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雪
(重慶大學法學院,重慶400044)
農產品是指來源于農業的初級產品,根據我國《農產品質量安全法》的規定,其特指在農業活動中獲得的植物、動物、微生物及其產品。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是各國普遍存在的難題,據報道,在產品質量監管體系發達的美國,三成以上海產品也存在亂貼標簽,以次充好的欺詐行為;①《美國:三成海產品亂貼標簽以次充好》,“央視網”,http://news.cntv.cn/2013/02/22/VIDE1361521092075291.shtml,訪問日期:2015 -02-07。即便是一直以食品安全監管嚴格著稱的歐盟國家也在2013年出現了“馬肉風波”、“有機雞蛋造假”等農產品欺詐丑聞,暴露了歐美農產品的質量危機。我國農產品質量欺詐狀況更為堪憂,市場對于賣方和買方來說都是一種囚徒困境:生產經營者傾向于采取機會主義行為進行質量欺詐提高收益,消費者對農產品質量缺乏信心從而只選擇購買低價格農產品。②參見[美]凱斯·R.桑斯坦:《權利革命之后:重塑規制國》,鐘瑞華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55頁。質量欺詐行為泛濫對我國農產品市場已然形成了整體性損害,因此提高我國農產品質量欺詐規制的有效性非常迫切。
農產品質量欺詐規制并不限于保障農產品質量安全,而是以農產品質量安全為底線,消除農產品質量欺詐的一系列規制行為。自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以來,學界對食品安全的研究頗多,但主要針對深加工食品,并且研究幾乎都集中在安全層面,針對農產品的研究較少,尤其缺乏對農產品質量欺詐規制的研究。在以上食品安全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本文將研究視角集中于農產品質量欺詐規制領域,在對我國農產品質量欺詐泛濫原因進行分析和總結的基礎上,提出一種有效規制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的新型途徑。
我國農產品領域質量欺詐泛濫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
根據商品質量信息對稱的程度,認為商品可以分為搜尋品、經驗品和信任品。①參見[美]丹尼斯·W.卡爾頓、杰弗里·M.佩洛夫:《現代產業組織》,胡漢輝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55-457、474頁。關鍵質量信息可以由消費者在挑選商品時通過感官直接獲得的商品稱為搜尋品,搜尋品的質量信息對稱性強,生產經營者難以進行質量欺詐。消費者可以通過消費體驗獲得關鍵質量信息的商品稱為經驗品,經驗品的質量信息較為對稱,生產經營者進行質量欺詐的空間也較小。還有一種商品其關鍵質量信息在消費者和生產經營者中存在嚴重不對稱,消費者只能通過主觀的信任方式作出購買決定,這種商品被稱為信任品。在現代農業技術出現以前,農產品的生產環境少有污染,栽培和初級加工過程也不存在現代農業投入品,當時農產品一般不含有對人身體有害的物質,因此當時農產品質量信息主要是指口感、色澤和新鮮程度,這些質量信息通過外觀和消費體驗就可以獲得,因此在現代農業技術發展以前農產品一直屬于搜尋品或經驗品,農產品質量信息在生產經營者和消費者之間基本對稱,生產經營者進行欺詐的空間很小。現代科技的發展帶來了嚴重的環境污染,也發展出了諸多種類的現代農業投入品,這些都使得農產品的關鍵質量信息變得復雜,包括營養物質含量、農獸藥殘留量、激素和抗生素含量、以及病菌含量等,現代消費者已無法由通過外觀或消費體驗辨別農產品的關鍵質量信息,農產品已然成為信任品。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農產品的信任品屬性不斷加強,農產品質量信息的不對稱性在生產者和消費者之間不斷加大,為生產經營者采取質量欺詐行為提供了空間。
我國農產品交易以參與人不固定的重復博弈為主要方式。農產品典型生產銷售鏈可以表示為:生產者-(多級)批發商-零售商-消費者。生產銷售鏈中每個交易環節的單次交易都可以看作一個博弈過程,由于農產品屬于快速消費品,所以以上每個環節的交易都不是單次或少量有限次的,而是屬于重復博弈;我國農產品的生產者、批發商、零售商和消費者都極度分散,每個交易環節的參與者都具有不確定性,因此我國農產品生產銷售各個環節的交易都屬于參與人不固定的重復博弈。
參與人不固定的重復博弈中每個子博弈的歷史并不被發生在后的子博弈參與人知曉,因此在沒有其他機制的條件下,參與人不固定的重復博弈中的每個子博弈都是獨立的單次博弈,相互之間并沒有關聯或影響。單次博弈中賣方缺乏對未來的預期,只關心該次博弈的結果從而存在選擇機會主義行為的激勵,也即“小規模的分散經營容易造成一個事實,即長期的考慮是沒有意義的”②張立中、陳建成:《農業經濟前沿》,中國林業出版社2013年版,第262-264頁。,信息不對稱則可以為賣方采取機會主義行為提供可能性。具體在農產品交易的單個子博弈中,賣方有欺詐和誠實兩種戰略,買方有購買和不購買兩種戰略,在買方是消費者的情形下,消費者對農產品的需求是剛性的,所以只能選擇購買,在經銷商作為買方的情形下,為繼續生意的原因買方需求曲線的彈性也較小,所以農產品交易單個子博弈唯一的納什均衡是買方購買,賣方欺詐③消費者選擇向不同的賣方購買并不影響具體單次博弈的結構,在單次交易博弈的結果不影響其后博弈中參與方戰略選擇的情況下,理性的賣方作出的戰略選擇是一樣的,不會因相互競爭改變戰略選擇。。因此在我國,以參與人不固定的重復博弈為特點的農產品交易方式激勵了生產經營者選擇欺詐行為。
在大多數產品種類領域,法律責任可以對生產經營者產生強力威懾,有效減少生產經營者的欺詐行為,然而法律責任在農產品領域中的作用卻有限。人們對懲罰損失的預期等于規定的懲罰量乘以被發現和懲罰的概率,這兩個變量都對潛在枉行者選擇是否實施枉行具有重要影響。④參見吳元元:《公共執法中的私人力量》,載《法學》2013年第9期。我國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欺詐行為法律責任的相關規定主要存在于《農產品質量安全法》、《刑法》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之中。我國《農產品質量安全法》和《刑法》中的法律責任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缺乏威懾力的關鍵原因就在于查處率過低。在我國,如果食用農產品存在質量安全問題,一般根據《農產品質量安全法》進行規制,主要包括民事賠償責任和行政處罰,如果觸犯了《刑法》還需承擔刑事責任。目前我國農產品質量欺詐主要是以假亂真,以次充好,雖然近年來我國農產品質量安全問題頻發,但構成質量安全問題的農產品在存在質量欺詐的農產品中所占的比例事實上很小,因此大多數的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都不能適用《農產品質量安全法》或《刑法》。
如果食用農產品存在欺詐但不構成質量安全問題,則由《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進行規制,法律責任包括民事賠償責任和行政處罰。《消費者權益保護法》適用于所有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法律責任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也缺乏威懾力,其關鍵原因在于懲罰量不夠。2014年《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修改后規定了生產經營者欺詐行為的三倍賠償制度和最低賠償金額,還規定了警告、沒收違法所得、罰款、停業整頓和吊銷營業執照等行政處罰,提高了對生產經營者欺詐的處罰;但由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沒有規定將所有進行質量欺詐的生產經營者進行公示,所以懲罰量對生產經營者帶來的損失仍較小,因此《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的威懾力也不強。
一方面,成本過高制約了政府監管的應用范圍。抽樣檢測是政府監管的主要手段,隨著科技的發展對農產品成分進行精確檢測已成為可能,但檢測成本仍過高:如美國為了應對食品欺詐和安全問題,總統奧巴馬于2011年簽署了國會兩院通過的《食品安全現代化法案》,法案要求監管部門加強對食品生產、運輸、銷售各環節的監管,但這一法律的實施需要耗資14億美元。①參見徐立青、孟菲:《中國食品安全研究報告(2011)》,科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72-73頁。我國過于分散的農產品生產經營模式下的監管成本更高。目前我國絕大多數種類產品的生產經營都逐漸規模化、產業化,但農產品生產經營是個例外,農業生產是為數不多的不需要生產許可的種類之一,所有農民、非農個人和組織都可以進行農產品流轉和銷售,因此由政府監管機構對不同批次農產品取樣檢測成本過高。目前我國公共執法資源稀缺,單獨以政府監管的方式尚不能保障農產品質量安全,②參見吳元元:《信息基礎、聲譽機制與執法優化》,載《中國社會科學》2012年第6期。成本原因制約了政府監管方式在農產品質量欺詐規制中的應用范圍,實踐中政府對農產品質量監管常以選擇性執法方式進行,作用有限。③參見葉小蘭:《選擇性執法的內在悖論與消解機制》,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1年第5期。
另一方面,監管和減少質量欺詐并不是簡單的正相關關系,一味依賴政府監管還會對信譽機制帶來損害,進而產生更嚴重的質量欺詐問題。監管和信譽都是減少生產經營者欺詐、維持市場秩序的手段,張維迎認為信譽與監管的相關曲線呈拋物線形狀,在完全沒有政府監管的情況下,生產經營者的欺詐行為不會受到政府處罰,因此生產經營者的信譽也很低,產品質量欺詐行為泛濫;隨著監管的增加,生產經營者的信譽也會隨之提高,此階段在監管和信譽的雙重作用下產品質量欺詐行為也不斷減少;但在監管到達一個點之后,隨著監管的增加信譽卻逐漸減少,這是因為監管越多政府的權力就越大,從而造成生產經營者對未來不確定、實行行政許可更帶來壟斷和權力尋租等問題,此時生產經營者不再關注信譽,轉而關注俘獲政府來獲得壟斷租金,在這一階段中隨著監管的增多,生產經營者的欺詐行為反而會增多。④參見張維迎:《信息、信任與法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17-20頁。因此一味增加政府監管并不能消除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
信用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信用是指“參與經濟和社會活動的當事人之間所建立起來的以誠實守信為道德基礎的踐約行為”,狹義的信用一般用于經濟學和金融學之中,主要包括貨幣借貸和商品賒銷。⑤參見章政、田侃:《中國信用發展報告(2012-2013)》,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2頁。本文所指的信用除特殊說明外,均指廣義層面的信用。信用方式在農產品質量欺詐規制中的功能優勢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有效的質量信息提供制度可以提高信任品質量信息的對稱性,減少信任品的質量欺詐空間。目前我國法律沒有強制性規定產品必須附隨詳細質量信息①《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質量法》第27條第1款第3項規定“根據產品的特點和使用要求,需要標明產品規格、等級、所含主要成分的名稱和含量的,用中文相應予以標明;需要事先讓消費者知曉的,應當在外包裝上標明,或者預先向消費者提供有關資料”。,產品質量信息可以由生產經營者自愿通過標簽、說明書、口頭等附隨方式傳遞給消費者;但信息的真實性不同于信息的本身,如果消費者難以辨別生產經營者通過標簽、說明書或口頭等方式所傳遞的產品質量信息的真實性,這種質量信息的提供就是無效的。消費者對工業產品所附隨質量信息的信任度較高,原因有兩點:其一,國家以抽查為主要方式的監督檢查制度對工業產品質量監管效果較好,提高了消費者對工業產品所附隨質量信息的信任度;其二,因為技術和密封包裝等限制,各級批發商和零售商對工業產品摻雜、摻假的可能性較小。與工業產品不同,消費者對農產品所附隨質量信息的信任度較低,原因如下:其一,由于國家對農產品質量監管的作用有限,難以有效保障農產品所附隨質量信息的真實性;其二,由于裸裝農產品較多,農產品摻雜、摻假技術又較為簡單,所以即使生產者起初附隨了農產品真實質量信息,消費者也會對途徑批發商和零售商后的農產品真實質量與所附隨質量信息的相符度存在懷疑。
消費者只有對所購買農產品的各個生產經營者的誠實程度充分了解,才能提高對農產品所附隨質量信息的信任。在沒有其它機制的條件下,了解一個農產品生產經營者誠實程度所需要的信息非常復雜,某一特定農產品的生產經營者又往往不止一人,如此龐雜的信息難以保存和傳遞,消費者也無暇對這些信息進行分析處理。信用方式可以簡化對誠實程度判斷的過程:影響某個主體誠實程度的所有信息可以通過一定的算法轉化為代表信用的數學單位,即信用度,信用度的保存和傳遞非常簡便,對消費者來說也更加直觀化。具體在農產品領域,通過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建立信用檔案,并將生產銷售鏈中各個生產經營者的信用度都附隨在農產品之上的方式,消費者就可以了解特定農產品的所有生產經營者的誠實程度,從而為消費者辨別農產品所附隨質量信息的真實性提供了依據,可以提高消費者對高信用度生產經營者所附隨農產品質量信息的信任。信用方式提高了生產經營者對農產品質量信息提供的有效性,促進了農產品質量信息的對稱,可以因此減少農產品生產經營者進行質量欺詐的空間。
在重復博弈中還有一種參與人固定的重復博弈。在參與人固定的重復博弈中所有參與人都能觀測到發生在前的子博弈的歷史,參與人在某個子博弈中的戰略選擇依賴于發生在前的子博弈中其他參與人的戰略選擇,參與人的戰略空間遠遠復雜于單次博弈的戰略空間,因此會存在不同于一次性博弈的均衡結果:隨著博弈次數的增多,每個參與人都會對其他參與人的戰略選擇產生預期,從而激勵參與人在短期利益和長遠利益之間權衡,此時參與人很可能為了長遠利益摒棄機會主義行為。②參見張維迎:《博弈論與信息經濟學》,格致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23-124頁。在沒有其他機制的條件下,如想將農產品交易變為參與人固定的重復博弈,需要農產品生產銷售鏈中的每個交易環節都由固定參與人進行無限次的交易③根據博弈論中的“連鎖店悖論”,只要博弈重復的次數是有限的,重復本身并不改變每個子博弈的均衡結果。,現實中的農產品交易難以達到以上要求。
在參與人固定的重復博弈中,激勵參與人注重長遠利益的關鍵因素是所有參與人都擁有發生在前的子博弈的信息,而信用機制可以在參與人不固定的重復博弈中實現子博弈信息在不特定參與人之間共享,從而也產生激勵參與人注重長遠利益的效果。信用機制通過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建立信用檔案,可以實現對每個參與人在之前交易子博弈中所作出欺詐或誠實戰略選擇的信息進行收集和記錄;信用度則代表了生產經營者在之前農產品交易子博弈中選擇欺詐或誠實戰略的平均結果,信用度越高代表該生產經營者作出誠實戰略選擇的比例越高;最后將各個生產經營者的信用度附隨在農產品之上,就可以在農產品交易重復博弈中實現子博弈信息共享,從而達到類似參與人固定的重復博弈的激勵效果:消費者可以通過信用度獲得特定農產品的各個生產經營者在其他交易中采取誠實或欺詐戰略選擇的信息,生產銷售鏈后端的生產經營者也可以據此了解前端生產經營者在其他子交易博弈中的戰略選擇,從而增強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的長遠預期,進而實現減少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的目的。
信用方式對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的發現和懲罰概率高。大陸法系國家的法律系統注重形式理性,而現實的日常生活卻是復雜多變,因此法律便在日常生活中出現哈貝馬斯所謂的“斷藕”現象,也即法律在解決某些社會實際問題中更多體現程式化意義,難以對現實中所有違法行為加以處罰,信用方式便是“斷藕”修復路徑的基礎。①參見唐清利:《社會信用體系建設中的自律異化與合作治理》,載《中國法學》2012年第5期。首先,信用方式通過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建立信用檔案為人們反饋農產品質量信息、舉報農產品質量欺詐提供了便捷的平臺,有效擴大了農產品質量監督的主體,提高了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被發現的概率。其次,與法律責任的集中懲罰模式不同,信用方式施加懲罰的主體為更加分散的消費者:便捷的信用信息查詢制度可以將分散的生產經營者的欺詐行為迅速呈現給更加分散的潛在消費者,主要應用消費者“用腳投票”的方式進行懲罰,從而提高了對分散的農產品生產經營者進行懲罰的概率。因此,信用機制將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的行為置于類似于福柯所設定的“全景敞視”環境之中,不僅能增加被監督者枉行被發現和懲罰的概率,而且可以“在過失、錯誤或罪行發生之前不斷地施加壓力”,“造成精神對精神的權力”,②[法]米歇爾·福柯:《規訓與懲罰》,劉北成、楊遠嬰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2年版,第231頁。形成心理威懾以減少枉行。
信用方式對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的懲罰量也較高。在建立了信用制度的農產品市場中,生產經營者如果被發現存在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則信用會嚴重受損,不僅會因此流失客戶對經濟利益造成直接損失,信用信息共享制度還會使枉行者在向銀行借貸、獲得國家項目扶持等方面受到影響。由于信用方式具備提高生產經營者對農產品質量欺詐懲罰預期的兩方面關鍵因素,因此可以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產生強力威懾,有效減少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
信用方式是一種市場主體自律方式,其通過激勵生產經營者向消費者提供農產品真實質量信息、提高農產品質量信息的對稱性從而減少農產品質量欺詐空間,整個過程不涉及公權力介入,避免了過度公權力形成的市場壟斷、尋租等問題。因此信用方式不僅彌補了農產品市場的失靈現象,與一味加強監管的方式相比更加尊重市場規律。
信用方式還是一種低成本的規制方式。首先,從農產品質量信息收集成本方面講,農產品質量信息來源可以分為三種:檢測、第三方提供與生產經營者提供,在質量信息對稱條件下(即在搜尋品交易中)產品自身即可提供完備的質量信息,再由生產經營者向消費者提供產品質量信息是無效率的;在產品質量信息不對稱情況下,如果生產經營者也不具有完備的產品質量信息,那么只能依靠第三方進行產品質量信息提供,這種情況下政府以監管方式提供產品質量信息的成本往往必不可少;在產品質量信息不對稱、且一方擁有主要關鍵信息的條件下,由擁有主要關鍵信息的一方提供信息是成本最低的信息收集方式。生產經營者因其生產經營過程積累了有關農產品質量的絕大部分關鍵信息,因此以信用方式激勵生產經營者提供農產品真實質量信息是信息收集成本最低的方式。其次,從農產品質量信息的傳播成本方面講,在我國農產品生產經營極度分散化的條件下,由分散化的生產經營者向同樣分散化的消費者傳播質量信息較之由政府集中發布質量信息成本更低。最后,從對財政形成的負擔方面講,政府監管方式下農產品抽樣、檢測等質量信息收集費用都是由政府承擔,沉重的財政負擔制約了政府監管方式的普遍應用;而在信用機制中,根據公平原理,如果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確實存在質量欺詐行為,相關的證據收集費用(如檢測費用、對舉報者獎勵的費用等)應當由該生產經營者負擔,反之才由財政或其他方式承擔,對財政形成的負擔很小。
信用體系建設是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出現而提出的,近年來中央重要政策性文件中不斷加以強調,并成為“十二五”規劃的重要內容。我國信用體系建設是在廣義信用層面提出的,但目前我國信用制度的發展一直局限在狹義的信用領域,也即資金借貸和商品賒銷領域。目前我國農產品質量信任問題不僅嚴重影響農業經濟發展,而且嚴重影響人們的健康生活,因此目前我國應當在農產品領域抓緊建立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的構建主要應當包含以下幾個方面:
目前我國尚沒有承擔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信息收集、整理、發布的機構,確立主體機構是建立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的首要任務。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難以由商業機構承擔。農產品生產經營者商業信用機構的潛在客戶只有兩類,一類是消費者,廣大消費者是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信息的需求者,但過于分散的消費者一般不會出資購買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信息,在信用制度發達的國家如美國,也只有資金借貸和商品賒銷領域的信用信息存在金融機構等較為集中的購買者,這些國家商業信用機構的業務范圍也只局限在狹義信用領域。第二類潛在的客戶是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為提高聲譽,農產品生產經營者存在公布信用信息的需求,但生產經營者只期望公布自身良好的信用信息,因此以生產經營者作為直接客戶的商業信用機構難以保證公正性,其公布的信用信息也難以得到消費者的信任,從世界范圍來看,商業信用機構也主要是以信用信息購買者作為客戶,鮮有以信用信息主體作為客戶的例子。因此無論哪個國家,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信息都不存在市場化的條件,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難以由商業機構承擔。
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應當由非營利性組織承擔。筆者認為,在消費者協會中成立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是我國的最佳選擇:首先,消費者協會的宗旨是對商品和服務進行社會監督以及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成立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可以促進消費者協會在農產品領域更好保護消費者利益,符合消費者協會的宗旨;其次,消費者協會是我國成熟的全國性社會組織,基層網絡組織數量龐大、遍布城鄉,由其承擔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的任務可以充分利用現有組織網絡,節約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組織網絡發展的時間和成本;最后,消費者協會的運作經費來自于政府資助和社會贊助,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在消費者協會中建立可以沿用消費者協會運作經費的來源渠道和管理辦法,節省了單獨建立財政體系的成本。
狹義信用領域信用信息的來源主要有各金融機構、不動產管理機構、法院等,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信息難以來自于以上機構,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信息依賴于對農產品質量的掌握或對農產品生產經營者相關行為的了解。由于農產品屬于“信任品”,所以單獨的買方評價信息難以反映生產經營者信用的真實性;對農產品質量進行檢測可以全面了解農產品品質,進而可以對生產經營者的信用作出判斷,但無論由農產品信用機構進行普遍檢測,還是由消費者進行檢測,以這種方式作為農產品質量信息收集的主要方式成本過高,只是政府抽樣檢測監管方式的翻版。除了進行檢測,農產品生產經營者周圍的人,如生產者的鄉鄰、經營者的員工等也可能擁有農產品質量和生產經營者相關行為等信息。信息不對稱的環境中有獎舉報方式是一種有效的信息交易,①參見應飛虎:《食品安全有獎舉報制度研究》,載《社會科學》2013年第3期。目前已被政府積極應用到食品安全信息收集中,國務院食品安全辦公室2011年頒布的《關于建立食品安全有獎舉報制度的指導意見》就要求在全國范圍內建立食品安全有獎舉報制度。與信用方式可以通過激勵農產品質量主要關鍵信息擁有者——生產經營者提供真實信息從而降低農產品質量信息收集成本類似,有獎舉報可以激勵擁有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信息的主體提供信用信息,從而降低信用信息收集成本。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機構可以向會員收取一定的信用保證金,用來支付對有效舉報者的獎勵。
目前我國已成立的信用評價制度中的信用信息都只是局限在各自的平臺中,如淘寶網的消費者評價信息和阿里巴巴的消費者評價信息互不相通,甚至生產經營者在同一個平臺中以不同商戶身份的信用信息也互不相通,這些信用信息都不是針對生產經營者個人信用的,而只是商號的信用信息。因為生產經營者可以以不同商號的身份進行生產經營,所以消費者對商號信用較之個人信用的信任度低,缺少基于個人信用為基礎統一的信用信息平臺下的信用制度難以充分發揮作用。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中應當建立基于農產品生產經營者身份證號碼的信用檔案和查詢系統,不應像淘寶網、阿里巴巴那樣只單獨建立了商號在某一電商平臺的信用檔案,而應將單個生產經營者在農產品生產經營有關的所有活動建立統一的信用檔案。生產經營者應當將在所有渠道中進行的較穩定的農產品生產經營活動如實備案,如實備案也應當作為信用評價因素之一。農產品信用檔案還應當與其他平臺的消費者評價等信用信息進行聯網,充分利用其他平臺的信用信息,建立統一的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檔案和查詢聯網制度。
農產品質量欺詐行為不一定來自銷售商,欺詐行為可能來自農產品生產交易中的任何環節,實踐中農產品存在質量欺詐被證明后經常會面臨難以確定欺詐行為具體實施者的問題。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以對欺詐者降低信用度作為威懾,在難以確定具體欺詐責任者的情況下,建立有效的歸責制度才可以充分發揮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的作用。從公平和效率兩方面考慮,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中可以采取前溯法和舉證責任倒置相結合的歸責方式:在農產品被證明存在質量欺詐的情況下,如果直接銷售者既不能證明真正責任者、也未能有效舉證自身行為誠信,則會受到降低信用度的處罰;如果直接銷售者不能證明真正責任者但可以有效舉證自身行為誠信,則前溯到上一環節經銷商承擔責任,以此類推,責任承擔者最終可以追溯到生產者。前溯法和舉證責任倒置相結合的歸責制度可以有效提高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的處罰效果,增強對生產經營者的威懾力,并可以激勵各環節生產經營者提高交易規范性,慎重選擇交易對象,從多方面促進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的有效性。
信用信息的真實性是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的保障。侵害信用的行為既包括惡意舉報侵害生產經營者信用的行為,也包括生產經營者通過不正當手段消除不良信用信息、提供虛假正面信用信息的行為。在我國目前的商業信用制度中這兩種行為均有存在:“職業差評師”、“職業好評師”、“職業消除差評師”等嚴重侵害了目前商業信用信息的真實性。商業信用制度中處罰力度不夠,因此難以制止以上行為的泛濫,引此為鑒,農產品生產經營者信用制度中應當加強對侵害信用信息真實性行為的處罰力度。以上兩種侵害信用信息真實性的行為雖然侵害的客體相同,但是主體不同,因此應當針對不同主體的特點建立有針對性的處罰方式以提高處罰的威懾作用。生產經營者信用與經濟收益密切相關,這也是信用制度發揮作用的原理,因此在對侵害他人信用者的處罰中應注重對受害者恢復信用和彌補經濟損失,具體可以設置賠禮道歉、恢復名譽、賠償經濟損失、罰款等行政處罰;對于嚴重侵害生產經營者信用以至觸犯刑法的,由刑法加以規制。對于生產經營者通過不正當手段消除不良信用信息、提供虛假正面信用信息的行為,應當采取信用處罰和經濟處罰相結合的方式,將該不誠信行為記入信用檔案,降低該生產經營者的信用度,并處以適當罰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