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林里趕小豬

◎樂黛云

在山林里趕小豬

◎樂黛云

我被戴上了“極右派”的帽子，開除公職、開除黨籍，下鄉和“地、富、反、壞”一起接受監督勞動。

在北京遠郊門頭溝的崇山峻嶺中，我們從山里把石頭背下來修水庫、壘豬圈。我竭盡全力工作，竟在勞動中感到一種“煥發”，除了專注于如何不要滑倒、不要讓石頭從肩上滾下來之外，大腦可以什么也不想。我累得半死，回住處倒頭就睡，千頭萬緒化為一夢。我和體力勞動越來越親近，對腦力勞動逐漸產生了一種憎惡和厭倦。

那幾年正值全國范圍內無邊無際的大饑荒，我們每天吃的東西只有杏樹葉、榆樹葉加上一點玉米渣和玉米芯磨成的粉。后來，許多人得了浮腫，我卻很健康。我想，一方面是因為別人不大會享受那種勞動小憩時的舒心和甜美，另一方面得益于我是女性。

男右派很多，他們只能全部居住在一間又陰又冷的農民存放工具的房間里。而女右派只有我一人，不能男女雜居，就只好恩準我去和老百姓同住。他們替我挑了一家最可靠的老貧農翻身戶。老大爺半輩子給地主趕牲口，五十多歲時分到了地主的房和地，才娶到一個老大娘過日子。老兩口都十分善良，把我當親生女兒般看待，我也深深愛上了這兩個受苦的人。

老大爺給生產隊放羊，每天在深山里轉悠。山上到處都是核桃樹，樹上松鼠成群，老人常在松鼠的巢穴中掏出幾個核桃，有時也撿回幾粒漏收的花生、半截白薯、一根玉米。隔不了幾天，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享受一次這些難得的珍品。老大娘養了三只雞，除去應賣的雞蛋銷售定額，總還有剩余，讓我們一個月可以有一兩次“雞蛋宴”。

1961年初，大躍進的勁頭已過，饑餓逐漸緩解，水庫被證明根本蓄不了水，豬又回到了各家各戶。我被分配了較輕松的工作——為下放干部養豬。

村子里本來就沒有養豬的糧食，加之領導意在創造一個不用糧食也能把豬養肥的奇跡，我因此日出而作，趕著四只小豬滿山遍野尋找食物，日落而息。

我一早起床就趕著小豬、迎著太陽往核桃樹成林的深山老林里走去。我喜歡這種與大自然十分貼近的一個人的孤寂，然而在這種情形下，很難做到不思考。我為自己策劃著未來的生活，以為最好是能找一個地方隱居，然而沒有糧票、沒有戶口，到哪里去隱居呢？寺廟和教堂早已破敗，即使出家也無處可去。想來想去，最終是中國傳統文化幫了忙：隨遇而安，自得其樂。我似乎想明白了，倒也心安理得，每天趕著小豬，或引吭高歌長嘯于山林，或低吟淺唱，練英語、背單詞于田野。

常有人感到奇怪，“朝為座上客，暮為階下囚”的劇烈變化竟然沒有引起我性格上的根本改變。我從不頹廢，也沒想過自殺，從未對未來完全失去信心。“隨遇而安”、“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些原則幫助我度過了那些難以索解、迷惑而痛苦的年代。

（摘自《燕南園往事》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圖/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