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我和我同宗的侄兒一起去學校報名。我們都沒有父母陪同,侄兒穿著黃皮鞋,我打著光腳丫。我七歲半,侄兒七歲零三個月。
站在登記的辦公桌前,老師問我什么成分?我說貧農。老師問侄兒什么成分,侄兒站在那里木木的一句話也不說,我就替侄兒回答了,說是中農。老師又叫我摸耳朵,右手舉起來從頭頂上包過去摸左耳,左手舉起來從頭頂上包過去摸右耳,我的侄兒輕輕松松地就摸到了左耳和右耳,可是我卻怎么努力都沒有摸到一只耳朵。我的手太短,夠不著耳朵。老師看看我和侄兒的身高,我比侄兒要矮那么一大截,老師就說,看來你年齡不到,明年再來吧,就在花名冊上寫上了侄兒的名字,不容我分辯就將我轟出了辦公室。其實我那時候還不會分辯,在回答“貧農”和“中農”的時候我的心里也是很緊張的。
侄兒去上學了,我就光著腳丫在家里和弟弟們一起瘋玩,有時候還光著屁股。還好,到了第二年報名的時候我的身高長了不少,我順利地報了名,成了一名光榮的小學生。
我的啟蒙老師是個女教師,姓張,書教得怎么樣我完全沒有印象了,但那一年發生的三件事卻讓我記憶深刻。第一件是我沒有錢交學費,張老師讓沒有交學費的同學站到黑板跟前去,開始的時候呼啦啦站上去一大群,紛紛交了錢,到后來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我一個人站在那里接受全班同學的檢閱,實在是有些不安。我的褲子屁股上有一個大洞,露出一大片的光肉,那片肉還污跡斑斑。我扭著屁股想盡量地尋找一個合適的角度,以避開同學們的目光,但無論我怎么扭都覺得同學們的目光會轉彎,都能看見我的光屁股。
那時候一學期的學費雖然只要八毛錢,但我父親總說沒有,我就抱著父親的大腿哭,父親實在拖不下去了才會把學費給我。張老師后來知道了我家的情況,看見我在冰天雪地的日子里穿著草鞋和薄薄的單衣上學,就送了一頂綠色的軍帽給我。那軍帽太小,我的頭太大,戴在頭上我的頭皮還會發癢,戴了幾天我就不戴了。其實我的頭不冷,是身上冷,我的手和腳,常常被凍得劇烈地疼痛。
第一學期我就不知感冒了多少回,我感冒的時候總是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頭痛剛剛好了我又開始肚子疼,往往大白天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人照顧,我聽著門外天空和樹枝上烏鴉的叫聲,感覺死亡離自己是那么近。第一年期末考試,我的成績一塌糊涂,老師就讓我留級了。
在我讀第二個一年級的時候,那一年我運氣似乎特別好,我很少感冒,也很少肚子疼,期末考試兩科我都考了全班第一名。上二年級的時候,老師讓我當了排長。我們那時候,管班長叫排長,而班長就是現在的小組長。當時“文化大革命”正鬧得轟轟烈烈,但我們那個山高皇帝遠的偏遠山區,革命浪潮的沖擊相對于城市要小得多,我們幾乎每天照樣按時上課,只不過是經常地提前放學,老師基本上不布置家庭作業。放了學老師就叫我們回家搞勤工儉學,秋天讓我們到地里撿拾沒有收割干凈的包谷和稻穗,到山上撿拾青崗籽,青崗籽可以烤酒,撿多少都拿到學校去交給老師。我們還撿過桐籽瓣,桐籽瓣可以榨油,桐油是可以用來照明點燈的,那時候的農村家家戶戶都沒有電燈。
春天和夏天我們放了學就一邊放牛一邊在山上割青草肥,到了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全校師生排成長長的隊伍將青草肥送到街上的某個生產隊的水田里去。冬天似乎沒什么事干了,但老師還是想出了辦法,讓我們到處去撿牛糞,撿到的牛糞也是由全校師生排成長長的隊伍送到某個生產隊的田里去了。
老師那時候在班上給我們講張鐵生頭上長角身上長刺,敢于造反的“英雄事跡”,也頌揚過黃帥考試交白卷的“壯舉”。但實際上老師一邊口頭上批判著“白專道路”,一邊卻依然喜歡和表揚成績好的同學,批評成績差的同學。因此老師講的那些造反和交白卷的事情,好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跟我們沒有絲毫的關系。我們那個偏遠的山區,每一個人都是那么樸實和善良,無法想象學生造老師的反是怎樣的情形,我們干不出那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1972年開展批林批孔運動,我因為成績好,又是班上的排長,老師就要我上臺發言。其實我完全不會寫發言稿,老師就替我寫了幾句,老師請我到他的寢室教我念發言稿,我念了幾次,總是將批林批孔念成(kei)林(kei)孔,當我上臺正式發言的時候還是這樣念出來了,臺下一陣哄笑。這事讓同村的小伙伴笑話了我好多年。
那時候的小學生除了上課和勤工儉學,還要搞批判活動。我們批判的是那些我們永遠不可能看見的大人物,甚至是死了幾千年的名人,比如孔夫子。在我的記憶中,我們從來沒有批判過我們身邊的人,我們尊重我們的老師和校長勝過尊重我們的父母親。我們的批判方式就是開大會讓同學們上臺發言,或者每個人手里舉著一面小紅旗到街上游行,口里喊著打倒誰,打倒誰,我們喊的也是離我們非常遙遠的大人物的名字,我們從來沒有喊過要打倒我們身邊的某某老師和校長,也沒有要打倒我們縣或我們鎮的某個領導。那種生活讓我們覺得讀書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們最后一次上街游行是喊打倒“四人幫”,那一次的游行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老師和校長的情緒都顯得十分的高漲,仿佛他們家里都有天大的喜事發生,可是從那以后我們就再也沒有上街游行了,老師將我們天天關在教室里面,也沒有再讓我們搞勤工儉學,我們每天都在緊張地上課,緊張地做作業,老師天天對我們說,要把“四人幫”給我們耽誤的時間奪回來。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學校的生活變得那么枯燥無味,除了學習還是學習,沒有了批判會,沒有了游行,沒有了文藝演出,讀書還有什么味道呢?
到了小學升初中的時候,我才感覺到學習的重要性,在中間的幾年時間,由于學校不重視,我自己又老是生病,很多課程我都沒有上,我的數學課業中間就脫了節,但是在要升初中的前夕,我很努力地使我的數學成績有了突飛猛進的提升,我很順利地考進了初中。
我讀的那個初中就是我們那個小學的升級版,初中是臨時辦起來的,因為一個縣只有兩個中學,這兩個中學根本容不下驟然多出來的那么多初中生,這兩個中學只招了部分成績特別優異的學生,而我的成績那時候只能是個中等偏上,我就上我們那個小學的升級版初中。在我們那個初中部,我的考試成績算是最高的了,我們初一三個班級,一個尖子班,兩個普通班,我理所當然地被分到了尖子班,從初一到初二,我的數學語文一直在班上穩居前六。
可是到了讀初二那年的冬天,由于我羞澀內向的性格讓我把我的數學老師給得罪了。那年冬天,我父親趕場順便到學校看我,父親問我的數學老師(也是班主任):“田維堂的成績好不好?”數學老師實事求是地說:“田維堂學習很努力,成績還不錯,有希望。”父親一高興就對我的數學老師說:“等我們殺豬的時候讓田維堂請您到我家去吃頓飯吧。”數學老師很高興地答應了。現在想起來,我覺得我是很對不起我的數學老師的。數學老師答應了就在那里等著,那時候殺豬吃的那頓飯是非常不簡單的,任何飯館里吃的飯也沒有那么豐盛的,可是老師滿心的期盼一直到了年底,到了春節放假卻成了泡影,原因是我那時候特別地怕老師,除了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問題,下了課是不敢和老師打招呼的,見了老師就心跳加快,那種對老師莫名其妙的恐懼感讓我在外面見了老師就遠遠地躲開了。殺豬那天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氣去請老師到家里吃飯,而父親也沒有去追究老師怎么那天沒到家里去吃飯,也許父親會以為老師看不起我們那樣的窮家庭,老師擺架子不愿意去呢。
春天一開學,數學老師對我的態度就變了,老師看我的目光顯得十分的陌生,在我看來好像還有了幾分敵意,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春天開學不久,學校要舉行數學競賽,每個班級抽七名同學去參加,那就先在班級里搞選拔賽吧,選拔賽的結果我是全班第六名,按理說老師該派我去了,可是老師說,這次選拔賽不算數,要再來一次,奇怪的是我還是第六名,數學老師也倔,他說還要來一次,結果讓老師氣得幾乎是暴跳如雷,因為我還是那么不要臉,我依然恬不知恥地考了第六名,這次老師不管那么多了,老師沒有讓我這個第六名去參加競賽,老師讓第八名去了。競賽的結果幾乎讓老師的近視眼鏡都氣得飛了起來,我們班的成績在全縣的數學競賽中倒數第一,這個結果真讓我偷著樂了好長時間。
數學老師從那以后和我就更加形同陌路了,我的作業錯了就錯了,他雖然也給我批改,打√或者打×,但是卻從來不告訴我錯在哪里,課堂老師提問從來就不問我,無論我多么積極地舉手表示要回答問題,老師都是視而不見。我被老師拋棄了,我在班上成了一個被老師拋棄的棄兒,但在被拋棄的同時我也自由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迷戀上了小說。我從同學那里找來了一本又一本磚頭厚的小說,我開始和老師賭氣,我干脆不聽數學課了,你不管我,我不學你的狗屁數學還不行嗎?去你的數學吧,看我不學你的數學要活人不?
上數學課的時候我開始將小說放在課桌的桌肚里埋頭去看,其實我那是掩耳盜鈴,老師肯定是發現了的,但是老師假裝沒有看見,老師只管在講臺上唾沫橫飛地講課,從來不批評我。
我的數學成績直線下降,數學成績的下降引起連鎖反應,引起惡性循環,我的物理成績也直線下降,到了初三,我的化學就基本學不進去了,我在一年的時間里淪落為一個除了語文還能考及格,其他科都接近倒數的差等生。
眼看初中要畢業了,我才猛然醒悟過來,我和老師賭氣是多么愚蠢的行為,我看著那些成績優異的同學在一起興致勃勃地描述著美好的未來,我的心冰涼到透入骨髓。我知道我愚蠢的行為已經毀掉了我美好的前程。可是回家看看我那個一貧如洗的家,我又感到了一絲安慰,我那個家連一支手電筒都沒有,我沒有住校,我上晚自習的時候每天都拿著一盞煤油燈去上學,我從作業本上面撕下來一張紙卷成筒當燈罩,以避免風吹滅我的煤油燈。每天晚上我都要經過一片墳地,每次經過那片陰森森的墳地都讓我心驚肉跳。我想我還是不要上學了的好,這樣我就再也不用深更半夜提著煤油燈經過那片陰森森的墳地了,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往往讓我害怕得頭皮發麻。
我知道,假若我考上了高中我就要到縣城里去讀書,可是我的父母拿什么供我到縣城讀書呢,如果我考上中專,那我將會到更遙遠的大城市去讀,父母就更加無法可想了。回首往事,從我出生到初中畢業,我有多少個日子不是在饑寒交迫中度過的呢?回首往事,我從小學到初中,我花了家里多少錢?我大概算了算,算出來的結果是我幾乎沒有花家里一分錢。讀小學的時候一個學期幾毛錢,那時候我賣豬草,賣杉樹上掉下來的干刺葉,我將賣出來的錢交給父親,父親再將這些錢給我做學費,其實我賣出來的錢已經遠遠地超過了我的學費,而且初中三年我每個月都有糧食補貼,那糧食補貼從糧站買出來再拿到市場上去賣的話,所賺的差價就遠遠地超過了我的學費。可是我要是到縣城去讀高中,那一個月的開銷可能就要超過我從小學到初中八年的開銷,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哦,我的天,如果我的成績好,我考到遠方的大城市,那開銷就更加可怕了,我的父母怎么送我去?不要說拿錢送我讀書,就是給買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是不可能的,記得照畢業合影的時候,數學老師要求我們都穿白襯衣,全班同學就我一個人沒有穿。
這樣一想,我心里寬慰了不少,我的成績變成這樣就沒有什么可痛心和遺憾的了。我決定不去參加中考,我決定不讀書了,我決定回家幫助父母種地。我離開學校的那天,我去找我的語文老師,我對語文老師說,我不參加中考了,今天我就回家種地。語文老師正在埋頭看一本書,他抬頭看了我幾秒鐘,然后莊重地點了點頭,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仿佛我還是一個小孩子。我轉身走出老師的辦公室,走到學校的一棵槐樹下,語文老師追了出來。老師手里拿著一本書,遞給我說:“田維堂,這本書送給你,我知道你喜歡看書,喜歡看書并不是什么壞事,你知道李發模詩人嗎?李發模原來就是一個農民。”老師說完就轉身走了,我呆呆地站在那棵巨大的槐樹下,我仰起臉,淚水潤濕了我的眼眶,然后又順著眼角流了下來,在模糊的淚光中,我看清了那本書的名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回到家,我埋頭為了吃上大米飯而努力干活,為了能多吃幾頓肉而努力干活。時間一天天過去,中考結果出來了,哪些同學考上了高中,哪些同學考上了中專,這些對我來說充滿刺激性的消息不可避免地傳進了我的耳朵,每聽到一個消息,我的心里都會一陣刺痛,晚上我躲在被窩里,用被子捂住臉流一臉眼淚。
暑假結束,同學們上高中的上高中,上中專的上中專,生活似乎慢慢地恢復了平靜,大家都在為各自的前途忙碌著,我和父母親在為了能吃上大米飯和豬肉忙碌著。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我的同學們讀完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學,讀完了中專的參加了工作,而我連每頓吃上大米飯的愿望都沒有實現,更不要說頓頓有肉吃了。我悲哀地發現,我和同學們的距離越拉越遠了。
很多考上高中和中專的同學,他們的進步和發展不斷地傳進我的耳朵,他們一個一個地不斷地“從勝利走向勝利”,而我每天除了種地還是種地,我不停地在原地踏步。
多少個夜晚我從夢中醒來都是在學校讀書,離開了學校我才感覺到讀書有多么珍貴,該讀書時沒能讀書是多么的悲慘,我的一個十分要好的同學知道我的心結,他居然給我找來了所有的高中課本讓我在家里自學,可是自學的難度有多大可想而知,除了語文和歷史、地理、政治這些課本我能看懂個大概,數理化和英語對于我來說無異于天書,可是我還是硬著頭皮去看我能看懂的書,我下了很大的功夫將高中部分所有的古詩詞全部背了下來,比如《琵琶行》、比如《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等等。
我的一個同學在貴州民族學院法律系讀書,他跟我說其實大學里讀書很自由,老師在上面講課誰都可以去聽,我聽出了他的意思,這個十分善良的同學其實是鼓勵我去當旁聽生的。學法律是不用學數理化的,英語大概也不那么重要吧?我只要精通了法律我將來就可以當律師了,看看電視電影里那些當庭雄辯的律師有多么威風吧。可是旁聽的生活來源呢,我聽說在貴陽給人擦皮鞋每天也能賺幾十塊,我就想到了到貴陽擦皮鞋,一邊擦皮鞋一邊到大學里去旁聽學法律。那一年的夏天我真地去了貴州民族學院,我住在同學的學生宿舍里,白天同學去上課去了,我悄悄地去商店買了各種顏色的鞋油,買了幾把刷鞋的刷子,還買了兩個塑料矮凳子,一切準備就緒,我大著膽子來到火車站,我看見每當有一列火車到站,出站口就像發了洪水般地涌出數不清的人流,我的心狂跳起來,啊,這些人流不都是我的財富嗎?他們之中只要有很少一部分人讓我給他們擦皮鞋我就有生活來源了,我就可以在大學里做旁聽生了,我就可以學好法律將來當律師了,這有多么美好啊!
我在人的洪流中搜尋到一張看起來比較面善的臉,我怯生生地截住他對他說:先生,你擦皮鞋嗎?可是那位先生卻瞪了我一眼揚長而去!我又搜尋到一張面善的臉,我又截住他怯生生地說:先生,擦皮鞋嗎?那位先生幾乎和前一位一樣,依舊是瞪我一眼揚長而去,接著我截住了第三位、第四位……每一個對我的態度都跟第一個幾乎是一模一樣,我真懷疑他們是商量好了來對付我的,難道他們都是一伙的嗎?
我開始退縮了,我不敢再去截住人流中的任何一個,現在想起來,我覺得有時候我是一個神經十分脆弱的人,我是一個懦弱和膽怯的人,我是一個虛榮心很強的人,我將擦皮鞋視為一種低賤的職業,所以我在攔住別人想為人家擦皮鞋的時候,我的臉上布滿了自卑,我臉上的肌肉一定十分的僵硬,我不能自然地面帶笑容,不能大大方方地對人說:先生,你需要擦皮鞋嗎?是我的卑微和僵硬嚇跑了別人,人家不是認為我是騙子就是神經病。我只在火車站呆了半天就敗下陣來,我的這種懦弱而又脆弱的性格讓我經歷了大半生的苦難和失敗。我從貴州民族學院那個十分善良的同學那里狼狽地回到了老家山溝里的田間地頭,而我已經無法再安心地和父母兄弟一起種地,我雜亂而又煩惱無比的心情使我開始了漫長的顛沛流離的生活。
我的讀書夢慢慢地變淡、破碎,直到有一天徹底地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