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醒著

路來森

秋月娟娟。

覺得“娟娟”一詞，用來描寫秋月，最是恰當。一種俊美的容顏，一副柔婉的情態，一份搖曳的風姿。

秋空明凈。晴朗的夜晚，天空高遠而又通澈，而那種廣袤的藍，又該是怎樣來形容呢？人們通常會說“像一塊藍水晶”，可是，哪有那么大的藍水晶啊？再說，水晶是走向一種“內斂和回歸”，而那種秋空的藍呢？卻永遠處在一種漫延的過程中，走向廣闊，走向無際。

看不到邊際，整個的世界，都是藍色的。

那種藍，又是藍得那樣通透，水一般浸潤著，瑟瑟的涼意，便也從那種“藍”中，漫溢開來，讓人心醉，讓人神癡，通體都有一種玉質的溫潤感。

秋月，就掛在這樣的夜空中，掛在這樣的人的感覺中。

而且，不管是弦月，還是滿月，都好。

弦月如眉，是淺淺地笑著的少婦的眉，含著柔情，漾著嫵媚。仿佛內心里貯滿了恣意的歡喜，卻又不得不遮掩著，遮掩著；于是，便有了那種“欲遮還羞”的眉，那份“欲遮還羞”的媚。

弦月如鐮，是一把柔軟的鐮刀，一把柔情的鐮刀。

水洗一般，亮锃锃的。把地面的莊稼，切割出一種成熟的色彩：金黃金黃的色彩。不是走向衰老，而是走向成熟和圓滿。把人的心，切割出一份飽滿，一種豐收的飽滿，像一塊塊的奶酪蛋糕，散溢著誘人的芳香。

哎，還是看滿月吧。月如銀盤，雖是俗了些，倒也恰切。其色，其形，都有一番耐人尋味的滋味。

在那碧藍碧藍的秋空背景下，懸空的圓月，竟是給人一種浩然的感覺；真的，似碧海孤舟，一往無前地行走在時空的隧道里；只是不似孤舟那樣波蕩飄搖，卻另具一份淡定的沉穩和瀟灑的閑適。

那是一種圓月的境界，一份圓月的情懷。

那樣一個秋夜，我夜半醒來；床前，一片明月光。

隔窗望月，睡眼惺忪中，我朦朧，似乎，月亦朦朧。盡管，我知道，那是一輪圓月，因為，時正中秋。我在朦朧中，看到月在笑，我也在笑。月，一定是在笑我的慵懶；我，則在笑月給我的那一片美好。我一直認為，秋月的臉，始終是一張微笑的臉。

那樣一個夜晚，已是季秋。依然是皓月當空，我站在一片小樹林的邊上。秋風，乍然而起，林間的樹葉，颯然飄落。舉首望月，我看見，月亮“碎”了，“碎”成一片片落葉，一片片銀色的落葉。

我舉手，想捧住那一片片落葉。我知道，捧住了一片片落葉，就捧住了一片片月光，一片片月亮。可，當我捧住了落葉的時候，才發現，落葉依舊是落葉。再抬頭望天，天上依然一輪明月。只是，樹林，更加通透了；月亮，愈加疏朗了。

月亮，做了一次風的游戲；我，被月亮游戲了。這時，我才知道：性情沉穩的月亮，其實也有一份頑皮。我，從此記住了，那晚，風中的一片片頑皮的月。

我知道，月亮一直在醒著。當我們在舉首望月的時候，月亮，也一直在看著，看著睡著的人們，看著醒著的人們，看著人世間的一切……

好一輪秋空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