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學者溫儒敏發微博表示,他的老同學錢理群夫婦已在醞釀前往養老院居住。我們是否應當將老人送到養老院養老?在老齡人口已達約2.12億、生育率持續走低的今天,這些問題顯得尤為引人關切。
日前,前北大中文系主任溫儒敏教授發微博表示,他的老同學錢理群夫婦已在醞釀前往養老院居住,此外,錢理群教授身體一切都好,計劃于養老院內繼續開展研究和寫作工作,據悉,錢理群教授這一決定的主要原因是其夫人罹病后,無法再長期照料二人生活。
在祝福錢老晚年安康之余,網友也開始紛紛熱議這一決定的恰當與否,有人疑問“理解,無奈,無語。擱在發達國家,錢理群這樣的大學者,哪至于進養老院!”有人關切“找不到可靠的生活秘書或家庭保姆么?”也有人表示敬佩之余談到“錢兄還不到80歲,住養老院似稍早”。不過,更多的網友持支持的態度,并表示“這就是未來人的普通生活方式”、“養老社會化是進步”。
在原博下進行評論的網友多屬于知識分子和中產階層群體,本應在社會議題上有一定意見聚合的他們,在面對養老院養老時卻產生了巨大的意見差異。我們是否應當將老人送到養老院養老?他們能夠在養老院度過一個美滿的晚年嗎?
道德爭議:養老院是出路還是逃避?
在問及是否愿意將父母送入養老院時,不少網友表示支持。一位女性公務員坦誠,獨生子女、雙職工,4:2:1的家庭結構在今天的中國城市中極為常見,子女必須擔負起供養整個家庭的責任,工作的八個多小時基本在外,余下的時間也需要用于一天工作后的休息和消遣,真正照料和關心老人的時間可謂微乎其微,父母健康還好說,若是有任何心理、生理問題,白天八小時就成為了無人看護的危險時刻。送到養老院,有人照顧了,也有同齡人可以聊天,安全有保證的同時,老人的心靈也能得到慰藉。不過她強調,送長輩到養老院并不意味著取消了子女的義務,自己依舊有對父母在精神上、情感上慰藉、經濟上扶助支持的責任。
而對于另一些家庭而言,養老院則成為了不僅是可欲的,甚至也是必需的選擇。在老人重病臥床的情況下,看護和照料的工作往往會成為一個家庭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更不要說最長一輩極為年邁,甚至子女都已退休的家庭了。不少起初極有“孝心”的子女,在親歷了長時間的精神斗爭后,不得不決定將父母送往有專業看護服務的養老機構,一位有著此類經歷的男性白領最后用“解放”這個詞來形容這個決定對他生活的意義。
但對此,也有不少人表示不同的意見。養老院中老人的生存狀態幾乎成為了所有反對者一致的靶子。一些有著切身經歷的人表示,雖然當初的決定無可奈何,但現在依舊有著一定的遺憾,在他看來,當時他所選取的公立養老院中老人真實的生活狀態就是“等死”,老人在其中的生活只有暮氣,沒有希望,看護照料雖然齊全,但老人的精神上卻缺乏希望和樂趣。另一名網友在看到諸多社會新聞的相關報道及聽到周圍朋友的故事后,感到恐慌,直言無法相信老人在其中身心是否不受虐待、真正獲得悉心照料。
在談到實際不送父母前往養老院的理由時,一些人則表示,專業優質的養老院往往收費頗為高昂,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圍,與此同時,一些比較合算的公立養老院,卻由于床位占滿、排隊人數多,而需要等待一年以上的排隊期。
更有民辦養老機構從業人員表示,目前該類機構往往不適合不能自理的老人居住:在利潤微薄、人手不足的情況下,看護員無法做到時時刻刻地對人服務,不得不以捆綁等方式限制一些意識不清或有危險舉動傾向的老人的自由,更不要提專業的聊天服務。一位養老院院長提及,國內不少養老院并沒有專門的癡呆病區,如果事先沒有處理好,一旦發生意外(比如自家老人傷害到另一位老人),甚至會有不小的法律糾紛。
總之,支持將老人送至養老院的理由,往往有減輕家庭負擔、老人擺脫孤單、專業看護照料等,而反對理由往往訴諸現有養老院建設不健全、費用高昂、精神關懷缺乏、社會上虐待等惡性事件時有發生等,不過,就日前一個公共微博賬號詢問“中國人為什么無法接受將父母送養老院?”的結果而言,超過八成的網友表示,最終還是孝心情感約束著他們難以做出將父母送往養老院的決定。
供需矛盾:機構養老現實嗎?
從總體情況來看,早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我國就已重視居民的養老問題。人口控制政策、人口結構老齡化,都導致了需要養老服務的老人越來越多,尤其是缺乏子女照料的空巢老人越來越多。
然而,2014年9月發布的《中國老齡產業發展報告(2014)》顯示,全國養老服務機構供需失衡,每千名老人床位數僅為20張左右。遠遠無法滿足老年人的全部甚至部分需求。其中,只有9%的民辦養老機構才有盈利,就在這樣非常有限的數量里,仍有80%的盈利率低于5%。這意味著如果沒有進一步的政策扶植或模式轉型,任何的突發狀況、資金波動、政策變化,對這些已在巨大壓力下的民辦機構而言,都可能成為不可預測的打擊。
從我國現有的、自“十一五”規劃開始的“9073”養老模式來看,最終預計進入養老機構養老的老年人口將只有3%(90%的老人居家養老,7%社區養老)。因此,也許對絕大多數居民而言,先不要說送不送老人到養老院,還是得先考慮是否存在著養老院的空床位,以及在沒有可能進入養老院養老的前提下如何安排老人和自己的晚年。從現有條件來看,養老院養老,遠遠不是“未來人的普通生活方式”。
那么,老人的需求是什么呢?它得到滿足了嗎?
在2011年一項針對上海市居家養老的研究中,上海交通大學章曉懿教授發現,對25.2萬享受居家養老服務的上海老人而言,其首要的需求就是助醫需求,占70%,相類似的,助潔服務的需求度則占66%,而助餐服務諸如社區統一派送盒飯、康樂服務(如陪老人聊天),需求度則只占三成和兩成。針對這樣一個老人的首要需求,該調查卻發現,老人對助醫服務的滿意度卻普遍不及對助潔服務和助餐服務的滿意度。至于康樂服務,老人則普遍感到不理想。
在西安交通大學左冬梅教授等人針對農村老年人養老院居住意愿的研究中,學者發現,慢性病所致的護理要求是老年人意愿入住養老院的重要動機之一,慢性病越多,他們的意愿也就更強。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農村老人極為特殊的心理就在于,當他們喪失大多自理能力時,反而更愿意與子女共同居住,學者推測,這或與農村老人在孝道維持的家庭中更有安全感相關。
那么,我國現有的養老機構到底怎樣回應了老人這樣的需求呢?就南京大學陳友華教授在2012年的一項研究表明,政府出資興辦的公立養老機構往往多收住健康老人,甚至有一部分存在著明顯的排斥收住失能半失能老人的情況。即使沒有有意的社會排斥,這些失能半失能老人也會因為經濟困難而沒有辦法享受在養老機構中安度晚年的機會。可以說,極為有限的公立養老機構資源卻并未能用在最需要的家庭上。
養老出路:機構兜底與居家為主
就當前的養老問題,學者紛紛建言:
一、關于機構養老:公立機構要兜底,民辦機構要專業。
對于公立機構,陳友華教授指出,政府應當更明確自己應處的角色。要設立一個公開的養老服務對象的標準,依照這個對象通過基層組織等進行篩查,在這個標準內的老人,應當優先和主要地享受公立的機構養老資源。也就是說,對于失能和半失能的老人,政府要優先照料,在這里,公立機構養老應當類似低保,成為一個為社會問題兜底的機制。對于經濟比較寬裕的、身體比較健康的老人,鼓勵居家養老,或在民辦機構養老。
二、關于居家養老:政府角色要清晰,醫療問題要配套。
就學者所觀察到的,政府在居家養老方面,有時不得不同時是規則制定者、監督者和服務提供者。
在提供服務這方面,一方面對早期的基礎的居家養老網絡建設而言,政府具備巨大的行政資源和法律資源優勢,另一方面,政府的工程往往過于粗放,缺乏市場、機構對老人需求的高敏感度,而受托的基層組織,主要是村委會、居委會,其本身工作繁重、職能復雜、專業能力弱,要完善居家養老服務體系實在力有不逮。政府不妨把基層組織從一些居家養老服務中解放出來,將這一部分外包給社會機構,而做好其他的兩個工作。
(澎湃新聞網 2015.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