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接地氣
“你不是什么壞女人,婚外情平常得很,但千萬要慎重小心。”2015年初,66歲的村上春樹先生開始在其自己的網站“村上的地盤兒”回答讀者提出的提問,當面臨一個經歷婚外情的女士“我是不是個壞女人”的問題時,他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人們關于性的討論常在臺面之下,尤其是不倫之性,婚外情當在此之列。在《晝顏》的中文簡體版紙質書引入之前,同名電視劇已經在國內熱播了一輪。它并未過分渲染兩性關系中的性意味,作為一部日劇,它走的是純愛路線,不過是將主人公從未婚的俊男靚女換成了已婚男人和主婦罷了。
這正是它讓一部分人火大的地方:道德呢?是非呢?簡直是胡鬧。但同時也有另一部分人心水:對錯之上,應該是最真實的人性。
放眼歷史,寫出軌的作品從來不少,但到了現世,反而越發綁手綁腳。不知何時開始,創作者和欣賞者心照不宣地接受了以下設定:婚外情必須千夫所指,必須一敗涂地,出軌者必遭不測。于是,在主婦最愛的每晚8點檔,出軌男人破產入獄,懷孕“小三”滾了樓梯,它們已如韓劇中男女主角必為兄妹一樣與觀眾不見不散。
而《晝顏》恰在此時出現,溫柔地打破陳規。它沒有板起臉來告訴你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如果怎樣必會怎樣。它只是給你講發生在幾個人身上的故事罷了。
這本書是日本小說常見的調調,沒有刻意的激烈,沒有華麗的沖突,淡淡的,從頭淡到尾。而作為一個看過同名電視劇的人,再次化身讀者時,我最關心的當然是相比電視劇,小說會呈現哪些不同。
不同主要是在結尾的處理上。秉承一份“淡”,又或者是不必受到收視率的脅迫,小說的結尾更溫和,更貼近于世俗所謂“幸福”的標準。沒有人被當場捉奸,沒有人因為誤會而分道揚鑣,沒有人為了不明不白的訴求殘喘于一段已經死掉的婚姻。相對而言,小說中的人物更加柔軟,而電視劇中的人物更加執著,雖然他們叫著相同的名字。各花入各眼,無法就此評論哪一種結局更好,它們只是不同。
但在小說“淡”的表象下,也有著矛盾無窮的內心沖突。比如電視劇結尾,北野老師和乃里子換了公寓繼續生活,兩個人莫名其妙地達成了和解,相視微笑貌似千帆過盡;而小說中的乃里子卻放下執著,主動與北野離婚了。促成乃里子做這個決定的,不過是偶遇后利佳子的一句提問:哎,你幸福嗎?
一句話促成自省和決定,落筆淡淡的,讀起來也淡淡的,但如果與真實的人和事相比照,其實暗流洶涌,唏噓非常。越到結尾,“幸福”一詞在小說中出現的概率越高,讓人不禁蠢蠢欲動,想捫心自問,又不敢自問:我,幸福嗎?然而,什么又是幸福?
我也講兩個故事。
一次是出差,跟同事擠地鐵。因為不是早晚高峰,人并不多。對面座位一對中年男女,男人將女人的手放在腿上輕柔地捏著,兩人親昵地耳語,皺紋疊了一層又一層。同事捅捅我:“肯定不是夫妻。”這時候,女人說了句什么,男人站起來,嚷著:“啊呀!你居然這么說!我不跟你去了!我跳車!”大家都看著他們,可他們不在乎。他笑著,假模假式往門口挪,她笑著拉他。輕輕拉了幾下,他就坐回去了,又把她的手握起來放在腿上,來回捏。此時地鐵里的人的眼神都變得銳利起來。同事撇撇嘴:“哼,不知道是什么關系,真是的。”
另一個故事是,幾年前,一位大哥語重心長地教訓后輩:“不要一沖動就結婚,要有感情基礎,堅實的感情基礎。”孩子們都很驚奇,因為“過來人”大多強調的是經濟基礎。他接著問:“你們對你們嫂子都什么印象?”大家七嘴八舌,有說熱情的,有說可愛的,有說幽默的。他說:“我跟她認識10年了,結婚8年。可你們要問我她有什么特點,我不知道。她現在在我眼里連個女人都不是,就是個理所應當的存在,就像我家客廳里的那根歐式大柱子,理所應當,沒人會去思考它為什么存在,昨天和今天有什么變化……這么多年了,有沒有覺得索然無味、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當然有。靠什么撐著?責任感,當然了,但這種道德上的束縛力是非常有限的,一個閃念就越過去了。那靠什么?感情基礎。靠你左手拉右手已經毫無感覺的時候,心里有個聲音說:我們愛過。”
在柴靜的書上看到有一句話:幸福是刀口舔蜜。光有刀口那是找死,光有蜜也是不行的,再美好的味道吃多了也是無聊,何況甜食更容易反胃。
道德判斷是最容易做出的,大家都省事,賓主盡歡。但如果人們只將觸角停留在道德層面,那將只是制造一場又一場淺薄的狂歡,以及狂歡之后滿目虛無的道德制高點。《晝顏》探討的幸福,在道德的框架之中,卻不囿于道德,直達內心。
用眼光和話語評判地鐵上的中年男女是容易的,但像他們那樣的快樂是不容易的。在家里立一根柱子是容易的,但跟一個柱子一樣的存在有過愛情,并記得這件事,是不容易的。也許幸福就是刀口舔蜜。而《晝顏》的疑問是:哎,你幸福嗎?
《6點27分的朗讀者》
迪迪耶洛朗
我想這不過是兩種選擇,但都是為自己而活。盡管如此,如果能夠選擇,我會選吉蘭的這種吧,因為我想看見堂吉訶德的世界,感受一種遇見愛美麗的感動。
所謂法式的小清新就是如此。《6點27分的朗讀者》講的就是一個被別人譏笑著名字長大的技術宅(會操作被稱為“碎霸500”的碎紙機),每天在上班的快鐵上朗讀從碎紙機下搶救回來的幾頁書,然后不小心撿到一個熱愛寫作的掃廁所的姑娘的U盤的故事。如果你看過法國電影《天使愛美麗》,你就能體會這個故事的明快與善良。
不得不說,法式小清新的故事里,平凡的人,當他們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的時候,就能成為孔武有力、充滿活力的人。例如主人公吉蘭的看門人朋友,他能夠用自己創作的亞歷山大詩體喝退暴躁的卡車駕駛員;再例如醉鬼朋友,他因事故而截肢之后,也能因為想收集被自己血肉滲透的書頁而振作起來。吉蘭本人也是如此:他的生活單調而壓抑,但是每天能避開胖子老板到碎霸下面去搶救幾頁書,然后第二天在快鐵上朗讀出來,就得到了最重要的幸福,甚至因此出了名,被一群老頭老太簇擁著參加他們的朗讀會。
我不由得想到被我們憎恨的擁擠的地鐵與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北京,每天早上7點一過,地鐵里就準時迎來一批即使洗漱打扮過也依然沒走出夢鄉的上班族,人很多,耳鬢廝磨,空氣里散發著睡眠的氣息,每個人都要休息,與其說是為今日做準備,倒不如說是還昨日的舊賬。這種情況下,誰發出一點聲音就會被認為是不禮貌,更別提高聲朗讀。
在這個城市工作也是這樣低沉。商場里掃廁所的阿姨總是一副很勤勉但是很苦的樣子,我想她們也大概無暇講一些類似于“在廁所里,權力永遠屬于掌握衛生紙的人”的至理名言,或者用U盤寫書;看門人要么無精打采,要么兇神惡煞,除了我以前接觸過的一名當保安后來考司考成了律師的有志青年,估計他們大多也搞不懂七律與五絕的區別。
很難說這是一種差距,因為這個城市的大多數人仍然要為物質奔波,顧不上活在自己的精神里。那些少數精神強大的人,被認為是異類,沒有前途。我想這不過是兩種選擇,但都是為自己而活。盡管如此,如果能夠選擇,我會選吉蘭的這種吧,因為我想看見堂吉訶德的世界,感受一種遇見愛美麗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