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乾



他們那看似漫無目的的閑逛,其實是在展開一場在都市叢林中的視覺冒險。他們忠實地記錄生活,卻總能挖掘出一些讓人叫絕的亮點,成為讓人拍案叫絕的會心之作。
街頭,代表著“野生”,代表著“自在”,甚或代表著“江湖”。在一個崇尚自由呼吸的開放年代,任何東西以“街頭”冠名都有了野蠻生長的氣魄,比如街頭演講、街頭籃球,還有風靡一時的街舞。終于,隨著“全民攝影時代”的到來,街頭攝影師也被推到了時代視野的面前。
我們今天所關注的是一群非職業的街頭攝影師,他們背著相機留連在大街小巷,捕捉一幅一幅迎面而來的行人肖像,悲傷、驚訝、冷漠、喜悅、哀愁——種種形態在沉默而充滿張力的鏡頭下定格,鮮活的生命凝固成為都市中的一頁歷史,被收入攝影集,仿佛化成標本的蝴蝶,以期能在后來的某個時刻被不經意地看到,然后喚起往昔的記憶。
他們雖然是非職業攝影師,但無論拍攝內容還是拍攝手法都并不業余。對于一般攝影者而言,那些散布在川藏之間的攝影路線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圣地,而對于街頭攝影師而言,嘈雜熙攘的街頭便是他們最好的影像工作室。他們在與人群的對流中激起不斷的靈感,在世俗的喧囂中涌動出莫名的興奮,當生活的某些本質呈現出來的一剎那,他們就以自己特有的機警老練拾取這世界的片斷而收歸于行囊之中。
對于他們來說,街頭之所以讓人留戀,是因為“街頭”是個對所有人開放的公共區域。與此同時,捕捉“決定性瞬間”的時刻,也并不需要高檔的相機和昂貴的鏡頭,所需要的只是激情和對日常生活的好奇心——距離我們的生活近些,再近些,就像著名的街頭攝影師羅伯特·卡帕曾經說過的:“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那是你靠得不夠近。”
熱愛街拍的抄表工劉濤便是這樣一位街頭攝影師,32歲的他是合肥供水集團的一名抄表員。從2010年開始,他開始拿著相機在街頭拍攝照片,陸續發表于網絡。他在合肥相同的街道上拍攝不一樣的人、事、物,拍出的兩千多張照片中,有趣味、有溫情、有諧謔、有反諷。慢慢地,他的照片因為獨特的街頭風格而受到關注,逐漸火了起來,被人稱為是“野生的攝影大師”。而就在前段時間,劉濤又從國內紅到了國外——他的街頭攝影照片和個人介紹登在了美國時代周刊網站上,這個消息經微博和微信朋友圈轉發、評論,迅速發酵成為最炙手可熱的話題。一位在合肥走街串巷的抄表工,在閑暇時刻以街頭攝影師的身份,把整座城市都變成了他的作品。
白天,劉濤是帶著鐵鉤的抄水表工,挎著相機穿梭在大街小巷;晚上,他是執著的攝影師,醞釀藝術,欣賞自己在鏡頭里拍攝的市井。或許他代表了中國所有街頭攝影師的一個縮影:用的并不是多么昂貴的器材、投入其中的也只是自己的閑暇時間、少有科班出身,大都是“自學成才”。這些看似的短板,卻成為他們身上最吸引人的特質。就像我們看《人與自然》的時候,“野生”的總是能讓人激蕩起不可抑制的狂暴幻想。
劉濤為何能夠走紅?他的片子里蘊藏著什么魔力?翻看他的作品,我們會發現,他已經距離生活足夠之近,不管是街頭巷尾的偶遇,還是靈機一動的抓拍,都有著濃郁到化不開的市井風。那些煙塵樸拙的氣息,那些令人贊賞而又熟悉的場景,那些我們陌生而又司空見慣的人物,這一切的格調,從劉濤端起相機的那時起就已注定。
劉濤問答錄
《山東畫報》:你是怎么萌生街拍這個念頭的?
劉濤:因為工作的單一化,總是在路邊抄表,后來朋友們喜歡攝影,但是我因為工作時間沒有周六周日,所以沒有機會和他們出去采風。買相機的時候看到了日本街頭攝影師森山大道的作品,知道了有街拍這個題材,發現挺適合我自己的生活,所以就嘗試著下班后在街頭拍照了。
《山東畫報》: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街拍攝影的?對于這么一份毫無報酬的“事業”,是什么動力支撐你一直堅持下來?
劉濤:我是2013年底買的相機,然后就開始街頭攝影了,因為在街頭看到的很多景象觸動了我,人們都在忙著賺錢或者忙著自己的“事業”,我漸漸感覺到,自己不想加入其中。街道攝影其實也挺費錢的,中午吃飯、飲水都是自費,雖然看起來不多,但是每天都是這樣就會覺得生活的開支比較大。我覺得動力應該是來自自己,就是自己感覺到自由,感覺不受任何限制,我怎樣拍都取決于自己。網友的鼓勵讓我覺得精力充沛。或者說是因為就是想把一件事情做得純粹。現在很多攝影太商業化了,我比較叛逆,因為商業化無法拍出好的街頭攝影作品。街拍是不可能拍一個月兩個月就有收獲的,應該是持續不斷地在街頭漫步,就算沒有收獲,也要去觀看、捕捉、發現。
《山東畫報》:看你的拍攝照片,里面有很多富有趣味性和巧合性的鏡頭。你都是如何抓拍到這些瞬間的?
劉濤:可能是自己比較感性,或者是比較有幽默感,對于人們不太發現或者不去考慮的視野范圍,我總是反復注意、選擇和判斷,畢竟我對自己拍攝的地方非常熟悉,因為都是我工作的范圍內。其實趣味性、巧合性的內核是攝影師本人對生活的一些理解。
《山東畫報》:都說街拍是“快照美學”,在你看來,街拍與一般的攝影活動的區別在哪里?
劉濤:首先肯定的是街拍不能擺拍,這點非常明確,街拍和其他攝影活動的區別在于街拍是完全沒有目的沒有目標地帶上相機出門,但是每個人心里想呈現什么樣的畫面都在自己的腦子里,所以每個人去街上拍照所得是不同的。其他攝影活動一般都會有個主題,或者主體,你知道去拍攝什么,街頭攝影則完全沒有,你在街頭遇見什么和你的內心世界發生了碰撞那就得按快門了。在這之前都是在街頭漫步,無所事事。
《山東畫報》:你的攝影照片和個人介紹登在了美國時代周刊網站上,這次從國內紅到了國外。這對你來說在創作心態上有什么影響嗎?
劉濤:在合肥,很多人都知道我,所以拍攝會有很大拘束,因為以前去的地方,我會被很多人認出來。這讓我很尷尬也很欣慰。但攝影師還是需要保持低調,所以我現在還是做以前的工作。其實“紅”這個字是用于明星的,我只是自己的照片讓更多人看見,這讓我很欣慰。我很擔心別人會說自己因為照片知名就擺架子,所以有時候內心會很復雜。這些就是影響吧。
《山東畫報》:在街拍攝影活動中,你對所使用的機器有什么要求嗎?
劉濤:街頭攝影對相機是沒有要求的,35毫米、28毫米、50毫米鏡頭三個焦段都非常適合,當然手機也是完全沒有問題,關鍵是拍攝的動機,為什么會這樣拍,為什么這個場景發生時你會在這里,而不是在家里喝著啤酒看電視呢?
《山東畫報》:你認為街頭攝影師和職業攝影師之間有可以劃分的界限嗎?還是說他們之間的區別在逐漸泯滅?
劉濤:職業攝影師街拍一定是沒問題的,但有時也會遇到下面三個問題,第一,時間的問題:能否有大量時間用于街拍。第二,沒有任何經濟回報的付出是否值得。第三,街頭巷尾形形色色的人是不可預知的,沒有模特,不能擺拍,是否能擺正自己的心態。街頭攝影師如果從事商業攝影應該對器材充分熟悉,包括各種布光、閃光燈、后期等等。他們之間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山東畫報》:有人說,隨著攝影器材的普及,現在是攝影史上的美好時代,你贊同這種觀點嗎?為什么?
劉濤:這個觀點我既贊同又否定,攝影器材的普及非常適合攝影環境,每個人都可以拿出相機去攝影,特別是夜景環境。以前膠片相機不能捕捉到細節,現在也能做到,但是問題是那么簡單就能拍攝作品,讓很多人不尊重攝影了,我看到那么多七八十年代膠片拍攝的絕妙街頭攝影作品,現在看來依然是時間、地點、攝影師的完美結合。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攝影是非常深刻而且很難學習的藝術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