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 岸

石林

佛家常言，人生有三重境界，一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曰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再曰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從最初試圖拍攝渤海灣的廣袤與博大，到視角從海變為人與海、與岸的無言較量，從而升騰起模糊、懷疑與迷惘，最后經過提煉和拋棄，體悟出人與海岸之間共生共存的矛盾卻又永恒的自然課題，五年來，孫樹寶的《海·岸》系列攝影作品猶如歷經佛家這三重境界的洗禮，他用伸向渤海灣的鏡頭作觸角，而鏡頭背后的深刻意義，則交與觀者去參透。

綻放在鏡頭里的渤海灣

煙臺，一座環渤海灣圈內重要節點城市，擁有長達九百余千米的海岸線，煙臺山近代建筑群在海天一色中見證著這座城市深沉的歷史文化底蘊。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坐標，煙臺成為國家“一帶一路”戰略重點建設港口城市，正以生機勃勃的姿態屹立在大海之濱。

海岸城市一天的生機是沿著長長的海岸線開始的。清晨時分，趕海的人們帶著自制的蛤蜊耙子挖蛤蜊，享受著大海帶給近海人們獨有的樂趣。黃昏來臨之時，碧海灣在夕陽照射下仿佛棄絕塵寰，矗立在海邊的礁石似乎只為方便駐足于此的人長久地凝望和賞味眼前的美景。那些隨著海岸線的漲退遺留下來的長長的木樁和捕魚人廢棄的、破舊的木船，成為一道別致的、充滿人文風情的景觀。

攝影，可以是靜坐一隅等待一日中最美的光線，也可以是攻城掠地般悠游于不停變換碼頭港口，可當攝影一旦抵達其動人的所在，心隨境轉，它便成為一件可以動用靈魂的事。在《海·岸》系列攝影作品中，海與岸被有意味地切割開來。海的廣博成為一個臆想的空間，而對準的焦點似乎是岸，確切地說，應是岸上的人們。沒有蔚藍，沒有廣闊，有的是人們在岸邊或寧靜或嬉戲的側影，在晨光或夕陽的映射下，呈現出詩意化的空間。

大海是壯麗的，萬物生靈直接或間接地在海洋的滋潤與調節下獲得生機。而大海當有了人們海岸生活的參與，一切便有了韻味，海才有了更詩意的生命。

海與岸的交織和啟示

人類對最早的海洋認知從“捕魚拾貝，聊以裹腹”到“漁鹽之利，舟楫之便”，到中國通向世界的偉大航道——海上絲綢之路，再到如今進入海洋世紀，在茫茫歷史長河上，生活在近海的人們利用海洋進行的經濟活動從未停止，它帶來的巨大能源和經濟效益日益凸顯。

1962年9月23日，對中國石油工業是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日子。這一天，東營轄區內營二井的噴油震撼了整個中國，這是一個偉大的生命誕生的過程。此后，圍繞著地下油流展開了一場人與自然的角逐。在東營沿海，磕頭蟲見證著這場偉大的勝利，這里沒有海灘，海洋發揮了它對人類的巨大價值，磕頭蟲成為攝影的絕對主角。

對擁有140公里海岸線的濰坊沿海，人們也有了更大的意圖。在位于渤海“金項鏈”萊州灣南岸，人們建起了一座大型港口濰坊港，這里有著強大腹地經濟支撐和進出口貨物需求，滾滾的客貨和集裝箱在此川流。而在孫樹寶的攝影作品中，我們看到這里的人們對大海的矛盾情緒，這座“風箏之都”的人們對遼闊的天空有著更多的向往。

其實在普通的沿海，人們對于海洋的依賴和抵抗的矛盾自古有之。為了抵御海浪的沖擊，人們建起海堤，或者用簡單的水泥銅柱來緩沖海浪的侵襲。每年正月十三，煙臺芝罘島東口村都要舉行傳統祭海儀式，全村老少爺們走出家門祭奠海神，祈禱來年風調雨順、漁業豐收。海的力量是決定性的，岸，依附于海方成為棲地。從人們被動抵御轉為主動干預的那天起，人與海，海與岸的交織便有了更為深沉的意義。保護海洋與和諧共生成為了人類共同的課題。

詩意背后的攝影課題

《老人與海》中老人勇敢與大海抗衡的故事曾經感動了無數人，而孫樹寶的作品，對于大海不是征服，不是挑戰，而是永恒的探究和鏡頭背后深情的守望。

于是在詩意背后，我們看到作品的層次——遠處是海岸，近處是長長的木樁、形形色色的人，背后是虛無縹緲的大橋與城市。鏡頭中的人們既有在享受大海的歡愉，又有著對自然不羈的好奇心，試圖改變這原生的面貌在自然之上印上自我作為的烙印，將大海和自然變得符合心意。人們開始集約性利用海岸，房地產開發、度假旅游……海岸景觀和生態系統逐漸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人為干擾。

大海，為人類提供航行的便利，慷慨地賦予人類賴以生存的食鹽和各類水產品、礦產資源，但在大海面前，人類又如此渺小，它可以沖垮海堤，毀滅城鎮，吞噬生命，給人類帶來災難。“人類沒法不依靠大海，所以，他們在享受著的同時，也在改變著自己與大海的關系，我不知道人類和大海的這種相處是好是壞。所以，我沒有立場。”事實上，作者也一直處于這種矛盾和猶豫中。

紀錄片《海洋》向我們闡釋了這樣一個人與自然關系的道理：生物鏈有著神奇的互相關系，自然注視著人類，令人類產生對自然的敬畏、關懷和情感，從而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如同讀這組《海·岸》，人與大海那么親近，卻又因為人為建設而產生疏離，從而體會到作者心中淡淡的愁緒。

一位哲人曾這樣說道：作為生命最初的搖籃中的后代，我們光滑的皮膚，我們血管里的血，我們體內循環的水，都是海洋的所有，我們只是海洋的一份子。“我一直記得一個景區門前刻在石頭上的一句忠告‘人類屬于自然，而自然絕不僅僅屬于人類，也許這也是我想表達的吧”。煙臺、濰坊、東營……攝影主題的漸漸模糊猶如渤海灣無邊無際延伸著的海岸線，用最有詩意的掙扎，微言攝影之大義，對于這片山東半島沿海人們賴以生存的渤海灣，在詩意背后，孫樹寶以內心深處的真誠和充滿詩情的影像，向我們拋出了一個關于自然與生存的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