為孩子做了免費治療?!袄掀摺?歲,上二年級。“老八”6歲,上幼兒園大班。
最讓夫婦兩人牽腸掛肚的是“老九”程文星,從小得了脊膜膨出的病,脊椎尾骨上突出一個饅頭大的疙瘩,一碰就疼得直喊,大小便失禁。在志愿者的熱心牽線下,“老九” 3歲時在上海做脊髓瘤手術。由于部分神經還被壓迫著,現在還不能直立行走,仍然大小便失禁。
程家位于衛生路北段一間堆滿雜物的屋子內,我們趕到時,程文星正光腚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玩耍,一雙不諳世事的眼睛若無其事地望著我們。
陪伴著程文星的,是他60多歲,每天大把吃藥的母親張改玲。
看到我們到來,張改玲抱起程文星,把他的屁股翻轉過來給我們看。程文星的小屁股蛋上,一邊一個深深的洞,這是他常年光著下身,不分春夏秋冬,雙手撐地“行走”形成的褥瘡。
“平時沒有用藥嗎?”魏厚明蹲下來,雙手不敢觸碰孩子的瘡口。
“沒事的,他不知道疼。我每天用鹽水給他清洗,都是把手指頭伸進洞里,他從沒喊過疼……”
舉全市之力鑄民意輝煌
臨走前,我充滿虔誠地來到位于湍河南岸的“編外雷鋒團展覽館”“接受教育”。2002年初,鄧州市政府“挪用”原定建設辦公樓的700余萬元資金修建了該展覽館。2012年,鄧州市委、市政府又多方籌集資金5000余萬元,對鄧州編外雷鋒團展覽館內部和外部全面提升改造。展覽館開館10余年,接待了76余萬人。
我來到這座占地246畝的下沉式五星廣場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照在廣場正中雷鋒戰友群像雕塑上,紅紅的,像極了心中的那團火。
回京的列車上,我遇到一個在讀高校生,他是編外雷鋒團吧友營的成員,是“網雷”。這個活躍在網絡上的年輕人告訴我,“百度湍河吧”是鄧州網友依托百度貼吧平臺構建的網絡社區,注冊會員3200余人,分布河南、廣州、江蘇等9省23個市。2010年3月,受“編外雷鋒團”事跡感染,鄧州籍200多名會員聯名提出“入團”申請。
吧友營剛成立時只有成員136人,現在發展到4個連隊、1400余人,4年多來,吧友營先后在鄧州實施了60多次愛心救助行動。
560顆堅定、頑強的核心種子,就是這樣被不斷復制,漸漸膨脹為一支12000人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