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什么”類否定義構式探析

夏 雪，詹衛東

(北京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系，北京 1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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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什么”類否定義構式探析

夏 雪，詹衛東

(北京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系，北京 100871)

該文區分了“言語行為否定”和“命題真值否定”兩類否定義: 前者表達對某種行為狀態的否定態度(譴責、拒絕、禁止等)；后者否定某個命題: 或者否定命題的“真值條件”、或者否定命題的“適宜條件”、或者否定命題主目的“典型條件”，表達“X未達某標準”。此外，進一步對兩類否定義的基本要素及要素間的關系進行分析，討論了表達每一類語義的“X什么”類構式的變項選擇限制與實際使用情況，并總結了“X什么”類構式間的異同。

構式；否定義；什么

1 引言

現代漢語中存在一系列含疑問代詞“什么”的結構，特點是表達否定義，例如:

例1 a趙中榮道: “你又不是司令，怕什么。”

b 母親喝到: “綾子，喊什么喊？你還不夠丟人現眼的？”

c 你嘀咕什么啊！

d 教育系念得好好的，轉什么系！

e 什么博士！還算在英國留過學，我說的英文，他好多聽不懂。

上述例句可概括為以下幾種結構:

(1) X什么，X為單雙音節的部分動詞或極少數形容詞，其中“什么”輕讀，例如，例1中a句。

(2) X什么X，X主要為單雙音節的部分動詞、形容詞，或者引述性的話語內容，例如，例1中b句。

(3) X什么[啊]，X主要為單雙音節的部分動詞、形容詞，或者非名詞性的引述成分，其中“什么”非輕讀，語音上拖長，后面往往帶語氣詞，例如，例1中c句。

(4) X什么Y，XY為離合詞或述賓短語，例如，例1中d句。

(5) 什么X，X主要為名詞，或者引述性成分，例如，例1中e句。

對于這類結構，最初關注的是其中“什么”的非疑問用法，例如，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1]、邵敬敏和趙秀鳳[2]、姜煒和石毓智[3]、壽永明[4]、王海峰[5]，等等。他們認為，結構的否定義源于“什么”，即“什么”具有否定義項；其基本特點包括: 分為祈使否定和陳述否定兩種類型、具有強烈的主觀色彩、有口語化和固定化的特征、很少單獨使用，等等。

這種分析主要存在三個問題: 1.除上述結構外，“什么”在其他環境中并沒有否定用法，其否定義與結構密切相關；2.否定義的不同類型，例如是否有祈使義等，跟進入該結構的變項類型相關，不僅由“什么”決定；3.很多句子的內部結構在傳統的結構主義語法中很難分析。例如，“哭什么哭”，如果分析為“哭+什么哭”的主謂結構，難以解釋語氣詞和人稱代詞可以插入“什么”之后(例，“哭什么啊你哭”)；如果分析為“哭什么+哭”的結構，那么“哭什么”中“哭”作為一價的不及物動詞，同“什么”的關系難以分析。因此，在共時層面上，認為否定義僅僅由“什么”帶來的思路是有局限的。

20世紀后期，構式語法逐漸興起。該理論認為，構式是形式和意義的配對，而結構的意義往往不能僅由部分加和而成，而是看作一個整體進行處理。一方面，這種思路是對傳統的短語結構語法的補充；另一方面，中文語義的深層理解如果沒有對構式的系統分析，僅靠一般的論元結構理論、配價理論等以動詞為中心組織的意義分析理論，往往是不夠的。

因此，有人開始從構式的角度分析上述結構，例如，王海峰[5]、朱錫明、朱軍、盛新華、吳丹華[6]、肖任飛、管志斌[7]、朱姝、劉稟誠、趙冉，等等。他們站在構式的立場上，描述討論了這幾類結構的基本句法、語義、語用特點，例如，(1)變項X主要為單雙音節動詞、部分形容詞、少數名詞等；(2)構式意義為表否定或禁止，多表達消極情緒，當行為的發出者或性質的所有者是說話者本人時，也可表謙遜；(3)具有言語否定和描述否定的區別；(4)“啊什么啊”這類用法是從“結果”到“動作”的概念轉喻；(5)具有強調作用、只出現于對話體中、有很強的評論性。等等。

總的來說，已有研究揭示了這類構式的一些重要特點，但仍然有幾個問題有待深入探討: 1.對這些構式整體語義的概括還不周全，語義描述尚未納入一個統一框架中；2.這些語義分別可以由哪些構式來表達，表達同一語義的不同構式在實際應用中是否有差異；3.這些構式相互之間的共性與個性有哪些？

據此，本文將基于實際語料集(共738條，來自北京大學中國語言學研究中心CCL語料庫)，對上述問題進行初步探索和討論。

2 “言語行為否定”與“命題真值否定”

前人在研究“什么”類結構否定義時，區分了祈使性否定和陳述性否定兩類，認為前者具有祈使義，表達勸阻或禁止，即“別X”，而后者則是否定某個陳述，例如下面例2中各句都是祈使性否定，例3中各句都是陳述性否定。

例2 a 找什么找？這么大的人了還怕丟了？

b 慌什么，這班擠不上去等下一班嘛！

c 甲: 咱倆聊聊？ 乙: 聊什么聊？不聊！

d “是呀，大王千歲，您趕快定奪啊！”“唉，我奪什么奪啊……”

e “瞅你那樣兒，可是什么可是？”

f 揪著王貴的耳朵說: “對什么對？啊？對什么對？我剛才說什么了？”

例3 a 不料媽媽卻大聲說: “乖什么乖，就知道淘氣煩人，一邊去！”

b 巧什么呀，我等你呢！

c 甲: 你昨天怎么摟著個女人？ 乙: 什么‘女人’！她是我老婆！

d 甲: 領導好！ 乙: 什么‘領導’，叫我老張就行。

e 孩子還小，他知道什么呀！

f 什么重點大學！食堂這么破。

以上兩組例句的區別在這類結構中是普遍的，但描述為祈使和陳述并不準確。

例2中，說話人否定的是某人的某種行為或狀態，表達了說話人對于該行為的態度(譴責、拒絕、禁止等)，此時說話人認為該行為或者是不對的、不合適的、或者是沒有必要、沒有根據的。一般而言，如果行為狀態還沒有終結，則往往具有祈使義，即說話人期望對方做出放棄或者終結該行為狀態的反饋。對于這一類否定，本文用“言語行為否定”(illo-cutionary negation)來描述。

此時，變項X取值主要有三類情況:

1. 口語中常用的自主動詞和心理狀態詞，或這類詞的核心語素，例如，例2a-2d句，2a、2b中，行為的發出者是聽話者，包含“別X(了)”的意思；2c、2d是行為的發出者是說話者，表達主觀意愿，即“不做X”。

2. 描寫人的態度、情態的少數形容詞，略含貶義，例如，“你牛什么牛”、“你拽什么拽”、“倔什么倔”。這一類集合很封閉。這時，說話人表達對某人態度、情態的不滿、責備等，往往希望對方終止該狀態。

3. 話語內容，例如，2e、2f句，按照朱錫明，這是一種由內容向行為的轉喻，筆者認為較合理。此時說話人通過話語內容來轉喻話語行為，表達對于對方話語行為的否定態度。

總的來說，行為狀態的特點是具有自主性，或者是發出行為的自主性、或者是結束行為狀態的自主性，也就是說，這種自主性即行為狀態的可控制性。

例3中，說話人否定的是某個命題。該命題或者是對方提出的，或者是基于共識的。不妨用命題真值否定(propositional negation)*本文的“命題真值否定”包含對“語義命題”和“語用命題”的否定。前者是狹義的“命題真值條件否定”，后者則是廣義的，包含對“話語適宜條件的否定”和“未達標準”。描述該類否定。

這一類中主要有以下三種情況:

1. 說話人否定命題的“真值條件”，例如，例3a、3b，表達“不是X”，X是引述性的；

2. 說話人否定命題的“適宜條件”(也有學者稱為語用否定*參見沈家煊《“語用否定”考察》一文。)，例如，例3c、3d，表達“說X不合適”，X是引述性的；

3. 說話人否定命題的“典型條件”，例如，3e、3f，表達“X未達到某種標準”，此時不要求對話語境，X不需要是引述性的，但其選擇限制更為嚴格。

綜上，筆者區分了兩類否定義: “言語行為否定”

和“命題真值否定”。前者無所謂真假、不涉及命題真值，而是表達說話人對某行為的否定態度，宣泄某種情緒，往往期待某種行為反饋(放棄、終止、解釋、道歉等)。后者則否定某個命題，包含三種類型: 命題真值條件否定、命題適宜條件否定和命題典型條件否定。后兩類都具有語用特性，跟一般邏輯意義上的否定命題本身有所不同。

據此，下文將從否定義的語義要素、各類構式表達的語義、構式之間的關系等方面展開討論。

3 言語行為否定

3.1 “言語行為否定”的要素分析

筆者認為該類結構的言語行為否定義主要有以下幾個要素。

(1) 說話人speaker: 說話人表達自己對某種行為狀態否定，具有一定的表達意圖intention和情緒emotion，主觀表達性和主觀情緒宣泄是其根本特征；

(2) 聽話人hearer: 聽話人往往需要對說話人的言語做出行為上的反饋feedback；

(3) 事件event: 包含行為發出者agent、時間性tense、自主行為voluntary behavior這三個因素。其中，behavior特點是具有自主性，又可以分為動作、心理活動、情態、話語行為等不同類型(type)，同時對于論元(arguments)有不同的要求。而行為的時間性(tense)可以是已實現的、未實現的、正在進行的，時間性不同，說話人的表達意圖往往有所區別。

因此，不妨用以下結構加以描述(圖1)。

圖1 “言語行為否定”要素結構

要素之間的關系簡要討論如下:

如果speaker≠agent，hearer=agent，例如，“你跑什么跑”，這時表達的語義是“別做X(了)”或者“不該做X”，語氣往往比較強，禮貌程度很低。聽話人一般需要做出反饋: 放棄做某事、或停止做某事、或對已有行為道歉、給出解釋。

如果speaker=agent，例如，“甲: 你怕嗎？ 乙: 我怕什么！”、“嘮什么嘮！不嘮！”、“早知道我跑什么跑啊，現在也不至于說不清楚了”，等等，這時表達的語義是“不會做X”或者“不應該做X”，其禮貌程度較低，尤其是hearer也作為事件參與者時。此時聽話人可做出放棄、安慰等反饋，但不是必須的。

如果speaker≠agent，hearer≠agent，例如，“他跑什么跑啊！”、“他急什么啊！”，等等，此時表達抱怨、不滿的情況比較多，禮貌程度相對不那么低，聽話人可能作出解釋、附和等反饋行為，也不是必須的。

總的來說，表達言語行為否定義時，禮貌程度不高，speaker和hearer一般要么是上下級關系，要么比較親近。

此外，tense的參數“已結束”和“未實現/正在進行”區別的是: 1.話語是否有祈使性質；2.聽話人是否要有實際行為上的反饋。如果行為動作已結束，例: “你剛才跑什么跑！到你了人沒了！”，此時說話人只是表達埋怨、批評、指責，沒有祈使性質；如果是未結束，例: “你跑什么跑！我話還沒說完呢！”，說話人除了表達批評指責之外，還期待聽話人的行為動作上的反饋，即中止或放棄目前進行的(或將要做出的)行為動作。換言之，這種反饋是否定語義在該語境下的“言外之意”。

各特征之間的關系大致描述如表1所示(以“X什么X”結構為例)。

表1 “言語行為否定”要素關系描寫(以“X什么X”為例)

3.2 幾類構式的言語行為否定義

表達言語行為否定義的主要有以下幾個構式(表2)。

從上表可以看出，這幾類構式中X受到音節數(<=2)、口語化、常用詞等因素制約。除此之外:

表2 表達“言語行為否定”義的構式

續表

注： 其中“**”表示不能說。

X什么: 允許自主動詞、心理狀態詞和表情態的少數形容詞進入；不允許話語內容以轉喻機制進入，同樣，語素也被排斥。可以說，“X什么”只接受最原型的形式。此外，該結構排斥支配式離合詞和述賓式短語，不排斥非支配式離合詞，可能是因為對于述賓結構而言，已有的賓語占據了論元位置，因此會對“什么”產生排斥。

X什么[啊]: 允許自主動詞、心理狀態詞、表情態的少數形容詞、自主動詞核心語素、話語內容、非支配式離合詞進入；不允許支配式離合詞和述賓短語進入，理由同上。相對而言，這一構式的語氣比較舒緩。

X什么X: 允許上述所有成分進入，接受支配式離合詞和述賓短語，說明構式化程度較之前兩類更高。相對而言，這一構式語氣較嚴厲。

X什么Y: XY為離合詞或述賓詞組，X一般為不小于二價的自主、及物動詞，XY的音節數限制較寬。而當XY不超過兩音節時，雖然“XY什么XY”也可以接受，但從實際語料來看，“X什么Y”結構是占絕對優勢的。

此外，“X什么Y”式有一類實例化程度很高的: “X個什么勁兒”。例如，“你哭個什么勁兒”，用來表達說話人對于該行為的不贊同， 往往帶有不耐煩的情緒，一般只用于口語中。

從語氣上來看，一般而言“X什么X”和“X什么Y”相對嚴厲，“X什么[啊]”比較舒緩，而“X什么”則介于它們之間。

4 命題真值否定

4.1 “命題真值否定”的要素分析

相比于“言語行為否定”，“命題真值否定”的情況更加復雜，觀察下例，

例4 a 甲: 你昨天怎么摟著個女人。 乙: 什么“女人”！他是個男的！

b 甲: 你昨天怎么摟著個女人。 乙: 什么“女人”！那是我老婆！

c 這什么女人！脾氣這么大！

這三個句子同樣是“什么女人”，但表達的意思有很大的不同。a句直接否定“他是女人”的真假，表達“他不是女人”，是否定命題的真值條件。b句否定的是“女人”這個詞的使用，是否定命題的“適宜條件”，表達“你說她是‘女人’不合適”。c句則否定某個“女人”的典型性，表達“某人沒有達到共識的對女人的預期(例如，溫柔)”、“某人作為女人不應該這樣”，這種情況不要求對話語境。

筆者認為，該類結構的命題真值否定義可以用以下結構加以描述，如圖2所示。

圖2 “命題真值否定”要素結構

考慮上述三類否定，表“不是X”義的情況是對命題的真值truth進行否定；表“不合適”義的情況則是對命題的適宜條件suitable-condition進行否定。這兩類要求對話語境，說話人與聽話人均不能為空。而表“未達標準”義的典型條件否定，則是與共識common-sense進行比較、同時否定預設presupposition的: 或者否定X是符合共識標準的(例如，什么大家閨秀)，此時預設往往是“X符合共識標準”；或者否定X達到對方預設的、某種高于共識的標準(例如，孩子這么小，他知道什么)。此時，說話人更傾向于表達個人的觀點、或者發出感嘆，而反駁、糾正的意味較弱，因此不要求出現在對話語境中，聽話人可以為空。

一般來說，表達命題真值否定時，說話人和聽話人也是較親近、或者上下級的關系，但同“言語行為否定義”相比，這類的禮貌級別稍高。

另外，前人研究中提到，這類結構可以用于表示謙虛，此時禮貌程度更高，并不要求雙方是親近的、或上下級的關系，例如:

例5 甲: 你兒子真聰明。

乙: 聰明什么啊，就是比較努力。

甲: 你這兩天挺忙的吧。

乙: 忙什么啊，小門小戶的，忙也是瞎忙。

經過觀察，可以發現當命題是褒義的、指向的對象是說話人自己(或者己方相關的人事)時，往往會用這類結構表示謙遜，說話人的意圖是自謙。從語義上來看，仍然是否定命題的真值條件，但是具有語用效果。

4.2 幾類構式的命題真值否定義

可以表達命題真值否定義的主要有以下幾個構式如表3所示。

表3 表達“命題真值否定”義的構式

注：其中“**”表示不能說。

從上表可以看出:

X什么X: 一般用來否定真值條件，此時X是引述性的，且多為形容詞。當X非形容詞時，此時用于否定真值條件和否定適宜條件也可以接受，例如，“貓什么貓？明明是條狗”、“‘女人’什么‘女人’！她是我老婆！”，但是在實際中很少使用，而是會采用“什么X”結構。

X什么[啊]: 用于否定真值條件，此時X一般不為名詞。不能用于否定適宜條件。當X為“知道”類，或者“能+得到”類時，可以表達“未達標準”義，例如，

例6 a 孩子那么小，知道什么啊！

b 他這么懶惰，能獲得什么呀！

其中a句表達“孩子不應該達到知道某件事的標準”，b句表達“他不能夠達到有所獲得的程度”。

X什么Y: 當X為“是、算”類或者“能+得到”類時，可以表達“未達標準”義。例如，

例7 a 這算什么醫院！連個病房都沒有！

b 他這么懶惰，能取得什么收獲！

其中a句表達“該醫院達不到醫院的標準”，b句表達“他不能達到有所獲得的程度”。

對于“X什么Y”否定真值條件和否定適宜條件的情況，考慮以下三句:

例7′ a 甲: 他是大夫。 乙: (他)是什么大夫！他就是個騙子！

b 甲: 他是大夫。 乙: (他)是什么大夫！人家是‘醫生’。

c 甲: 他要去北大當老師。 乙: (他)當什么老師！他是去當門衛！

以上三句在實際會話時一般會選擇用“什么X”來表達，例如， “什么大夫！人家是醫生”、“什么(當)老師！他是去當門衛”。因此，暫不認為“X什么Y”是表達真值條件否定和適宜條件否定的典型構式。其中a、c兩句前有主語時可以接受，但主語要重音并拖長，與一般的構式表達命題否定的情況有所區別。

什么X: 這是最典型的表示命題真值否定的用法，從實際語料來看占有絕對優勢。當用于否定真值條件或適宜條件時，X幾乎可以引述上文中的任意成分；當用于否定典型條件時，X一般為名詞。

與其他幾類不同，這一構式可用于否定適宜條件，例如：

例8 甲: 今天挺暖和的。

乙: a 什么‘暖和’，明明還很冷嘛。

b 什么‘暖和’，我都快熱死了。

c 暖和什么呀|暖和什么暖和，明明還很冷嘛。 d **暖和什么呀|**暖和什么暖和，簡直是熱死了。

當X是形容詞時，“X什么[啊]”、“X什么X”結構只能表達“不X”，否定真值條件，此時具有語義偏移的特點，而“什么X”既可用于否定真值條件(例如a)，也可用于否定適宜條件(例如b)，常具有修辭意味。在實際應用中更傾向于使用“X什么[啊]”或“X什么X”，可能是因為“什么+形容詞”很容易同典型的疑問用法發生混淆。

此外，還有一類比較特殊的現象，即“什么+貶義形容詞+N”，例如：

例9 a 什么破醫院！ b 什么一流醫院！

其中a表達“某醫院是破醫院”，b表達“某醫院

不是一流醫院”，相比而言，a的否定情緒更加強烈。一種更極端的情況是: “什么亂七八糟的”、“什么烏煙瘴氣的”，說話人肯定“亂七八糟”、“烏煙瘴氣”，來表達自己的否定態度。類似的是，最近網絡流行的“什么鬼”，其用法與語義同“什么東西！”相似，表達對某件事不認同，也不是否定“鬼”。這類用法屬于“冗余否定”，即形式上的雙重否定仍然表達否定義，其整體語義解讀機制同 “差點兒沒X”*具體請參考 袁毓林《動詞內隱性否定的語義層次和溢出條件》、《“差點兒”和“差不多”的意義同異之辨》、《“差點兒”中的隱性否定及其語法效應》。的情形是一樣的。

5 總結

本文主要討論了含有“什么”的否定義構式，包括“X什么”、“X什么[啊]”、“X什么X”、“X什么Y”、“什么X”這幾類。

首先，區分了兩類不同的否定義: “言語行為否定”(illocutionary negation)和命題真值否定(pro-positional negation)。前者，說話人否定某種行為或狀態，表達對于該行為的態度(譴責、拒絕、禁止等)，這類行為狀態的特點是具有自主性、可控制。后者，說話人否定的是某個命題，又分為三種情況: 一是直接否定命題“真值條件”；二是否定命題“適宜條件”；三是否定主目“典型條件”，表達“未達某種標準”義。

其次，對兩類否定的語義要素進行了描述、討論了要素之間的關系、以及表達每一類語義的不同構式之間的異同。可以對不同構式的不同語義表達以表格的方式加以呈現如表4所示。

表4 兩類否定義構式一覽

續表

注： “+”表示可以說，“++”表示該類語義的優勢用法，“**”表示不能說。

最后，仍然存在以下問題值得進一步研究:

一，本文未進行研究的同類構式，例如，什么X不X的(什么錢不錢的！)、有什么好X[的](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有什么X[的](有什么了不得！)、什么X啊Y的(什么情啊愛的！)，等。它們是否可以納入該語義分類體系中？同文中構式比有什么異同？

二，本文提出的否定義分類在其他問題的研究中是否成立？與現有的對否定義的研究相比，有什么進步之處？

三，這些構式的來源是什么？一些實例化程度高的(例如，“X個什么勁兒”)、或者新興的流行語(例如，“什么鬼”)還有待更深入地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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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udy of “X Shenme” and Related Constructions Used for Negation

XIA Xue, ZHAN Weidong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Peking University, Beijing 100871, China)

Two different negations are distinguished in this paper—illocutionary negation and propositional negation. Speaker uses illocutionary negation to express his negative attitude, such as blame and dissuasion, towards somebody’s certain behaviors. Propositional negation either directly negates the truth of a proposition, or negates the suitable conditions of a proposition, or expresses the meaning that X doesn’t reach certain standards. Furthermore, the basic elements of each negation and the relations between these elements are analyzed, and the constraints of the variable X of each constructions of each kind of negations are discussed. The differences and similarities of these constructions are listed in the end.

construction; negation; Shenme

夏雪(1992—),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領域為現代漢語,自然語言處理。E-mail:xxpkuchinese@163.com詹衛東(1972—),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現代漢語形式語法,中文信息處理,漢語語言知識工程。E-mail:zwd@pku.edu.cn

1003-0077(2015)05-0001-08

2015-07-20 定稿日期： 2015-10-15

國家重點基礎研究發展計劃(2014CB340504)；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13JJD740001)

TP391

A

編者按： 中國中文信息學會將于2015年11月13—14日在廣東省廣州市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召開“第十四屆全國計算語言學會議(CCL2015)”。會議的程序委員會向本刊推薦了一批優秀論文，編輯部得到授權，其中的28篇在本期發表，以饗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