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新林
民事執—行救濟制度的司法適用與立法完善以民訴法第225、227條為中心
朱新林*
民事執行救濟制度的完善是民事執行立法史上的里程碑,但從司法適用到立法完善上都有待進一步凝聚共識。執行救濟制度的本質屬性和執行工作的根本任務決定了執行救濟制度的價值定位為“保障公正、注重效率”;“違反法律規定的執行行為”應界定為:執行機關實施的、旨在實現債權人債權,且違反了法律、司法解釋明確規定的執行行為,不包括執行預備行為、輔助行為;執行異議原則上由負責執行審查的法官根據案情實際需要采取相應的審查方式,不必限定次數;“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交付的實體權利”之判定標準在于案外人在執行標的物上的實體權利性質、效力與強制執行措施的目的、方法是否沖突;建議取消案外人異議前置程序,設立債務人異議之訴。
執行異議 案外人異議之訴 債務人異議之訴
2007年《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編修訂時,基于權力制約和權利救濟之基本理念,于第225條與第227條分別規定了執行行為異議與案外人異議之訴制度,初步建立了民事執行程序性救濟與實體性救濟的二元體系。有學者認為,民事執行救濟制度的完善是執行立法史上的里程碑,預示著執行工作進入文明時期。在制度革新的同時,理論研究有了同步跟進,這一領域產生了不少極有見地的論文。但是,與執行救濟制度依舊處于初創、摸索階段的立法現狀相適應,目前的相關研究主要圍繞“規范解釋”而展開,對于民事執行救濟制度的整體價值定位、立法體系構建等宏觀問題以及“違反法律規定的執行行為”、“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交付的實體權利”等核心術語的理解運用尚缺乏足夠關注。鑒于此,本文試圖就上述問題展開研討,旨在基本理論的層面深化認識,在具體制度適用和完善的層面上凝聚共識。
從一般的經驗出發,價值定位是法律制度中重要的理論問題,但未必需要探討。然而,對于民事執行救濟制度而言,卻無可回避。主要原因在于,處于“少年”時期的執行救濟制度尚難以走出長期籠罩的“執行難”陰影。執行救濟制度的強化,意味著在執行工作中增加了一道新的審查程序,在個案中,的確有可能延緩強制執行進程,有可能使得執行工作“難上加難”。在調研中,有法官就指出:執行工作也有一個從“粗放”到“集約”,從“溫飽”到“小康”的過程,執行工作首先要考慮及時實現生效法律文書所確定的債權,過多的異議和異議之訴既超越了執行機構的能力,也有可能對執行工作本身造成不利影響。因此,當我們討論構建怎樣一種民事執行救濟制度時,背后其實隱含著一個價值命題—“公正”與“效率”在“執行難”的大背景下如何合理平衡?
本文認為,民事執行救濟制度的價值定位是“保障公正、注重效率”,這是由執行救濟制度的本質屬性和執行工作的根本任務決定的。
其一,民事執行裁決權是一種司法權。盡管學界對民事執行權的本質有不同的觀點,出現了“行政權說”、“司法權說”、“司法行政權說”等不同的學說,但作為民事執行救濟制度權力基礎的民事執行裁判權本質上屬于司法權當無疑義。這是因為,無論是民訴法第225條所規定的執行行為異議,抑或是第227條及相關司法解釋中的異議之訴,其核心問題都在于對執行行為合法性或者有爭議的權利義務歸屬之判斷,其構造符合司法權基本特征。既然民事執行裁判權是司法權在執行階段的具體體現形式,而司法權區別于立法權、行政權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司法權的運作致力于“正義的實現”,司法機關是捍衛社會正義的最后堡壘。因此,民事執行裁決權的運行也必須符合司法權運行的基本規律,必須將“保障公正”作為其基本價值目標。
其二,民事執行的根本任務旨在高效實現執行名義所確認的權利。日本學者三月章教授所指出的,執行是執行機關在執行根據合法的前提下,追求迅速、經濟和適當的理念而實施的,旨在從事實上實現債權人權利的事實行為、實力行為。①[日]三月章:《民事執行法》,弘文堂1981年版,第25~26頁。轉引自肖建國:《執行標的實體權屬的判斷標準—以案外人異議的審查為中心的研究》,載《政法論壇》2010年第3期。如果說審判以公平解決糾紛作為基本任務,那么執行的基本任務就在于有效、及時地實現生效法律文書所確認的債權。如果說在民事審判架構中,原告和被告居于“天平”的兩端,法律地位平等,那么在民事執行工作中,“天平”或許偏重于債權人權利之實現。在訴訟階段,當事人的權利義務關系尚未確定,但是到了執行階段,強制執行措施以生效法律文書為依據。因此,如果說公正是審判工作的核心,那么效率或許就是執行工作的靈魂。而執行救濟制度畢竟是執行制度的下位制度,是執行工作的有機組成部分。執行救濟制度過于臃腫、繁復,勢必影響執行效率,從而“只見樹木,不見森林”。鑒于此,“注重效率”也是執行救濟制度的重要價值取向。
其三,執行難是當前民事執行工作中的主要矛盾。對于當代中國而言,“執行難”是民事訴訟中三大難題之一,好不容易打贏了官司,但債務人難找、財產難尋,以至于孤獨、憤怒的債權人往往走上了申訴、上訪之路,成為影響社會和諧穩定的因素之一。這一司法現實,使得法官將清理積案、解決執行難,作為執行工作的重中之重和評價指標,這一點從各級法院執行機關的政策文件和人、財、物配置中顯而易見。執行救濟制度的構建和完善,意味著在整個執行程序中嵌入了新的因素,必然導致執行程序更加繁復,占用更多的司法資源,使得執行機構,由一元的實施機構,變成了二元的實施、審查機構。如果執行救濟程序過分臃腫,甚至易于被當事人濫用,從而使得執行工作寸步難行,那就違背了執行工作的整體目標,背離了執行救濟制度的初衷。
“保障公正、注重效率” 的價值定位意味著,各類因強制執行措施引發的糾紛需要有符合正當程序保障原則的救濟渠道,且執行救濟制度需考慮到執行工作的特殊性,兼顧效率,這是構建和評價、理解與適用相關法律條文時必須遵從的基本理念。
事實上,我國業已建立的民事執行救濟制度一定程度上也體現了效率追求。例如理論界與實務界傾向于對可以提起異議的“執行行為”作限縮解釋,將執行準備與輔助事項排除在外;執行異議案件的審查方式原則上依照案件具體情況而定,對于權利外觀的判斷多采取形式主義原則—“不動產依登記為準,動產依占有為準”;案外人異議審查前置的立法初衷也在于過濾部分標的物異議糾紛,避免都進入訴訟程序等。而構建債務人異議之訴的探討,則體現了民事執行救濟制度“公平”價值之訴求。
《民事訴訟法》第225條規定,“當事人、利害關系人認為執行行為違反法律規定的,可以向負責執行的人民法院提出書面異議”。問題是,什么是執行行為,是不是執行機構作出的行為都屬于執行行為?執行行為違反的是哪些法律規定?《民事訴訟法》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程序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執行解釋》)對此都不甚明確,執行法官多有不同的理解。
學術界一般采用類型化歸納的方式來界定民訴法225條的異議事由,通說認為,違法執行行為的范圍包括執行法院采取的執行措施、強制執行時遵守的程序、強制執行中作出的某些法律文書以及其他侵害當事人、利害關系人合法權益的執行行為。②肖建國:《<民事訴訟法>執行篇修改的若干問題探討—以民事強制執行救濟制度適用為中心》,載《法律適用》2008年第4期。還有學者將可以提起第225條執行異議的行為歸結為以下幾種:① 責令債務人、利害關系人履行義務的執行命令行為;② 采取執行措施、分配執行財產的執行實施行為;③ 作出執行裁判的執行裁判行為。其中,對執行裁判行為提起異議,應當僅限于以執行裁判程序違法為由提起,因實體權利義務關系發生的爭議,應當通過其他方式解決。③譚秋桂:《民事執行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65頁。此外,有法官結合執行實踐,將執行當事人、利害關系人可以提出異議的事由歸結為以下四種情形:執行機構有怠于執行的行為、執行機構所采取的執行措施不當、民事執行程序中的處分不當(如對裁定中止、終結或暫緩執行、執行管轄等可以提出異議)、執行措施違反執行豁免的規定。④王秀琴、徐慶來:《執行異議制度的程序構造—以執行實踐為視角》,載《山東審判》2009年第1期。
類型化的歸納方式,固然有助于明確異議事由,卻容易掛一漏萬。事實上,對于異議事由的界定,還可以采用定性的方法,即分析執行行為的構成要件。譚秋桂先生認為,執行行為應當指民事執行機關實施的、迫使債務人履行義務、實現債權人權利的行為。⑤同注③。丁亮華法官認為,執行行為,乃執行機構運用國家強制力,強制實現執行依據所確定權利義務上的公法行為。⑥丁亮華:《強制執行的規范解釋—在實體法與程序法之間》,中國法制出版社2011年版,第175頁。我國臺灣學者楊與齡先生認為,強制執行者,國家機關經債權人之申請,依據執行名義,使用國家之強制力,強制債務人履行義務,以實現債權人私權之程序也。⑦楊與齡編著:《強制執行法論》,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1頁。以上定義異曲同工地揭示了民事執行行為的基本構成要件:主體系法院執行機關,不包括執行當事人、拍賣機構的行為;手段上具有單方強制性,以國家公權力(民事強制執行權)作為后盾;目的指向明確,即為實現債權人債權的行為。因此,判斷是否屬于民訴法第225條所指的執行行為時,應當考量是否滿足上述基本要件。
司法實踐中,法官傾向于對可以提起異議的“執行行為”予以限縮解釋,即對于執行準備與輔助事項,如送達執行文書、調查被執行人財產等行為均不能提出異議;執行依據的法律效力問題亦不屬于執行異議審查的范圍。⑧陳定良:《當事人對“執行行為”提出異議范圍的限制—浙江嘉興中院裁定駁回先特公司執行異議申請復議案》,載《人民法院報》2008年12月19日。此外,還有法官認為,未對當事人、利害關系人發生效力的執行行為也不可以提起異議,如人民法院的輪候查封行為。⑨劉卓江:《執行程序性救濟的濫用及其對策—論對執行異議范圍的限制》,載《法治論壇》2010年第2期。這一限縮解釋立足于提高執行效率,防止濫用異議,有一定的合理性。
再來探討《民事訴訟法》第225條 “執行行為違法”中“法”的范圍,對“法”的不同界定同樣關系到異議事由的寬窄。有觀點認為,這里的“法”僅指民事訴訟法,不包括司法解釋。但考慮到目前司法解釋是我國執行程序中最主要的法律淵源,僅依據民事訴訟法作為判斷執行行為是否違法的標準實際上等于抹煞了執行異議制度的作用。⑩同注⑥,第176頁。所以,此處的“法律”應該理解為民事訴訟法和司法解釋,并且不限于此,如果執行人員違反其他法律中關于強制執行的明確規定,當事人、利害關系人亦可以提出異議。
從一些法院的調研資料來看,《民事訴訟法》修正時有人擔心的對違法執行行為都可主張異議,可能導致異議“井噴”式爆發、遍地開花的情況并未出現。由于新法實施需要一個過程,執行行為異議今后可能還有增長的空間。?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聯合課題組:《<新民事訴訟法>實施與執行救濟制度之完善—以浙江法院執行救濟實踐為考察對象》,載《法治研究》2010年第3期。因此,對于民訴法第225條“異議事由”的準確把握和統一規范,可能還有待于在理論與實踐的進一步互動中進行總結和凝練。
《民事訴訟法》第225條規定:“當事人、利害關系人提出書面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15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撤銷或者改正;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但是,“異議審查采用什么形式未加規定,是執行法官獨任審查,還是組成合議庭審查,是書面審查,還是開庭聽證審查,具體程序如何開展,這些給法官的實際操作帶來了一定的困難”?瞿森斌:《對民訴法“執行異議”的幾點看法》,載《江蘇經濟報》2009 年12 月9 日。。對此問題,鮮有文章專門探討,殊有必要進行理論回應。
首先,審查主體的問題。在執行實踐中,執行異議的審查機構通常有兩種基本類型。其一是在同一執行機構里設執行實施室和執行裁決室,由執行裁決室對執行異議進行審查;其二是法院執行機構只行使執行實施權,執行異議權由同一法院的其他庭行使。?同注④。這兩種模式各有優劣,但隨著執行裁判權和實施權兩權分離的改革實踐在法院系統逐步推進,并基于執行效率的考慮,執行異議案件由執行裁決室審查,是趨于主流的做法。司法實踐中,執行異議受理審查的一般操作方法為:執行異議向執行實施室提出,或向負責審查執行異議的專門機構、人員提出,由負責裁判的執行法官對異議進行審查,而實施執行行為的執行人員應當回避。基層法院可以采取獨任審查的方式,高級法院和中級法院應當組成合議庭。
其次,異議審查形式。實踐中因采用何種方式對執行異議的審查問題,曾經多次引發上訪問題,有必要明確執行異議的審查方式。?同注④。由于執行程序的目標在于“迅速實現裁判文書所確定的權利或義務”,過分冗長繁復的審查形式有可能成為被執行人轉移財產、規避執行的手段。并且,異議審查屬于一種程序性的救濟措施,執行異議審查對象是執行行為的合法性,而執行機關所采取的強制措施一般都有法律依據和法律文書,證據比較容易查明,沒有必要照搬審判程序。因此,如果法律、司法解釋或相關政策文件對特定類型執行異議案件的審查形式有明確規定,則按照相關規定進行,?例如,按照《北京市法院執行聽證程序規則(試行)》第2條之規定,對于申請執行人申請變更或者追加被執行主體的、被執行人申請不予執行仲裁裁決或者公證債權文書的、案外人提出執行異議的等三種情形的異議審查,人民法院一般要進行聽證。除此之外,執行異議審查的形式應當根據案件具體情況確定。對于涉及當事人重大權利事項、對證據有疑義等情形的,可以進行談話或組織聽證。對于當事人權利義務關系明晰、雙方無較大爭議的,可以直接書面審查。
第三,關于異議審查次數。《民事訴訟法》第225條規定:“當事人、利害關系人對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10日內向上一級人民法院申請復議。”關于執行異議的次數問題立法上沒有明確規定,如果允許在執行程序中反復提出異議可能有損執行效率,那么是否要對執行異議的次數進行限制呢?
筆者以為沒有必要對執行異議的次數進行專門的立法限制。首先,對于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申請或申明異議,由執行法院裁定之。執行法院如認為申請或申明異議不合法或無理由者,當以裁定駁回之。唯駁回之裁定,因系有關程序問題之裁定,并無既判力。若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于其申請或申明異議經裁定駁回確定后,復以同一理由申請或申明異議時,執行法院如認為有理由者,得為與前裁定相反之裁定。?陳榮宗:《強制執行法》,三民書局2000年版,第156頁。其次,執行異議的提出時間已經受到了限制,執行異議的提出必須是在執行程序終結之前。執行程序尚未開始或者已經終結的,當事人或者案外人提起執行異議并無實質意義,即使其合法權益受到損害,也應當通過其他方式尋求救濟,比如在執行程序終結后可以提出返還不當得利之訴訟或者要求國家賠償。再次,《執行解釋》第10條第1款中規定的“執行異議審查和執行復議之間,不停止執行”,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防止當事人故意通過反復提出執行異議來拖延執行效率,從而更好地履行生效判決。最后,如果當事人和利害關系人申請復議之后仍被駁回,則針對同一理由的執行異議如果沒有新情況在執行異議的立案和受理階段就可以排除。
根據2008年《執行解釋》第15條的規定,“案外人對執行標的主張所有權或者有其他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交付的實體權利的,可以依照《民事訴訟法》第227條的規定,向執行法院提出異議”。由此可知,“案外人對執行標的主張所有權或者有其他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交付的實體權利”是第227條前半部分規定的案外人異議制度的法定異議事由。問題在于,法院在審查過程中如何把握,哪些權利是“足以阻止執行標的轉讓交付的實體權利”?其法律依據和理論依據何在?
這些能夠對抗強制執行的實體權利的范圍和種類是以實體法規定為根據的,?張衛平:《案外人異議之訴的功能與價值》,載《人民法院報》2009 年3 月26 日。其界定標準在于,實體權利的功能、效力與強制執行的目的、方法是否沖突,案外人是否有忍受標的物強制執行之法律義務。凡第三人在執行標的物上所存在的權利無忍受強制執行的法律上理由者,無論是否物權,均可提起異議之訴。?劉學在、朱建敏:《執行異議之訴若干問題探析》,載《人民法院報》2008 年9 月19 日。
對于案外人異議事由的具體類型,學術界存在幾種不同的觀點,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有以下五種:一是所有權、用益物權、擔保物權、收取權、債權、受法律保護的占有物和已采取訴訟保全措施的保全之物;?張衛平: 《案外人異議之訴》,載《法學研究》2009年第1期。二是所有權、用益物權、擔保物權和債權;?黃松有、楊春華:《對我國民事執行中實體爭議救濟的考量》,載《中國法學》2006年第 5 期。三是所有權、典權、質權、留置權、地上權、地役權、永佃權、抵押權和占有權等;?劉學在、朱建敏:《案外人異議制度的廢棄與執行異議之訴的構建—兼評修改后的<民事訴訟法>第204 條》,載《法學評論》2008年第 6期。四是所有權、擔保物權(抵押權、質權、留置權等)或其他物權,如土地使用權。也可能是債權,如案外人可能對執行標的物有租賃使用權、買回權、借用使用權,或者有請求被執行人向自己交付這個標的物的權利。?黃金龍:《<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實用解析》,中國法制出版社2000年版, 第218頁。五是所有權、共有權和租賃權三類;至于擔保物權,因為只是一種優先受償權,法院對執行標的強制執行并不影響債權人從變價所得中優先受償,并不損害其合法權利,故不屬于足以排除強制執行的權利。?參見王飛鴻:《略論案外人異議制度》,載最高人民法院執行辦主編:《強制執行指導與參考》2002年第4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 第258頁。
由此可見,所有權、用益物權作為案外人異議事由沒有爭議,?并非主張所有權就一定能夠阻止法院執行,因為對自己享有所有權的標的物可能存在各種權利負擔,或者存在其它情形。例如:如果案外人曾以該標的物設定擔保,或者案外人取得標的物之前該標的物上已有擔保負擔的,或者不動產已經讓與債務人,取得對價,僅僅沒有辦理轉移登記未被移轉所有權之物。參見江必新主編:《民事執行法律條文釋義》,人民法院出版社2011年版,第174頁。但是對于擔保物權、債權、占有可否成為異議事由,有必要厘清。
1.擔保物權。擔保物權是為確保債權的實現而設定的,以直接取得或支配特定財產的交換價值為內容的權利。?魏振瀛主編:《民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280頁。因為擔保物權之設立,是為了保障主債務的履行,對于擔保物權人而言,是一種優先受償權,對擔保物采取執行措施,不必然危及擔保物權之實現。因此,案外人對于標的物享有擔保物權并不是提出異議的充分條件,不可一概而論。質權和留置權均以占有標的物為成立要件,如果強制執行標的物為質物、留置物時,則危及到擔保物權之實現,質權人和留置權人可以提出異議。抵押權的成立不以標的物的占有為要件,不能阻止抵押物所有人讓與抵押物,抵押權人僅能主張就抵押物變賣所得價款優先受償,不能提起案外人異議。若只對標的物的一部分為執行,將毀損整個標的物的擔保價值時,抵押權人有阻止執行的權利,例如對抵押物的從物為執行時,抵押權人可以提出異議。?江必新主編:《民事執行新制度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0年版,第324頁。當然,擔保物權人優先受償的權能,客觀上也要求法院在采取強制執行措施之時,對執行的實際利益進行衡量,避免沒有實際效果的執行。
2.占有。占有是對物在事實上的占領、控制。?同注?,第303頁。占有作為一項獨立的制度,得到了《物權法》的承認。如果強制執行措施,有可能使得占有人喪失對標的物之占有,則有權提出案外人異議。
3.債權。債權是指債權人得請求債務人為給付的權利。除少數債權以外,債權為財產權,能用貨幣衡量和評價。?同注?,第313頁。債權的性質與特點決定了,案外人債權之實現和法院對特定標的物強制執行并不沖突,債權不能作為案外人異議的事由。但也存在例外,例如雖未辦理產權過戶登記但辦理了房屋預售合同登記的房屋債權,承租人的租賃權等。
綜上,所有權、用益物權、留置權、質權、占有、例外情況下的債權,可以構成案外人異議的法定事由。類型化的分析和列舉或許有助于解決司法實踐中的困擾,但對這一復雜問題的確切把握依舊離不開個案中的具體分析與考量。
民訴法第227條將執行法院對案外人異議的審查作為案外人、當事人啟動審判監督程序或提起異議之訴的前置程序。規定前置審查程序的立法初衷在于,實踐中,案外人提出異議的情形多種多樣,繁簡不一,而訴訟程序相對復雜,對案外人異議一律通過訴訟程序處理,在效率上可能會受到一定影響,也可能會被案外人惡意利用,拖延執行。執行機構的審查程序相對簡單,將執行機構審查作為訴訟的前置程序,可以先行解決一部分案外人異議問題,有利于減少當事人訴累,節約司法資源,提高執行效率。?王飛鴻、趙晉山:《民事訴訟法執行編修改的理解與適用》,載《人民司法·應用》 2008年第1期。但這一立法初衷并沒有得到理論界的普遍認同,存在兩種對立的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應該取消執行機構對案外人異議進行實體審查的前置程序;?趙信會:《論民事執行異議之訴—對<民事訴訟法>關于執行異議之訴改革的評價》,載《政法論叢》2009年第3期。第二種觀點認為立法在案外人異議之訴前增加執行機構對案外人異議的審查也并非沒有道理。?百曉峰:《論案外人之訴的程序構造》,載《清華法學》2010年第3期。本文傾向于第一種觀點,理由如下:
其一,異議審查前置程序使得程序設置更為復雜,浪費了司法資源、增加了當事人訟累和維權成本。按照民訴法第227條的規定,案外人、當事人對裁定不服,認為原判決、裁定錯誤的,依照審判監督程序辦理;與原判決、裁定無關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15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從調研的情況來看,案外人或申請執行人在案外人異議裁定作出之后,一般都會提起訴訟。這是因為如果法院支持案外人異議,這意味著不能執行相關的標的物,申請執行人往往不服而提起訴訟。如果法院駁回案外人異議,認為自身合法權益受損的案外人往往也不會善罷甘休。因此,案外人異議前置審查程序總體上是一個“兩頭不討好”的程序,在實踐中往往無法實現“過濾”爭議、分流訴訟的初衷,反倒使得案外人救濟程序更為繁冗。
其二,法院在前置程序中作出的裁定,其效力成為懸而未決的問題。根據民訴法第227條的規定,經審查案外人異議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對該標的的執行,而“中止”并非是最終的處理,如果對該裁定當事人并未表示不服,中止執行要到何時為止?而當事人表示不服后,該中止裁定又應如何處理?均不得而知。?同注?。并且,后續的判決如果與之前的裁定相互矛盾,一定程度上有損司法權威。
其三,違背了審執分立的要求。審判與執行的分立, 是現代司法的基本要求。從功能論的角度講,執行組織在執行過程中沒有判斷實體權利關系或者法律地位的權能。?唐力:《論民事執行的正當性與程序保障—以第三人異議之訴為中心》,載《法學評論》2009年第5期。案外人異議前置裁定解決的是標的物的權利歸屬,是一種實體權利判斷,由執行裁決部門審查,其正當性受到質疑。
最后,前置程序的設置損害了債權人的權益,增加了債權人實現權利的成本, 因為它要求債權人在執行名義之外提供資料或者提起訴訟,證明其確實享有實體權利。?同注?。
從比較法上看,德國、日本、瑞士和我國臺灣地區強制執行法都有債務人異議之訴的規定,盡管各國和地區的實際情況和法律文化有所不同,不宜照搬。但大陸法系國家相對普遍的司法實踐,一定程度上也說明了債務人異議之訴是完整的執行救濟制度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我們有必要慎重考慮重構債務人異議之訴制度。
債務人異議之訴,即債務人要求排除執行名義之執行力為目的之強制執行救濟方法。亦即指債務人對于執行名義所載之請求,主張有足以排除強制執行之事由,而求為宣示該執行名義不許強制執行之判決而言。?楊與齡編著:《強制執行法論》,三民書局1986年版,第225頁。
2007年修改后的《民事訴訟法》第227條規定:“執行過程中,案外人對執行標的提出書面異議的,人民法院應當自收到書面異議之日起15日內審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對該標的執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駁回。案外人、當事人對裁定不服,認為原判決、裁定錯誤的,依照審判監督程序辦理;與原判決、裁定無關的,可以自裁定送達之日起15日內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從字面含義上看,條文中的“當事人”當然應包括債務人在內,即債務人對案外人異議裁定不服的可以依法提起訴訟。但是,從債務人的實質內涵、提起條件來看,2007年《民事訴訟法》尚未確立真正意義上的債務人異議之訴。?張衛平教授、王娣教授亦持類似觀點,參見注?;王娣:《我國民事訴訟法應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載《政法論壇》2012年第1期。
其一,債務人異議之訴是指債務人對某一執行名義存在實體上的異議,為排除該執行名義的執行力而向法院提起的一種訴訟。而第227條所規定的異議之訴(包括申請執行人的許可執行之訴和案外人、當事人的異議之訴)都是針對標的物的權利歸屬而言,與執行名義的執行力無關。因此,債務人異議之訴與民訴法第227條所確立的異議之訴本質屬性不同,且民訴法第227條也無法涵蓋債務人異議之訴所針對的應有救濟類型。
其二,債務人異議之訴具有獨特的制度價值,應具有獨立的地位,而第227條卻規定了提起訴訟的前置程序,即案外人異議。也就是說,債務人只有在案外人提起異議之后,并對執行法院針對異議作出的裁定不服的情況下,才有機會提起訴訟以尋求救濟。如果案外人不提起異議,則作為當事人的債務人即無法直接針對實體問題提起訴訟,這使得債務人尋求救濟的機會大大受限。
從學術界的探討來看,對于是否有必要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素有爭議。其中比較集中的反對理由是:民事執行重在實現債權人的債權,過多的債務人異議之訴勢必影響民事執行的效率。這個擔心不無道理,但從總體上看,設立債務人異議之訴是大勢所趨,析言之:
首先,在執行實踐中,執行不當侵害債務人實體權利的現象客觀存在,但沒有合適的救濟渠道。生效裁判作出后到執行終結前,當事人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有可能發生變化,使得真實的權利義務關系與執行依據所確定的狀態不符,從而產生爭議。例如,在執行名義作出后,發生了債權消滅、混同、抵償的事由,或債務人對判決所確定的債務本身有異議。然而,“沒有救濟,就沒有權利”,不能因為這些侵害債務人實體權益的事由發生在執行階段,就剝奪了債務人的訴權。司法實踐中,很多法院對于侵害債務人實體權益的行為,是通過民訴法第225條執行異議裁定來解決的,其進一步的救濟途徑就是針對裁定的復議,這種做法對債務人利益保護不周,往往導致債務人另行提起訴訟或抗拒執行,侵蝕司法權威和社會穩定。
其次,程序效益的考量固然重要,但不能以司法公正作為代價。法治社會乃規則之治,規則之治的根本在于權利明晰、制度保障,不能遷就于現實而忽視基本的權利保障。畢竟在法治社會的進程中,制度的改良才是治本之策。尤其是,司法權不同于立法權、行政權,作為司法權重要載體的執行救濟制度如果無法提供基本的程序保障,再高的效率,也只是空中樓閣而已,失去了其正當性基礎。對此,有學者精辟地指出:“程序的效率價值固然重要,但并不能以犧牲訴訟公正為代價。如果一個高效運轉的程序導致錯誤的結果,它的效率價值就是零。”?王娣:《我國民事訴訟法應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載《政法論壇》2012年第1期。
最后,比較法上的考察表明,債務人異議之訴是執行救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是完善執行救濟體系的現實需要。事實上,我國《強制執行法草案》一至六稿對債務人異議之訴都作了詳細規定,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建立債務人異議之訴的時機已經成熟。
“執行是民事訴訟中勝利者的果實”,但從目前的司法環境來看,這還是一個遙遠的守望:一方面,執行難,好不容易打贏了官司,債務人難找,即便找到了,債務人的財產難尋。另一方面,執行亂,法官在執行工作中自由裁量權相當大,而執行救濟規定相當簡陋,成為容易滋生腐敗的溫床。因此民事執行救濟的制度完善和理論研究,有助于規范民事執行,破解“執行亂”,促進司法公正和社會和諧,為正在醞釀中的《強制執行法》立法提供理論儲備。
民事執行救濟制度是一個理論金礦,基本體系乃至概念界定層面的混亂,實踐中的“各行其是、各顯神通”,意味著這一領域期待著更為系統、更為扎實的理論總結和研究。本文以司法實踐中比較突出的若干理論和制度問題作為切入點,試圖在價值定位的層面上凝聚共識,在制度適用的層面上也能夠厘清一些爭議。一個初步的結論是,民事執行救濟制度只是民事執行制度中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其價值定位是“保障公正,注重效率”,民訴法第225條執行異議與第227條案外人異議之訴仍有待進一步完善和精細化,修訂民事執行救濟制度時當考慮引入債務人異議之訴。
朱新林,最高人民法院中國應用法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法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