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曉琳
倘若不是舊城改造、移民搬遷,我可能至今仍住在小城河東的一街,我叫它東一街。
我的東一街,其實只是一條住著二十來戶的街巷,狹窄、陳舊,各家各戶都是幾代的鄰居,彼此知根知底,端著飯碗就能串門。甚至在夏日的夜里,一條街的門都敞開著,涼床擺到了街上,各自四仰八叉地躺著,那些或年輕或衰老的女人們也躺著,肢體祼露在外并沒有覺得不妥,她們搖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然后各自安然地進入夢鄉。小孩們呢,像野草,莫名其妙地就能長大。我很迷戀這種煙火氣,彼此能看到表情,日子慢得仿佛能聽到時間的律動。
在東一街,女人們掙錢養家、操持家務,男人們是不管事的,整天泡在茶館里喝茶、聊天、打紙牌,這種惡習像傳染病,成了世代男人的傳統。午后或是傍晚,閑下來的女人們就湊在一起聊天,這是她們唯一的娛樂。我從小滾在這些女人堆里,聽她們在勞累之余,帶著異常的興奮,夸大其詞地去講述某個發現,這個發現尚處在搖籃中,還需考證,但能令所有女人蠢蠢欲動,默契地、積極地、肆無忌憚地用想象去提供各種可能的佐證,大家用共同的智慧使這個發現變得完整、天衣無縫、理所當然,難以言傳的快樂洋溢在她們的臉上。而我,是所有發現的旁聽者,會在心里暗自判斷是非,延伸事態發展的可能,并且在之后也不遺余力地想去核實自己的預測能力。我覺得沒有人比我更了解東一街的女人了,我在各種立場、各種角度、各種關系里去了解她們。這時候的她們,就不再只是領著孩子在菜場里穿梭的市井女子,她們是舞臺上的主角,受人矚目,有著短暫的絢爛。
東一街的女人們潑辣、爽直、生機勃勃,她們也從不吝嗇于揭自己的短,這是飛短流長必須付出的代價,想去戳別人一刀就得有挨一刀的準備。因此,她們用各種發現去彼此消遣,來抵制生活帶來的艱辛和磨難。
這樣的童年生活,使我的寫作會尤其關注女人之間的關系,這其中的微妙勝于男女之間的關系。女人們關系越是親密越是敏感,像貼在皮膚上的絲襪,緊密卻又脆弱。所以我會刻意去寫母女、婆媳、閨蜜、情敵,寫隱藏在她們日常生活背后繃著的那根弦,寫她們彼此之間近乎本能的較量,但到最后無一不是又回到相互體恤上,因為這世上只有女人更懂得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