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渴望的僅僅是被注意

云燕

性格決定命運，那么性格又是由什么決定的呢？現代心理學理論認為，一個人的性格，是由他童年時期的家庭關系決定的。或者說，是父母對孩子的方式和態度，造就了孩子的性格。這一性格具有很大的穩定性，會對孩子的一生造成不可估量的影響。

隱形人的隱憂

2014年10月，應校方邀請，我率隊在珠海某中學對高二年級學生進行了為期一周的心理狀況普查。在匯總問卷的時候，我發現其中一張很奇怪，上面只有姓名，對問題選項一個都沒有勾選。按說，交白卷很常見，說明被調查者對心理普查有反感，但為什么要寫上自己的名字呢？

學校老師告訴我，這個名叫雅坤的女生性格內向，很少說話，以至于大家對她都沒有什么印象。老師說：“她就像個隱形人，在班里有她不多，沒她不少。”我來了興趣，決定找這個隱形人談一談。

當天下午自由活動時間，在老師的指點下，我在學校操場邊找到了雅坤。當時她正一個人散步，很落寞的樣子。對我的出現，她有點驚訝，得知我想約個時間談一談，她說：“談就談吧。”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說話很有禮貌，沒有冒犯我的意思。她的眼神明確告訴我，她不快樂。

第二天，雅坤準時來到我的臨時辦公室。我問她是不是對調查問題很反感，她馬上搖頭否認，說：“大家都認真回答了，我就不用答了吧，反正又不少我一個。”我問她為什么要在空白問卷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她愣了一會兒，反問我：“我寫自己的名字了嗎？真奇怪，我為什么要寫上自己的名字呢？”

溝通中我了解到，雅坤的學習成績中上等，用她自己的話說就是“不出眾也不落后”。她的寄宿生活過得平平靜靜，每天都重復著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的生活，沒有新意，也沒什么波折。但她的內心卻遠沒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平靜。她有很多的苦惱，其中絕大部分苦惱來自人際關系。

自從去年考入這所重點中學以來，雅坤從未與同學發生過沖突，甚至沒有跟誰紅過一次臉，更不用說吵架了。準確地說，她的人際關系苦惱恰恰是幾乎沒有人際關系。比如，她的宿舍里共有6名女生。開始的時候大家相互都不認識，各自奉行“等距離外交”政策，但時間不長，另外5名女生就扎成了堆兒，雅坤卻成了孤家寡人，就像被篩子篩出去了一樣。經常出現的情景是，那5個女生一起起床、一起跑操、一起吃早餐、一起去上課、一起參加體育活動，晚上一起回宿舍休息，只有雅坤形單影只。

“室友們排斥你嗎？”我問。

“不是的。”雅坤說，“她們對我都挺客氣的。我覺得我被她們忘記了，或者說，被她們忽略了。我成了宿舍里可有可無的人，無聲無息、無色無味、無影無形，就像靜止的空氣一樣，明明在那里，卻讓她們感覺不到我的存在。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她說這些話時面無表情，好像在說別人，又好像是對著墻壁說話。

“在學校，你從來沒有過一個好朋友嗎？閨蜜那種。”我問。

雅坤想了想，說：“應該說有一個吧，就是我高一時的同桌。我們相處得很平靜，后來慢慢就淡了。我聽別人說，她私下里抱怨過，說和我在一起感覺很怪異，好像她一個人在說話、在表演，而我是坐在黑漆漆的臺下不動聲色的觀眾。”停了一下又補充道，“她不是在說我的壞話，我就是那樣子的。班里同學給我取了一個外號，叫‘隱形人’，不好聽也不難聽的外號。”

我問：“那你喜歡做隱形人嗎？”

“當然不想！這樣的生活我早就過夠了！這樣下去，我怕是要成為多余的人。我連死的心都有！”雅坤突然大聲說，隨即又像泄了氣的皮球那樣蔫了。“不想又能怎樣？我怕是已經習慣了，同學們也習慣了。”她告訴我，最近一段，她感覺渾身不舒服，卻又說不出哪里有病，她經常失眠，體重下降得很厲害。“但是我討厭這種骨感！”她毫不客氣地回敬我對她體形的恭維。

兩個甩手掌柜

初步診斷，雅坤明顯患有人際交往障礙。這種性格缺陷通常與患者童年時期的家庭環境有直接關系。于是我請她談一談家庭情況。

雅坤告訴我，她的爸爸媽媽都是小有名氣的畫家，年輕時是美院的同學，結婚后非常恩愛。他們本不打算要孩子，可是意外懷孕，在雙方老人的逼迫下不得不生下雅坤。雅坤剛過百天，父母就把她放到姥姥家，然后赴京去做“北漂”。

我問：“爸媽不常回珠海看你嗎？”

雅坤說：“小時候不記得，反正我記事以后，他們很少回來，春節也難得見他們一面。其實，他們不回來也沒什么，我和姥姥姥爺一起生活，習慣了，挺好的。姥姥對爸媽不滿意，罵他們兩個是甩手掌柜，不配當父母。”

“姥姥姥爺身體可好？”我問。

“姥爺偏癱了，喪失了語言功能。姥姥身體還好，就是耳朵有點背，跟她說話要大聲喊才行。”

“那你在家跟誰交流？”

雅坤不解地看看我，囁嚅道：“我喜歡一個人讀書。”

小學畢業那年暑假，父母把雅坤接到北京玩了一個月，但那不是一次愉快的團聚。雅坤說：“我到北京以后，他們也就陪了我兩天，帶我去游樂場玩了一次，給我買了幾套衣服，然后就埋頭作畫了。他倆好得像是一個人。看到他們親密、默契的樣子，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他們之間的第三者。那個家沒有我一樣很完整，或者說會更加完整。對于他們，我像是空氣一樣地存在；對于我，他們也像是空氣。我那時還是小孩兒，一個人好沒意思。我不喜歡北京，不喜歡爸媽的家。他們心里只有顏料和畫布，沒有我，所以我鬧著回珠海，我覺得姥姥家才是我的家。”

小升初時，雅坤要求上寄宿制中學，因為她想生活在熱熱鬧鬧的集體之中。但是她很快發現，跟同學相比，她好像缺了點什么，究竟是什么，她也說不清楚。她游離在集體之外，就像之前游離在家人之外一樣。

最簡單的技術

都說性格決定命運，那么性格又是由什么決定的呢？現代心理學認為，一個人的性格，是由他童年時期的家庭關系決定的，或者說，是父母對待孩子的方式和態度，造就了孩子的性格。性格具有很大的穩定性，會對孩子的一生造成深遠的影響。

盡管雅坤已經17歲，孤僻性格已經養成，但她正處于青春期，人際交往能力正在形成中，改變還來得及。在電話征得她父母的同意后，我和她約定，以后每周來我的心理咨詢室聊天一次。她猶豫了一下，問我：“老師，我是不是得了心理疾病？嚴重嗎？”

為了寬她的心，我回答：“疾病倒談不上，你只是需要幫助。你媽媽不在身邊，我女兒已經去南京上大學了，也很寂寞，我們可以做伴兒。你該不會在乎多一個大齡朋友吧？”

雅坤笑了，臉上有了神采，略微興奮地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此后每周五的下午3點，雅坤準時來我的心理咨詢室，聊兩個小時，然后我開車送她回學校。我堅持開車送她，因為我想讓她有被照顧的感覺，就像媽媽照顧女兒那樣。我看得出，她很受用這種溫柔的待遇，下車時故意大聲跟我告別，讓旁邊的同學注意到。

我們的聊天內容很隨意，天氣、旅游、歌星、馬航失事、斯諾登、美劇，甚至還挨個兒點評《非誠勿擾》的男女嘉賓。我發現，雅坤越來越健談，她的思想盡管有17歲女孩的天真，但有時很深刻。我對她的每一個問題都認真回答，絕不分心或故意回避。聊天過程中，我的手機處于靜音狀態，不是特別緊急的事，我都讓助手去處理。總之，我對她全程關注。

每次送雅坤進學校之后，我都會順便拜訪她的班主任，交流雅坤近期的變化。三周后，班主任驚喜地對我說：“你對雅坤施了什么魔法？她變了，變得開朗了。前幾天班委改選，她自薦當生活委員，還上臺進行了3分鐘的演講。同學們都看傻了！不是因為她演講得多么精彩，而是她居然敢當眾講話。”

“她當選了嗎？”我急切地問。

“自然是當選了，還是全票通過呢！我私下問了幾個同學，對雅坤當選生活委員有什么看法，他們說，他們樂意看到班里多一個人。你聽聽，孩子們多善良！總之，雅坤不再是隱形人了。快說說，你是怎么給她做心理輔導的？用了什么高明的心理學技術？”

我說：“我的技術說高明也不高明，說不高明也高明。”

班主任急了，追問：“別賣關子了，究竟是什么？”

我說：“第一，陪伴；第二，關注；第三，贊賞。別的沒有了。”

班主任說：“啊？這有什么高明的？我也會呀！”

我正色道：“是沒什么高明的，雅坤也沒有要求什么特殊的，她不過是希望自己被注意而已，一點都不過分，但偏偏得不到！別的孩子都有爸媽的陪伴、關注、贊賞，唯獨她沒有，她父母健在，但她卻像個孤兒。”

班主任沉默良久，幽幽地說：“可憐的孩子！可恨的父母！”

對雅坤的心理輔導，真的是再簡單不過。但對雅坤來說非常重要，因為這是改善性格的戰爭，也是改變命運的戰爭，沒有硝煙彌漫卻也驚心動魄。童年時期的家庭關系對一個人的影響就像是在一張白紙上畫畫，要修改談何容易，好在她有強烈的改變意愿，使我的心理輔導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

現在雅坤的功課緊張，沒有時間找我聊天了，不過我們還保持短信聯系。聽她的班主任說，她的生活委員干得不錯，還獲得了一個新外號：管家婆。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