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云



濟南的冬季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在山東大學中心校區,莫言和法國的勒克萊齊奧圍繞“文學與人生”展開對話。同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的談話跟他的小說一樣,風趣幽默,勒·克萊齊奧則平和淡然,兩位世界級作家一唱一和,暢談人生和文學。中西方文學的碰撞與共鳴,打造了一場精彩的文學盛宴。
文學與人生息息相關 作家通過詞匯塑造人生
莫言:非常榮幸又來到山大,今天對話的題目叫“文學與人生”,探索這個話題,一方面不知道該從哪里下手,另一方面也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下手。關于人生,可以理解為人的生命過程、人的生活過程。沒有人生,哪有文學!沒有人生,沒有每個人具體的生活,哪有社會生活!文學是有了人才有的,所以文學與人生息息相關。
文學與人生,可以縮小到文學對每一個人生命的影響,而且每個人實際上都是一個潛在的文學讀者。當然,有人說了,在農村有很多不識字的人,他們是不是也是讀者呢?他們盡管沒有能力拿著一本有文字的書來閱讀,但是他們依然還是有別的辦法接觸到文學,他們可以用耳朵來聽。我小時候,在當時的農村集市上、每個村莊夜晚的家家戶戶的炕頭上,人們都能聽到專業說書人講的故事,也會聆聽到自己的爺爺奶奶、叔叔長輩們講述的故事。這樣一種民間口頭文學實際上也是一種文學。這些口頭文學一方面構成了我們書面文學的寶貴素材,另一方面也可能是書面文學又轉成了口頭文學,以演說的形式來傳播。
我小時候在農村聽到過很多神鬼奇幻的故事。后來我讀了《聊齋志異》,發現我當年聽過的很多故事上面都有,而且有變化。當時我產生了一個疑問:是蒲松齡的《聊齋志異》在先,還是鄉親們講的故事在先。我想有兩種答案,無論是哪種答案,都說明這些故事在民間流傳已久。可能是蒲松齡聽到這樣的故事,改編過來,也可能是看了《聊齋志異》之后,一些人就講出來聽。所以,我想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文學的讀者,只不過讀書的方法有所區別。
文學肯定會影響人,甚至會發生巨大的影響。我們看很多人物傳記,其中寫到人看到某一本書后突然做出重大決定,然后由此改變人生的方向,改變了發展的道路,成就了一番偉大的事業。我覺得即便是書沒有這樣戲劇化的、變革性的影響,但潛移默化的影響,在每個人身上都會存在的。回過頭來想想,我們從十五歲的或者是五六歲開始,先讀小人書,然后讀小說、長篇小說,甚至是讀一些和文學沒有關系的理論方面的著作,這樣的閱讀是我們人生重要的內容,也是我們思想形成過程中寶貴的養料。
我們每個人尤其是成年人對自己、對世界、對人生、對事物的看法,實際上背后有很多價值觀的支撐。我們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判斷一個事物未來的發展方向,都需要借助我們頭腦中已經存在的許多理論觀念,它們相互交融。這些觀念是怎樣形成的?除了受到父母的教育、老師的教育之外。更重要的就是來源于閱讀。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作為一個寫作者,感覺到手下的筆重若千斤。有很多人,確實是通過自己的寫作,把自己對人生最寶貴的體驗寫進去,最個性化的體驗寫進去。而且在寫的過程中,盡可能的全面呈現復雜人性的各個層面,人性當中善的一面,荒謬的一面,美好的一面,黑暗的一面,都寫進去。只有這樣,作品里面的人物才會充滿典型性的特點。只有這樣真實的人物,才能夠感染人們,才能夠讓人牢牢記住,才能夠對人的生活有所啟發。
勒·克萊齊奧:我認為文學與人生關系非常密切。我出生的時候,所處的國家是沒有文學的,那個時候只有暴虐,因為那是戰爭年代。那時除了暴虐之外,就是我們對生活必需品的需求,那時什么都缺乏,尤其是食物,當時我差點餓死。
盡管那個時代非常黑暗,也非常困難。但是后來當我接觸到文學的時候,我還是重燃起了希望。因此,我理解莫言先生剛才所說的,文學確實可以給人帶來希望。1944年,我跟母親和外婆逃難到一個小山區,當時那里正在收麥子,收麥子的都是女人,因為男人都去打仗了。我在收完麥子的麥田里撿拾麥穗,拿回家,外婆用咖啡機磨成面粉,給我做吃的。當我回憶起這些童年最美好時光的時候,再去讀莫言先生的書,比如說《紅高粱》,就可以看到這塊土地帶給人的希望。我和莫言都是作家,但是不管怎樣,我們都不會忘記農民。如果沒有他們,我們就沒有吃的。
戰爭結束后我有機會接觸到文學的時候,我總是希望在文學作品中能夠收集到這么一種力量,讓我能夠與這塊大地、與這塊大地上的農民有一種親近感。在孔子的故鄉,我更加感覺到人、文化與自然之間的一種相依相存的關系。如果只有自然沒有文化,那我們對人生不會有那么深刻的理解。但是如果只有文化沒有自然,那我們可能都無法存在了。在法國文學史上,有個流派,大家知道是現實主義流派,這個流派中有一個重要的東西,就是他們寫出了我們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種狀況。在現實主義作家的筆下,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滲透了對人與自然、人與生活的那種活生生的關系。我們講人生必然講到人生與人生之間的自然關系,我們人與人之間產生聯系,實際上是人生與人生之間才發生的關系。所以,我來到中國,每年能夠在這里住兩三個月,對我來說,就是從某個意義上了解人生。通過在這里居住,我可以看到人生當中的另一面。我作為一個普通人,跟大家一起生活。而恰恰就是因為如此,日常生活才具備了別樣的意義。
剛才莫言先生特別強調作為一個作家有一份責任,確實如此。從道德責任來說,每一個讀者在閱讀作品的時候,這種道德觀需要他自己來構建。我寫小說有很多主題,但是有兩個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是人生活當中的困境,一個是人對日常生活的那種體驗。我寫這些的時候也得到了一些啟發,或者說是對其他人的人生經驗的一種新的理解。
從寫作的角度來說,作家的生活真的非常沒有意思,因為他每天的大部分時間是對著一張紙或者打字機。但是作為一個作家,我覺得最重要是他寫作的時候,總把自己處于別人的體驗當中、別人的生活當中。這像是一種觸覺,這種觸覺能把人性當中很多東西反映出來。
作家有時候就像歌劇演員,有的時候演的人物很惡,有時候演的很善良,有時候演的很好,有時候演的很壞。我有時候也把自己比作工匠,因為工匠可以做一張桌子,可以做一個小船,作家通過詞匯構造人生。
法國文學的自由浪漫 中國文學的詩意想象
莫言:法國文學群星燦爛。法國是一個浪漫的民族,我們通過小說、電影可以感受得到。我1988年第一次去巴黎,之前對巴黎有很多感性的認識和了解。到了法國之后,感覺這個地方很熟悉,因為處處都可以看到法國作家筆下的介紹。
法國作家對中國當代作家的影響是巨大的,我覺得作家除了傳達給我們法國的人文、歷史、自然等一些可以觸摸、可以感覺得到的東西之外,更重要的是傳遞給我們法國人的那種自由、浪漫的精神,我們是看法國作品長大的,這樣說一點不為過。在巴爾扎克時代,主要解決的是寫什么的問題,反映社會現實,高高樹立起人道主義和人性偉大的旗幟,這是那個時期作家清晰的寫照。到了阿蘭·羅布·格里耶、克洛德·西蒙時期,他們把傳統作家的一些東西隱藏到小說里面去,小說的技術、小說的寫法,變成了非常鮮明的探索性標志,對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國小說有非常大的啟示。
當然,勒·克萊齊奧先生的小說又吸引了很多人,他走了一條路,與全世界小說家完全不同的實踐道路,我想大家可以從他的書里感受到。因為書里有他個人獨特的體驗,這決定了他的文學風貌,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勒·克萊齊奧:聽了莫言先生的話,我真的不知道我對法國文學的了解,有沒有莫言先生了解的那么透。在整個世界文化中,中國文學藝術思想的作用是非常重大。大家都知道灰姑娘的故事,我們法國人都知道灰姑娘的原型是脫胎于中國的。法國的小孩也深受中國文化的影響,比如說他們看月亮時,會看月亮中的兔子的形象。實際上莎士比亞在創作戲劇時,也受到中國牛郎織女神話的影響。我覺得中國文學具有很豐富的想象力,這種想象力和詩意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使中國神話有一種特殊的魅力。
我覺得世界文學源流很多是跟中國文學源流結合在一起的,特別是中國現實主義的創作,莫言先生的魔幻現實主義,在法國很早就定義為屬于他個人創作的特殊風格,這些都構成了中國文學的源流。就我個人的理解,中國的小說一開始就是為普通人、為所有人去寫的。如果文學是一場盛宴的話,我們每個普通人都有權利參加這個盛宴。我讀老舍先生的書,感到他的書實際上是為大家寫的,每個讀他書的人,都能感覺到作者是面向自己的。剛才莫言先生說的非常好,實際上每一個人都可以參與到文學創作、文學想象中來。特別是通過文學,接受過教育和沒有接受過教育的人可以交流,這種交流可以讓大家走的更近。
明天我要跟莫言先生和他的夫人到他的家鄉高密,那片土地產生了那么多神話,那么多故事,好像每一寸土地都滲透著文學精神,就像是文學的天堂,我非常期待。
相似的人生體驗 心靈的強烈共鳴
莫言:我要提醒一下勒·克萊齊奧先生,估計明天天會很冷。此外,作家在小說里面描寫的一切和真實情況有很大差別。我們高密那個小地方,有小說人物原型、故事原型,甚至地形地貌、河流、石橋都有所依據。后來寫煩了,就斷斷續續地虛構,把別人的故事拿過來,當成自己的故事,把天南地北的故事移植到高密東北鄉文學的框架里,甚是把世界各地的名山大川也挪到了高密。在座的很多人都到過高密,也都知道高密有一條河——膠萊河,在我童年記憶里面,這條河的寬度還是可以的,有一次我去游泳,沒有游到彼岸,是別人把我拽上來的。后來這條河因干旱而斷流,而且上游修了水壩,沒水幾十年了。但在我最近的小說《蛙》里面,它依然波浪滔天,河上有很多船只來往。要是見到真正的膠萊河,你肯定會很生氣,一點水都沒有的小河溝,在小說家筆下變成了亞馬遜河了。
當然,因為要拍《紅高粱》,高密種了高粱,現在的紅高粱和原來的也不一樣。當初的紅高粱,在我的記憶里是鮮紅的,穗子像火炬一樣。現在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雜種,穗子不紅了,成黑的了。因此,小說和現實是有差距的。當然像法國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家的作品,可以做到很寫實,你到巴黎圣母院去看,的確和小說上寫的一樣。
讓我評價勒·克萊齊奧先生,我受寵若驚。評價一位作家的前提是要充分的閱讀他的作品,甚至是反復閱讀。只有對他的作品進行了非常認真的閱讀,甚是非常認真的研究之后,才可以對這個作家進行評價。
我對勒·克萊齊奧先生的成就了解不是很深,只能談一些感想。剛才勒·克萊齊奧先生談到他有一個饑餓的童年,有很多小說家寫到了饑餓,饑餓是小說家非常獨特的資源。我到國外演講,經常把饑餓作為演講的重要內容。饑餓的童年,對作家后來的寫作影響非常深遠,起碼讓我們認識到糧食的珍貴,食物的珍貴,也讓我們知道了農民的重要性。我們在創作中可以涉及很多關于食物的情節,甚至可以設計一種美食對人的考驗。饑餓的體驗,讓作家在寫作中對人性本能的東西有更深的理解。
我從勒·克萊齊奧先生的小說中看到,他在童年跟著媽媽一起尋找他的爸爸,這樣一個艱難漫長的歷程。我看到他到了一個地方之后,在一個空蕩蕩的小房子里,以及他們作為外來人與當地土著人之間的障礙。但兒童是最善良最善于溝通的,他們可以越過語言的障礙進行交流,讓美國、法國、中國三四歲的小孩在一起,他們很快就會玩在一起,而且是一種非常天真的交流方式。類似的內容在勒克萊齊奧先生小說中都有所描寫,他在跟非洲小孩相處的過程中,他的心靈也在快速成長,他感受到成年人感受不到的東西。里面還有很多對非洲自然風光、獨特生物的描寫,我覺得這些在他小說里面也構成了非常耀眼的光環。讓我記憶深刻的還有他對螞蟻侵襲住宅的描寫,那種好像是層出不窮的、永遠消滅不完的螞蟻,容易使人產生一種幻覺。
由此我想到了我小時候。我小時候很喜歡養鳥,我的父母堅決反對,不是不讓養,是怕養不活禍害生靈。我偷偷養了一只麻雀,給老師要了一個粉筆盒,把小鳥放在里面,然后把它放在麥秸垛里,等我放學回來打開盒子時,發現上萬只螞蟻在吃麻雀,這給我很大的震撼。我由勒·克萊齊奧先生的小說想到了我的童年,也想到一個作家最能讓人感動的部分,就是能引起共鳴的部分,讀者看書讓他感動的地方,往往也是引起心靈共鳴的內容。其他人共同的生活經驗、心里經驗能夠跟自身的生活經驗進行對比聯想,這是一種非常美妙的奇遇。
勒·克萊齊奧:特別感謝莫言先生,因為他讀我的小說那么仔細。他講到一些情節是在我的小說《奧尼恰》里面。文學對于作家來說,是讓人對人生有另外一種體驗、一種回憶。文學可以讓人生有更多展現,這是我們寫作的理由。
我特別喜歡、特別欣賞莫言先生小說中的幽默感,這也是他小說的一個特點。剛才莫言先生說過他有過非常苦難的童年,我也同樣如此。
所謂的幽默感就是與苦難拉開一定的距離,把它變成人生中有趣詼諧的,甚至是一種諷刺的,這實際上也是面對人生的一種方式。我覺得如果沒有這種幽默感,只是抄襲現實的話,文學就會失去本有的力量。
在莫言的作品當中,也可以看到他與現實保持著的距離,比如《生死疲勞》、《豐乳肥臀》。為什么?因為他們的生活遭遇一旦與現實拉開距離,就會對生存遭遇帶來另一種思考,這樣的寫作是非常有特性的。
因為一些特殊的經歷,我對莫言先生的小說當中寫的女性,有一種特別的親近感。因為我父親當兵打仗,很早就死了。家里只剩下媽媽和外婆。讀他的作品使我想起了我母親,她也是非常幽默的人,那個時候日子非常難過,她經常把自己比作猴子,比如說我們沒有吃的東西,從外面偷回來,就像是猴子取東西回來。也就是通過這種幽默來對抗殘酷的現實。
老舍先生的筆下大家有沒有發現,也有一種幽默,那時候面對那樣的現實,幽默是他面對人生的一種最好的辦法。幽默諷刺在老舍先生的小說中,并且在中國很多小說中都可以遇見。幽默就像是給人生撒下了一把鹽,讓人生有了一點味道。像李白,他書寫人生,有很多大的題目,但對于酒,他書寫出了一種特殊的味道。
(因篇幅有限文字有刪減,感謝山東大學宣傳部對本文提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