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玲
讓·馬里·居斯塔夫·勒·克萊齊奧是2008年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是20世紀后半葉法國新寓言派小說的杰出代表,在1994年法國讀者調查中被評為“法國最受讀者歡迎的作家”。《烏拉尼亞》是其代表作,該書在中國獲評“2006年度最佳外國小說”。“和勒·克萊齊奧的其他作品一樣,《烏拉尼亞》繼續述說著反抗現代城市文明,批判消費社會,向往自然原始生活狀態的話題。”[1]目前,該作品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作品所蘊含的烏托邦思想、人道主義精神和世界主義情懷等因素。筆者認為,勒·克萊齊奧作品同時也蘊含著豐富的生態精神,可納入生態文學領域中。在《烏拉尼亞》中,勒·克萊齊奧從自然環境的物化、人的工具化和真善美價值觀的喪失等多個層面展示了人與自然,城市環境與自然環境、現代文明與生態文明的矛盾沖突,并對此提出了自己的哲學與文化的拯救方案——生態訴求。這種生態拯救方案不僅是對現代社會的自然生態危機和精神生態危機的批判與否定,也是對現代文明的“非生態傾向”進行價值層面的后現代性的反思與批判。
《烏拉尼亞》的生態異質空間
“異質空間”的概念最早出現在1966年福柯的《詞與物》一書中,衍生于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列斐伏爾的空間社會產物論,關注社會中帶有差異性、異質性、顛覆性、偏離常態的空間。[2]在當代西方生態文學作品中,“異質空間”往往是一個與當下世俗空間有鮮明地理差異的地域空間。這種“不相容性”的空間基本上是未經開化的、荒涼的、偏僻的、原始的、遠離人類文明與工業侵蝕的區域,如城市邊緣的小鄉村、荒蕪人煙的雨林或沙漠、大海、現代世界邊緣的欠發達國家,等等。《烏拉尼亞》中的“異質空間”是位于墨西哥河谷、遠離現代城市文明的“坎波斯”。在這里,沒有種族、語言、文化差異,沒有貧富差別,沒有長幼尊卑;愛情是自由的,人的自然天性得到了充分的釋放。晴朗之夜,坎波斯居民會與月亮、星星、花、草、蜜蜂對話,遠離城市的喧囂與浮華,體會著大自然的寧靜、和諧,感受著心靈與自然的契合,打破人類物質文明的枷鎖。在《烏拉尼亞》中,勒·克萊齊奧以異質空間為手段和途徑對現代社會常態空間進行突圍,并借“不相容性”的異域空間尋找精神的逃亡與救贖;“坎波斯”異質空間是坎波斯居民逃離城市現代文明的空間領域,也是他們進行自我救贖的精神家園。富有這種強大隱喻功能的生態異質空間更能幫助作品表達對現代城市文明的批判,對理想、詩意、靜謐的“人類棲居地”的探尋,對融入自然、回歸自然的呼喚等多重生態價值取向與內涵,從而完成對既有社會體制的對抗及深層精神生態的自我救贖。
《烏拉尼亞》對現代文明的批判
現代文明以現代性為特征,在給人類的思想、文化、經濟、科技、生活方式帶來巨大發展的同時,也使得傳統的價值觀與信仰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使自然環境遭受到空前的破壞。現代性與城市文明是以自然環境的商品化和人的工具化為代價的。在《烏拉尼亞》中,勒·克萊齊奧主要從三個方面深刻批判了現代性產生的危機與異化現象:對自然環境物化的批判、對人工具化的批判、對真善美價值觀喪失的批判。
1.對自然環境物化的批判
正如勒·克萊齊奧所看到的那樣:自西方工業革命以來,自然環境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掠奪和破壞,如全球氣候變暖、海平面上升、海洋過度捕撈、沙漠化迅猛擴展、森林覆蓋率下降、生物物種滅絕,等等。毋庸置疑,西方人類中心主義正是這場掠奪的理論依據。它強調以統治者的態度對待自然,征服自然。這種態度無論在什么時候都把自然當作物理的和生物的資源倉庫,供人類消費或為了人類的目的而開發使用。人類中心主義主導了自然環境的物化、商品化和工具化。《烏拉尼亞》向我們描述了一個被工業文明和現代科技掠奪的、污染日益嚴重的、生態危機四伏的城市邊緣鄉村,如:“今天,當你們凝望河谷的時候,你們看到了什么呢?黑土地上覆蓋的是房屋、街道和商業中心,城市的新區每天都在排放糞水、硝酸鹽和磷,把土浸臭了……哺育你們的這片土地,是你們的皮膚。請不要讓你們的貪婪和大意糟蹋了這個美麗、高貴的女人的身體,把它變成一個膚色黯淡、干癟瘦弱、風燭殘年的龍鐘老婦。”對河谷自然環境物化的描寫實際上表達了對人類中心主義和狹隘利己主義的控訴及對工業文明的批判。正如盧梭所說:“人類欲望的無限膨脹和物質文明的無限發展,必然使自然環境物化。只有把人的欲望和發展嚴格控制在自然環境所能供給、接收、消化和再生的限度內,人類才能長久地存在。”[3]
2.對人工具化的批判
現代理性主義強調人的平等、自由、博愛及人權等,反對宗教神學、封建意識。然而,在完成推翻封建神權的歷史任務之后,理性主義與人類資本主義工業文明相交融,淪落成為所謂的“合理性”工具理性主義。工具理性重新給人套上了枷鎖,使人的行為工具化、商品化;行為者從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發追求功利,而忽略人的精神價值和情感。誠如馬克思所說:“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益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益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4]這種所謂的工具理性與人的工具化在勒·克萊齊奧的《烏拉尼亞》中突出表現為“貧民的異化生存狀態”。工業文明的發展不僅摧殘和物化了自然環境,也使得環境中的人工具化、異化。在工業化的驅動下,朗波里奧社會貧富差距日益擴大,人的行為日益工具化、機械化,人的道德本性與傳統價值觀喪失。紅燈區的妓女為了生活出賣自己的肉體和靈魂;生活在貧民窟的大人和兒童每天像機器一樣在草莓地里、冷凍工廠里工作,過著貧窮、機械、麻木不仁的生活。勞動已經淪為了一種喪失本質意義的工具化行為,勞動主體也已不再是“感性的、自然的人”。 朗波里奧社會中“貧民的異化生存狀態”,正是對既有制度和工具理性世界的一種抗訴,對現代文明和物質文明的一種批判。
3.對真善美價值觀喪失的批判
作為人類社會的智力資本,知識分子是人類精神家園的探索者和人類思想文化的先鋒。然而,在《烏拉尼亞》所描述的“理想學院”——朗波里奧研究所中,由人類學家、經濟學家、政治學家、語言學家、社會學家、歷史學家所組成的知識階層本應代表民眾和社會階層的心聲,承擔批判社會不公、維護正義的責任,卻爭權奪利、爾虞我詐、荒淫無恥、丑態百出。那些所謂的知識精英們在濃厚的殖民地氛圍中舉辦各種會議并開設課程,打著“公平、合理”的旗號,對周邊區域進行殖民化,對當地居民進行欺詐和擠壓,利用科學知識來滿足自己的權力欲望。在資本特權、權力特權和知識特權的共謀下,坎波斯的寧靜與和諧被徹底打破。盡管唐·托馬斯·摩西試圖掙脫社會等級與偏見的牢籠,幻想建立知識自由的烏托邦,卻遭到了朗波里奧研究者們的嘲笑,如:“每隔一周,周五晚,朗波里奧的大門都會向河谷居民敞開。這是唐·托馬斯·摩西的主意,可謂相當荒唐……聽到這個主意,首都來的研究者們開始竊笑,尤其是那些把知識和權力混為一談的人。”“他們在說紅燈區,你知道嗎?就是妓院區,本地所有的妓女都在那兒……他們覺得很有意思,準備成立一個研究紅燈區的單位,決定好好研究研究。”那些知識特權們毫無顧忌地談論、嘲笑、玩弄、研究紅燈區妓女,只為取樂自己,滿足一己私欲。這些都昭示著人類傳統價值觀與信仰的喪失、精神烏托邦的幻滅,體現了勒·克萊齊奧對人類精神生態墮落與破壞的深層憂慮。
《烏拉尼亞》的生態訴求
《烏拉尼亞》不僅從現實層面向我們展示了現代社會的自然生態危機和精神生態危機,從而對現代文明的“非生態傾向”進行價值層面的后現代性的批判與否定,而且還積極探索其解決之道,表達以生態為中心,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訴求。勒·克萊齊奧通過對原始自然家園——“坎波斯”的詩意描寫,表達了回歸自然,充分釋放人類自然天性的生態寓意。在坎波斯,沒有貧富階級,沒有長幼尊卑,沒有世俗的文化規約,沒有工具理性的枷鎖,連上課都失去了傳統教化的約束,如:“坎波斯沒有學校,整個村子就是一所大學校……這里的教育不像狼河那樣,在封閉的房間里進行,也沒有老師站在講臺上用拉丁語講課,在黑板上寫數字。在這里,上課就是聊天、做夢、看云、聽故事。”在坎波斯,人們過著無欲無求、與世無爭的原始生活;人類融入自然,與自然和諧相處。勞動不再是滿足物質欲望的工具化行為,而只是一種滿足基本需求的,單純自在的、自給自足的行為。“在這里,沒有勞動,也沒有娛樂。”勞動和娛樂沒有被世俗的界限劃分開來,而是融為一體。在人類理想的原始自然家園——坎波斯,人的自然天性得到了充分的釋放。另一方面,探索人類精神生態家園的構建是《烏拉尼亞》蘊含的第二層生態寓意。現代文明在顛覆了宗教信仰和封建神權的同時,也造成了人的異化與真善美價值觀的喪失。因此,海德格爾指出:“技術性和功利化社會封鎖了人類存在的自然屬性,使得理想棲居地的構建更為迫切。”[5]所謂的“詩意的棲居地”實際上是針對工具理性充分發展的“技術棲居地”而言。它除了完成對物質身體的自然屬性的釋放與安置外,更為迫切的是尋求心靈的歸屬地,旨在構建美好的、詩意的、靜謐的精神生態家園。坎波斯居民在“仰望天空日”看星星,以達到心靈與自然的精神融合,尋求內心的寧靜,如:“在坎波斯,只要天空明凈,大家就都知道,晚上有好事要做了。我們會相互通知:今晚,要看星星……一切似乎都是新鮮的、清晰的、明亮的。我們的感覺好極了。”自然、大地、星空是坎波斯居民通向人類精神生態家園的有效途徑。只有在天空、自然、大地相互交錯的時空維度里,他們才能遠離城市的喧囂與浮華,突破工具理性的束縛,體驗大自然的寧靜、和諧,感受心靈與自然的契合,達到精神生態的自我救贖。
結 語
法國著名文學家勒·克萊齊奧是一位對現代危機有著深刻反思與獨特創作體驗的作家。其代表作《烏拉尼亞》不僅對現代文明所表現出來的反生態特征進行了揭露、批判與否定,而且還指出了其解決之道。盡管這種生態拯救方案以失敗而告終,但是其表達的生態訴求——對現代文明“非生態傾向”的批判、對人自然天性的釋放、對自然原始家園和精神生態家園的憧憬,無疑是一種詩意的、美好的、有價值的“烏托邦式”探索,引發了世人對文化與哲學層面的深度思考。
參考文獻:
[1]勒·克萊齊奧著.烏拉尼亞[M].紫嫣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2]紀秀明.論當代西方生態文學中的異質空間[J].當代外國文學,2012(01).
[3]盧梭著.論人類不平等之起源和基礎[M].李常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58.
[4]中共中央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5]Heidegger,M.Poetry,language,thought[M].New York & London:Harper and Row,1977.
作者簡介:
楊 玲(1983— ),女,湖北武漢人,碩士,三峽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法國文學與法語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