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薩金特水彩畫的視覺語言

任進

薩金特被人們稱為“資產階級的御用畫師”，他擅長肖像畫和水彩畫，盡管有人說他的作品流于表面形式，但即使是對他的作品持有異議的人也不得不為畫家精湛的技巧和作品流光溢彩的魅力所折服。

富有生活情趣的構圖

構圖、經營位置在中西方繪畫理論里一直都是重要命題，是畫面形式感的體現，是畫家在安排畫面時首先要思考的問題。“所有偉大的畫作都具有相同的特點：成功的構圖。如果缺少這個特點，就算是最吸引人的物象，在畫面上也只能呈現出平淡無奇的效果。”[1]薩金特的許多繪畫作品在構圖上正好印證了這條關于繪畫構圖的理論，經過畫家對畫面物象的位置、大小、形狀、色彩、明暗的取舍安排，薩金特的水彩畫在形式感上給人的總體印象是畫面飽滿大氣而又靈動不落俗套。

事實上水彩畫在當時并不是畫家們普遍用來創作的手段，更多的時候畫家們是利用水彩畫為油畫創作收集資料和繪制草圖，因此它是畫家們更加放松、自由狀態下的成果，常常像一碟開胃小菜一樣爽口，具有油畫所無法比擬的生動與自然。如果說薩金特的油畫作品還會受到更多的商業繪畫影響而去適應購畫者的審美品位，那么這些即興的水彩作品則顯得更加自由、輕松、寫意，完全是畫家本人個性的釋放，是畫家個人情感的最真實體現。從形式上看，薩金特許多水彩作品的構圖都顯得飽滿、靈動、自然，但看似輕松、偶然的構圖卻是畫家匠心的凝結，是對繪畫藝術形式因素長期探索的結果。每個成功的畫家都有自己經營畫面位置的有效方法，薩金特也不例外，他曾告誡他的學生“學會用雕塑家的眼睛去看結構，裝飾，靈動，偶發的去安排構圖。一張速寫應該經過反復的推敲，不斷的嘗試，來回翻轉，直到它滿足所有角度，成為一種完美的視覺呈現為止”。[2]他的作品沒有刻板固定的構圖模式，往往通過不斷變化觀察的視角去經營安排物象，這樣的手法使畫面富有了生活的情趣。在他的作品中有時呈現出閑散愜意的舒適的生活場景，有時又帶給觀眾緊張刺激的情緒。薩金特的很多水彩畫沒有大面積的留空，大都畫得很滿，取景也并不完整，尤其是對近景部分進行大膽的取舍，形成不完整構圖。這樣的安排如同我們的視線不經意掠過某個角落的偶然和瞬間的印象，這種感覺一旦被畫家固定在畫紙上就具有了鮮明的形式意味，成了觸動我們內心深處的永恒記憶。《白船》是薩金特1908年的作品，整幅畫被幾艘整裝待發的帆船填滿了，這些船高矮大小搭配錯落有致，但是卻沒有一艘船是完整的。尤其是離我們最近的那艘船，基本只保留了船頭和部分桅桿，船頭大概占了整個畫面的三分之一，地平線壓得很低，桅桿大大沖出了畫面，似乎直至云霄，因此整幅畫的空間被拓展開了。畫家好像有意要將觀眾的視線引領到畫面之外，從而給觀眾更多的想象空間，讓觀眾也不由自主地參與到畫面的創作中來，產生主動去續寫畫外世界的沖動。

精準、簡練、鮮活的畫面形象

薩金特有敏銳、精準、獨特的藝術眼光和扎實的素描功底。從風格上看，薩金特一生的繪畫作品都沒有脫離寫實的主線，他能輕松駕馭各種題材，肖像畫、風俗畫、自然風光、城市風景、民風民俗……無論哪種題材都能形神兼備地描繪對象，形成自己獨特的寫實風格。他的水彩畫作品大都畫得不是很精細，但是異常精準，他從不描繪物體的某些具體細節，而是通過看似簡練概括的筆觸和色彩塑造具有生動鮮活性格特征的物象。

幼年時薩金特在父母的帶領下游歷了歐洲，這樣的經歷開闊了他的眼界，從小接受到歐洲各種優秀藝術的熏陶，具備了良好的鑒賞能力。他早期受到古典主義和現實主義的影響，這兩種畫風都追求寫實手法，強調精確的素描技術，造型要求嚴謹、明暗色調柔妙。他還在青少年時期就顯示出了高超的素描技巧，追求完美、完整和秩序，準確生動地描繪對象對他來說仿佛是一種使命。年輕的薩金特很早就開始展露出藝術才華，受到美國著名畫家惠斯勒的肯定，后來進入著名肖像畫家卡羅呂一迪朗的畫室學習，受到了很專業的指導，很快他就吸取了老師樸素、簡潔的繪畫精髓并將其發揚光大。畫家對塑造形體有嚴格的要求，他高超的造型能力來源于長期大量的素描練習和科學、系統、嚴謹的技法訓練。據薩金特的學生回憶，當他對所描繪的對象的形態不滿意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將畫銷毀再返工重新塑造形象，直到滿意為止。薩金特不喜歡太隨意馬虎的畫面，“他反復強調一點：盡量在所有方面都做到精煉”。“薩金特關于素描的一條準則就是：把關鍵造型點定準，同時線要準確并角度正確。”有人評論“薩金特為了使草稿放松鮮活所下的功夫往往超過很多畫家為整張作品所做的努力”[2]。這種嚴謹執著的追求為他后來駕輕就熟的素描能力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也使畫家不再拘泥于形體邊線而能輕松利用流暢寫意的筆法來栩栩如生地書寫對象的形體、結構、比例、動態與精神氣質。熟練、精妙的技術讓他在作畫時信心滿滿，敢于依靠直覺采用更多自由的手法去表達更深層、更精妙的內心世界和個人情感，從而使畫面變得鮮活、生動、引人入勝。

晚年薩金特的水彩作品更加單純簡練，有時我們甚至覺得能數出畫面大概有多少筆觸、用了幾種顏色、畫了幾根線條。如海恩里希·沃而夫林所認為的：藝術作品擺脫了表面的繁華，變得越來越質樸與純粹便越來越接近藝術家的心靈與生命。[3]《獅身人面像》正是這樣打動人心的一幅畫，這幅畫外形簡單得竟似勾勒了一個輪廓，色彩基本以同類色做些微的變化。畫家用較為工整、嚴謹而細膩的筆觸表現獅身人面像的面容部分，面部特征惟妙惟肖卻又似有若無，形體起伏準確到位，而頭頸以下的用筆突然急速粗獷奔放起來，色彩似乎是從上傾瀉下來一直融化到投影里去，寥寥數筆的深棕和藍紫的干筆拖曳形成粗糙的肌理，既是光影的變化，也是形體的分割，更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在濃濃的棕黃基調里你能感受到獅身人面像正以靜穆威嚴大度的氣勢逼視著你。

穩健、灑脫的筆觸

薩金特的水彩畫不僅造型精準、色彩響亮，而且筆法穩健準確、灑脫流暢充滿了感性。1879年和1880年畫家先后造訪了西班牙和荷蘭，這兩次旅行使他受益匪淺，著名肖像畫家委拉斯貴支和哈爾斯在色彩和筆觸上給了他很多啟示。和薩金特同時期的印象主義、后印象主義繪畫在捕捉光色時所有意留下的筆觸痕跡讓他領會到了筆觸產生的巨大魅力，他的水彩不再拘泥于細致完整的細節刻畫，筆觸的運用感覺是隨意畫來，變得更加生動、活潑、瀟灑，也更有抒寫的意氣。跳躍的筆觸張弛有度，筆觸的大小、輕重、急緩，帶來富有節奏和韻律的視覺美感。同時，畫家并沒有拋棄形體，他尤其反對沒有明確目的的筆觸，這些筆觸正好恰如其分地襯托出了形體和空間。筆觸的起承轉接、交錯縱橫、晦明變化產生似有似無的形體邊緣，使物象虛實變化生動，使形體既嚴謹而又松動。薩金特作畫時一般開始并不顧及小面積形體和細節，而是利用大刷子信筆揮灑出較長的筆觸，暢快地畫出物象大致的形態輪廓和色彩感覺，塑造出大的氛圍和意境，然后再根據物象的結構用較小的筆觸果斷勾勒出物象的形態與細節。《葫蘆》是薩金特非常有代表性的作品，這幅畫通過筆觸方向的轉折變化，筆觸大小、長短、點線的穿插變化，筆觸色彩的冷暖、明暗、顯隱的合理搭配，形成富有節奏韻律感的生動畫面。畫家在下筆時果斷有力，飽含激情，畫面充滿了質感和詩意，陽光下的葫蘆生機盎然，引人入勝。

絢麗、醇厚、感性的光與色彩

19世紀后半葉印象主義和后印象主義在歐洲藝術里影響深遠，西方繪畫開始越來越遠離客觀寫實，走向對自然對象瞬間光色變化的記錄和主觀情感色彩的宣泄。受到印象主義代表畫家莫奈的啟發，薩金特開始實驗一種新的著色技法，他帶著畫筆走到室外寫生，追求瞬間的光色變化和新鮮的色調。薩金特對色彩有天生敏銳的領悟力，很快他就掌握了這種技巧，筆下的風景隨即充滿了印象主義的風格：色彩豐富艷麗，畫面光彩奪目，陽光空氣帶來的透明感讓人驚嘆。此后他的水彩畫越來越脫離客觀的再現，不再遵循物象的固有色彩，而是更加注重表現畫家的主觀色彩感受，《康乃馨、百合與玫瑰花》《貝都因人》等傳世作品都是典型的具有印象主義風格的藝術杰作。

薩金特的一生過著波西米亞人一樣的游歷生活，他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旅行者在一個個城市里漫游，旅行的所見所聞豐富了他的閱歷也激發了他的創作靈感。威尼斯顯然是他深深眷戀的地方，他一次次重回這座讓許多人流連忘返的充滿了藝術氣息的迷人水上城市，這里的廣場、街巷、教堂、運河，這里的貢多拉、漫步的人們一定還記得那個帶著畫具的激情燃燒的藝術家。在眾多表現威尼斯風光的藝術作品中，薩金特的水彩畫應該是最有特點的，勤奮的畫家畫了好幾百幅有關威尼斯的水彩畫作。畫家不是一個走馬觀花的觀光客，他深入威尼斯人的日常生活中，穿行在這里的大街小巷，深情地記錄著這個城市的每個感動，有時同一個地點甚至畫了好多次。在《嘆息橋》《在運河上》等畫作中畫家不僅生動形象地抓住了船工們驚險刺激的瞬間動態，畫面中威尼斯綺麗的光色效果更加具有表現力。這些畫作里打破了固有色的觀念，在天空、水面、建筑物的暗處使用不同明度和不同色彩傾向的耀眼藍色，在鮮亮藍色的襯托下，建筑物古舊的赭紅色、受光處的金黃色在水波的蕩漾中若隱若現。亮處結構明確、色彩對比鮮明強烈、用筆肯定有力，暗處采用濕畫法讓色彩相互浸潤滲透，色與色的銜接變化微妙、豐富，冷與暖的過度自然協調。畫面光波閃爍，色彩交相輝映，空氣是透明的、海面是透明的，建筑物也變得透明了，充滿了陽光感空氣感的色彩，讓人產生積極樂觀愉悅的心理感受。

晚年的薩金特的興趣越來越集中到了風景寫生上，他筆耕不輟。后期的作品用色更加大膽豪放，畫家常常使用紅、黃、藍、綠等非常飽和的色彩通過補色對比和精準的留白技巧表現物體的光、色、形體的變化。有時甚至將原色未經調配直接涂抹到畫紙上，利用水的滲透力讓它們在畫面自然流淌，從而產生透明潤澤的效果，讓色彩透明、艷麗、富有動感。中間色調的變化微妙而豐富讓畫面色彩厚重、沉穩，色與色的交融滲透輝映出富麗華貴輝煌的視覺感受，讓人賞心悅目，水彩畫通透亮麗的本體語言在這里得到最好的展現。

繪畫與音樂的完美統一

薩金特彈得一手好鋼琴，在美術和音樂方面都表現出優異的才能和很高的造詣，良好的音樂素養讓薩金特的繪畫能自由游走于音樂與繪畫之間。在他的水彩世界里點、線、面、形、色、光等視覺要素經過畫家的安排充滿了韻律感和節奏感。靈活輕松的構圖、優雅準確簡練的形體、流暢輕松、變化多端而又穿插有序的筆觸、冷暖交錯、光波絢爛的色彩組合成了一首首輕快流暢的音樂，一直歡快地流淌到了觀眾的心底，一切宛若天成。音樂為他的繪畫帶來更多的活力，而他的水彩畫將音樂藝術與繪畫藝術完美地融為一體。

結 語

在薩金特生活的時代，歐洲先后經歷了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印象主義和后印象主義等藝術流派，在畫家的作品中我們能看到某些藝術流派的影子，但你卻很難將他歸類到哪個派別里面。薩金特的水彩畫既有古典主義的形體，又有印象主義的光色，還有表現主義的情緒，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水彩畫風格，深受人們的喜愛。他的成功來自于畫家的藝術天賦，也來自于對生活細致入微的觀察和總結，是他長期經驗的累積，也是對藝術創作不斷探索求新的結果。即使經歷了一百多年歲月的考驗，他的水彩畫也充滿了現代感，其中釋放的激情，飽含的真情實感至今仍然讓我們感動。正如他自己預言：“后世人們可以忘記我的油畫肖像，但他們會永遠記住我的水彩畫。”[4]

參考文獻：

[1]伊恩·羅伯茨.構圖的藝術（第1版）[M].孫惠卿，劉宏波譯.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

[2]李家祺.薩金特——世紀水彩大師[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3][瑞士]沃爾夫林著.藝術風格學：美術史的基本概念[M].潘耀昌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4]劉凱.關于水彩畫藝術語言的形成與發展問題初探[J].中國水彩，1999，（2）：24-27.

作者簡介：

任 進（1976— ），女，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貴州師范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美術教育及水彩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