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攝影師

歐陽乾

“這是最好的年代，這是最壞的年代，這是希望的春天，這是失望的冬天”，或許狄更斯的這句話可以看作是對“全民攝影時代”最好的注解。攝影器材的普及和一代代的數碼革命催生了全民攝影，這是硬件的力量，更是時代的力量，它以不由分說的姿態拍打著“攝影”這個行業，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攝影師”曾經是精英行業的代名詞，在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里面蘊含了技術、藝術、審美以及其他有關光影的奧秘。這奧秘曾經是讓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就如同那沖洗膠卷的小小暗房一般，對于外行來說，里面充滿了咒語性的秘密，神奇而莫測。但這種朦朧的美好終會被時代的進步所打破，就像人們對嫦娥和玉兔的想象被登月所打破一樣——數碼相機給攝影帶來了歷史性的變革。在上世紀80年代，數碼技術最初用在單反相機上時，主要是用在曝光和速度的自動控制上，那正是膠片相機的黃金時代。但沒過幾年，當感光存儲技術取得了突破性進展之后，膠片相機的終結者出現了，“膠卷”這一物件冷不防就走到了命運的盡頭。僅僅過了幾十年，如今一臺普通數碼相機的圖像處理能力，都要比當年“阿波羅”登月專用的計算機的速度快上許多倍，它從一出生開始，就注定了要成為大眾的寵兒。

數碼是一場革命，它革了“膠卷”的命，在一直升級相機的同時，還不斷地沖擊和解構著“攝影師”這個定義。在全民攝影武裝動輒“長槍短炮”的今天，專業和業余之間的分水嶺日漸模糊。再加上手機相機化、自拍流行化之后，社會進入了空前壯觀的“全民攝影年代”，在這個年代，人人都是攝影師，人人都是自媒體，人人都是影像的記錄者和傳播者。但春暖花開，冬天花敗，有人離去，有人歸來，隨著全民攝影之花的盛開，照相館日漸凋謝了，承載我們童年回憶的地方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剩下的時間只是謝幕的告白。這不能不說讓人感覺到略微的遺憾。就像面對電子書的實體書店、面對淘寶的服裝店面一樣，對他們來說，這已經不是最好的年代。

歷史總是這樣，幾家歡樂幾家愁，拿老子的話來說就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拿唯物哲學的話來說就是“這是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在全民攝影年代，每個人都在身體力行地踐行著這條規律，不信，你看從額濟納到稻城亞丁，從日喀則到納木錯、從羅布泊到帕米爾高原，這些散布于川藏、新疆之間的經典路線，地處邊陲，艱難兇險，本是那種“已經有了將生命奉獻給攝影之覺悟”的職業攝影師才會踏足的地方，現在，在這些專業的攝影路線上不能說“人頭攢動”，也可以說是“絡繹不絕”，甚至在一些比較出名的攝影景點上，經常會見到“萬炮齊發”的場景。一些退休后或者利用業余時間搞攝影的發燒友，談起自己出入川藏之間，跋涉高原大漠的情景，語氣已經平淡得就好像回了一趟老家一樣。

攝影器材的普及，可以說是“全民攝影時代”的源泉，而在這個“人人都是攝影師”的時代中，器材與意識之辯，始終沒有落下過帷幕。一個人學習攝影，往往從對器材的崇信和迷戀開始。在這個階段里，發燒是持續的，器材是越貴越好，功能越多越好。經過一番試用和琢磨，手中的機器變舊了，又迷信起其他品牌的機器來。摸過幾套相機之后，就覺得相機就是那么回事。開始覺得拍好照片還需要好的拍攝對象，于是去尋找題材，頻繁出入那些艱苦卓絕的拍攝路線。走過幾趟之后，發現題材也不是那么重要了，對于一個攝影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意識，是想法，是“怎么拍”，而不是“拍什么”。像荒木經惟和森山大道那樣的攝影師，不是在街頭小巷也拍下了舉世聞名的作品嗎？對于器材重要還是意識重要，大家都在思辨，沒人給出一個答案，唯一確定的是，大家手中的器材越來越好，拍攝的場景越來越多，攝影也日漸成為反映民情、社會監督的一種工具了。

數碼的普及，打翻了暗房，使膠片走向了末路。自媒體的興起，打破了器材的限制，卻把困境丟給了專業的新聞攝影人。在2013年6月1日，美國《芝加哥太陽時報》宣布取消了攝影部，這讓世界上所有的新聞攝影記者都萌生了一股兔死狐悲之感。這真是“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而從媒體運營的角度來講，用誰的片子并沒有什么不妥，況且如今智能手機的像素水平已經非常高，拍出用來印刷的照片已經不是問題，《時代》周刊就曾使用過Instagram（一款照片社交網絡的移動應用）照片作為封面。現實就是如此，不管你是一個多么稱職而認真的新聞攝影人，都得默默接受這“全民攝影時代”的洗禮。

拜時代所賜，攝影已經沒有了專業與業余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街頭攝影師也能夠贏得與職業攝影師一樣的贊譽。“長槍短炮”已經不是某些職業攝影人的專利，而是全民武器。當然，不管面對何種潮流，總會有些反對的聲音存在，在2010年度PDN（美國大眾攝影）30新銳評選出爐后，PDN編輯柯納爾·里什就說：“看看今年的30新銳評選，你就會發現‘現在人人都是攝影師的論斷并非絕對。” 他的理由是“誰能像丹弗恩·丹尼斯（英國攝影師）一樣沒有一點財力支持就獨身跑去北京為美聯社充當自由供稿人？誰能像斯考特·卡納羅伊（加拿大攝影師）一樣獨身一人駕駛一臺小貨車拍下反映北美發展變化的加拿大鐵路干線？又有誰像來自加沙地區的22歲的艾曼·穆罕默德（女性攝影師）一樣甘冒違反社會規范之大不韙，成為當地唯一的女新聞攝影記者”？但這樣的話，剛說出來的時候就已經被淹沒在了全民狂歡的浪潮里。沒人會去理會他的反駁，在這個“最好的時代”里，人人都是攝影師，只要你愿意“咔嚓”一聲，按下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