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東
(山東警察學院 偵查系, 山東濟南 250014)
【法治前沿】
論《北京反腐敗宣言》背景下的境外追逃追贓
王曉東
(山東警察學院 偵查系, 山東濟南 250014)
作為由中國主導起草的第一個國際性反腐敗文件,《北京反腐敗宣言》彰顯了我國反腐敗和追逃追贓的決心。《北京反腐敗宣言》的出臺對突破長期制約我國境外追逃追贓的法律瓶頸、信息瓶頸和手段瓶頸具有積極意義,有利于加快雙邊引渡條約和司法協助條約的簽署,倒逼我國相關法律體系的完善,有利于境外追逃追贓的信息平臺建設和境內防逃的制度建設和追逃追贓手段的靈活化和多樣化。
北京反腐敗宣言;境外追逃;境外追贓
2014年11月8日通過的《北京反腐敗宣言》是第一個由中國主導起草的國際性反腐敗文件,充分彰顯了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加強反腐敗和追逃追贓的決心。在這個宣言出臺前的2014年7月和9月,公安部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分別部署“獵狐”行動和“國際大追逃”行動,緝捕在逃境外的經濟犯罪分子和職務犯罪分子。一年以來,大批潛伏境外多年的犯罪人被成功抓捕回國,極大地震懾了各種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分子,對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起到有效的防范和打擊效果。
境外追逃是指采用引渡或者其他替代手段將潛逃或藏匿在境外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者被判刑人遣返回國繩之以法的司法機制。根據《聯合國引渡示范條約》的規定,可予引渡之犯罪行為系指按照締約國雙方法律規定可予監禁或以其他方式剝奪其自由最長不少于[一/二]年、或應受到更為嚴厲懲罰的任何犯罪行為。但有《條約》第3、4條規定情形的,應當拒絕或可以拒絕引渡。
境外追贓,也稱資產追回或“對物的引渡”,*[日]森下忠:《國際刑法入門》,阮齊林譯,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83頁。是指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被判刑人轉移至境外的犯罪所得和犯罪收益予以追回的司法機制。根據《聯合國引渡示范條約》的規定,在被請求國法律允許和不違反充分尊重第三方權利的情況下,如準予引渡,在被請求國中發現的因犯罪行為而獲得的或需要作為證據的所有財產,若請求國提出請求,均應予以移交。
一般地說,追贓附屬于追逃,只有在被請求引渡之人是可引渡之人的情況下才可以進行。如果請求引渡的犯罪人不符合引渡條件,就不能進行“物的引渡”。只有在被引渡的犯罪人死亡或不在被請求國境內的,“物的引渡”才可以單獨進行。*參見張智輝:《國際刑法通論》(增補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28頁。
境外追逃追贓是一項非常艱巨困難的工作,多年以來,我國的境外追逃力度不可謂不大,但成效卻很不理想,甚至出現越是追逃,犯罪人逃的越多的現象。出現這種情況,既有境內因素,也有境外因素,具體地說,制約我國境外追逃追贓的瓶頸有以下四個方面:
(一)制約我國境外追逃追贓的法律瓶頸
制約我國境外追逃追贓的法律瓶頸主要在于我國簽署的雙邊引渡條約數量不足。目前,外逃人員涉及的國家和地區多達90余個。*參見《境外追逃追贓難在何處》,載《人民公安》2015年第2期。但截至2014年11月,我國對外僅締結了39項引渡條約(其中生效的29項)和52項刑事司法協助條約(其中生效的46項)。在許多歐美國家奉行“條約前置主義”*大部分西方發達國家和外國開展引渡合作,都要求以存在雙邊引渡條約為前提,此即條約前置主義。的情況下,缺少雙邊條約使追逃追贓這一執法行為缺乏可操作的法律依據。雖然我國可以依據《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聯合國反腐敗公約》或被請求國的引渡法開展引渡合作,但效果并不理想,為兩國量身定制的雙邊條約,對于追逃追贓實用性最大。
在引渡法律關系中,本國人不引渡原則和死刑犯不引渡原則也是制約我國境外追逃的主要法律瓶頸。根據本國人不引渡原則,被請求引渡人如果屬于被請求國本國公民,被請求國有權拒絕引渡。統計顯示,我國外逃人員多數集中在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不少犯罪人已經取得了這些國家的國籍,將他們引渡回國的難度極大。死刑犯不引渡是國際引渡制度的通行原則。我國是世界上為數不多的保留死刑的國家之一,并且無論是《刑法》中規定的死刑罪名還是實際上執行死刑的數量,都居于保留死刑的國家之首。*參見黃震:《當前我國海外追逃追贓的法律障礙及解決途徑》,載《中國黨政干部論壇》2015年第2期。而我國外逃人員的目的國基本上都廢除了死刑(如加拿大和澳大利亞),或基本不實際執行死刑(如美國)的國家,雖然可以通過不判處死刑或者判處死刑也不會執行的量刑承諾,最終實現引渡罪犯的目的,但在具體的雙邊引渡實踐中,都會遇到對方提出的如何處理“死刑犯不引渡”的問題。不適用死刑的引渡承諾還會造成外逃罪犯雖然比國內落網的罪犯罪行重但最終量刑輕的情況。這種罪刑失衡現象既背離了法律公平的要求,又驅使更多的罪犯為避免死刑而外逃。
另外,追贓的難度比追逃更加復雜:一是,我國的訴訟制度無論是民事訴訟還是刑事訴訟,對海外追贓均未設計出一套完整的程序,既難以開展追贓的民事訴訟,也難以有效啟動不經過刑事定罪而沒收其犯罪所得的先行沒收程序;二是,對提供協助的國家沒有建立合理的贓款分享機制,無法有效調動合作對象國的積極性,影響了贓款追回的效果;*參見陳雷:《國際反腐風云》,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9頁。三是,境外追贓必然造成贓款的流入地經濟利益上損失。雖然任何國家和地區都不愿意成為避罪天堂,但巨額資金的流入對當地經濟建設的積極作用是不言而喻的;四是,境外追逃很可能引起涉案財物所有人與現在的持有人以及第三人之間諸多的利益沖突,這些沖突需要依據我國和贓款贓物所在國的法律去解決,還可能存在諸多的法律沖突問題。
(二)制約我國境外追逃追贓的信息瓶頸
信息化時代的境外追逃追贓應當建立在“情報導偵”的基礎之上,要有效地追逃追贓,需要各國在犯罪情報信息和資源上互通有無,精誠合作。境外追逃追贓常常面臨的一個重大障礙,就在于各國執法機構之間不能及時地共享信息,跨國犯罪集團正是利用了各國間的信息不對稱,大肆進行跨國洗錢、資產轉移等活動。即使在國內也存在信息溝通的不暢,我國到底有多少犯罪分子外逃,轉移到國外的涉案資金有多少?這些基本數據目前尚無準確的統計。通過公開的媒體資料顯示,近年來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商務部、審計署、中國人民銀行和中國社會科學院等部門在不同時間發布的外逃貪官的數量和涉案金額就有九種版本之多。*同③。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主要的原因在于我國國內的執法部門之間以及國內執法部門與境外執法機構之間存在著信息交流不暢的瓶頸。
一是,沒有高效的信息合作平臺。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作為我國兩個最主要的偵查機關,卻沒有形成信息的互聯互通,在這種信息壁壘中造成了資源的浪費。*參見謝健、曹瓊、程曉燕:《檢警偵查信息共享機制之構建》,載《人民檢察》2011年第10期。國際間的警務合作平臺建設更沒有提上日程。缺少高效的信息合作平臺,是信息交流不暢的主要瓶頸所在。
二是,沒有防逃信息反應機制和外逃人員信息反饋機制。犯罪分子外逃過程中必然有一個嚴密籌劃、逐步實施的過程,例如準備證件、偽造身份、轉移財產等。在此期間,很可能有頻繁的出國出境記錄和賬戶資金異動等明顯信號。*參見張磊:《腐敗犯罪境外追逃追贓的反思與對策》,載《當代法學》2015年第3期。但對這些信息沒有完善的工作機制去搜集和處理。現有的國際偵查協作組織構架下的犯罪情報交換機制也不能滿足外逃人員信息及時反饋的要求。不少外逃犯罪人選擇我國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以及一些太平洋島國作為出逃第一站,在那里進行身份“漂白”后再以假身份前往美、加、澳和其他西方發達國家。對于我國執法機關而言,由于沒有或沒有健全的海外執法情報信息系統,外逃人員的目的地、藏身地很難確定。即使千辛萬苦發現了外逃人員的藏身地,要證明已經漂白身份甚至擁有第三國國籍的犯罪人真實身份還要大費周折。
三是,缺乏健全的反洗錢機制。犯罪人在向外轉移贓款的過程中,為了逃避法律制裁,往往會做出長遠的計劃和安排,事先使用各種洗錢的手段,將贓款的性質和來源進行掩飾隱瞞。由于沒有健全的反洗錢機制,辦案機關很難查清哪些財產是犯罪所得,很難向合作對象國證明資產的非法性。
(三)制約我國境外追逃追贓的手段瓶頸
在過去很長時間內,境外追逃追贓的進度緩慢,成效不大,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國境外追逃追贓的手段太少,所用的手段中規中矩,缺乏靈活性。
在國外,追逃除了引渡之外,還有很多替代性措施,如遣返、驅逐出境、勸返等,有些國家如美國、英國、以色列等國,甚至還使用誘騙、綁架等非常規措施。使用誘騙措施進行追逃的案件有2007年的“袁宏偉案”*黃風:《論引渡的非常規替代措施——由“袁宏偉案”說起》,載《法商研究》2008年第2期。。袁宏偉是湖南神力實業有限公司董事長,因商標權的問題與美國愛寶公司產生糾紛,在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二審過程中,袁宏偉被美國設圈套誘騙至英國參加所謂的神力公司與愛寶公司商標權爭議協商會議。飛機剛剛降落,袁宏偉即被三名英國警察扣留,理由是應美國的申請,對袁宏偉實施逮捕。在英國倫敦一家法庭舉行的聽證會上,美方正式向英國提出了引渡申請。使用綁架措施進行追逃的案件有1960年的“艾希曼案”。*參見陳雷:《反腐敗國際合作理論與實務》,載中國檢察出版社2012年版,第188頁。艾希曼系前納粹領導人,“二戰”期間,曾經負責組織將歐洲猶太人驅逐到納粹死亡集中營,致使數百萬人死在那里。1960年以色列特工在阿根廷發現了躲藏在那里的艾希曼,并將其綁架到以色列受審。艾希曼對以色列法庭審判他的權力提出異議,但以色列法庭援引數件美國和英國的判例指出:是否利用綁架的手段抓捕被告人無關緊要。1962年,以色列法庭宣判其罪名成立并對其實施了絞刑。
而我國,由于過度倚重雙邊條約,過度重視保持自身的國際道義形象,在境外追逃過程中,在雙邊引渡條約有限、引渡程序繁瑣、其他追逃措施力度偏弱的情況下,仍然畏首畏尾,缺少維護本國法律尊嚴和合法利益的有效手段,致使追逃工作舉步維艱,成果有限。至于追贓的手段更是乏善可陳。由于國內缺乏可操作性的法律規定,在國際合作過程中存在著證據規則上的較大差異,在一些環節上難以找到有效的契合點,嚴重影響到境外追贓工作的順利進行。
除了上述影響境外追逃追贓的因素之外,追逃追贓專業隊伍人員數量不足,追逃追贓所需費用巨大*據披露,追緝一名外逃東南亞的罪犯,所需經費要10萬美元以上,追緝一名外逃南美的罪犯,所需經費在20萬美元以上,追緝一名外逃美國和加拿大的罪犯,所需經費在50萬美元以上。參見馬海軍:《我國反腐敗國際合作問題探析》,載《廉政文化研究》2012年第2期。以及各國追逃追贓的法律規定差異造成的法律適用上的困難也是制約我國境外追逃追贓工作順利開展的瓶頸。
《北京反腐敗宣言》是亞太經合組織第26屆部長會議審議通過的,而亞太地區是我國外逃人員和外流資金的主要目的地,因此,該宣言的通過釋放了亞太經合組織成員合作反腐的強烈信號,對我國境外追逃追贓工作具有極大推動作用。
(一)《北京反腐敗宣言》彰顯了我國反腐敗的決心
作為第一個由中國主導起草并以“北京”命名的國際性反腐敗文件,《北京反腐敗宣言》本身就是一大突破,凸顯了我國政府反腐敗和追逃追贓的決心。在宣言通過后的當月,習近平主席在多個國際場合,先后七次提及國際反腐敗合作、海外追逃追贓等話題,得到了各國的支持。加拿大總理哈珀在與習近平主席會晤時就表示,加方無意收留逃犯,愿意在遣返方面同中方開展合作。這個宣言的通過也是對國內外一些反華勢力抹黑中國,蔑稱中國包容腐敗的一次有力反擊。宣言將腐敗形容為破壞社會公平正義、損害政府形象和公信力、阻礙經濟健康發展的必須治理的社會“毒瘤”,重申了反腐敗和確保或提高透明度的幾個重要國際文件精神,強調了打擊一切領域的腐敗現象和加強反腐合作的堅定決心。《北京反腐敗宣言》對外逃人員釋放了一個強烈信號,即亞太地區不容腐敗,不是外逃犯罪人的天堂。這一強烈信號對外逃人員施加的心理壓力是巨大的,有利于促使犯罪人回國自首和“勸返”這一追逃措施的有效運用。根據公安部的通報,從2014年7月22日至2014年12月31日,為期160多天的“獵狐2014”,共抓獲外逃經濟犯罪人員680名,其中自動投案或通過“勸返”投案自首的就達390名,*參見《力度空前的追逃行動》,載《人民公安》2015年第2期。近一半投案自首的外逃人員是在《北京反腐敗宣言》通過后的50天內歸案的,由此可見宣言之于外逃人員的震懾作用。
(二)有利于我國加快與有關國家簽署雙邊引渡和司法協助條約
受各種因素的影響,一些案值大、官位高的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分子多選擇逃往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發達國家,這些國家因與我國沒有雙邊引渡條約,而成為犯罪分子眼里的“避罪天堂”。《北京反腐敗宣言》的通過,有望加快我國與美、加、澳等國家在內的APEC成員國在雙邊引渡條約、司法協助條約等方面的談判速度,消除引渡外逃犯罪分子海外避罪的最大法律障礙。《北京反腐敗宣言》明確鼓勵成員經濟體在適當的情況下簽署、締結雙邊引渡條約和司法協作協定,并效法成功范式推進雙邊反腐敗執法合作,通過引渡、司法協助、追回犯罪所得等手段,消除腐敗避風港。在這一背景下,2014年下半年,我國就完成了10項引渡和司法協助條約的談判,*參見孔大為:《國際追逃攻堅》,載《人民公安》2015年第2期。隨著反腐敗力度的加強和境外追逃追贓工作的深入,我國對外締結引渡條約和司法協助條約的速度和數量都將大大增加。而對境外追逃追贓工作來說,雙邊的引渡條約和司法協助條約是最符合兩國法律和國情的制度設計。
(三)有利于倒逼我國追逃追贓法律體系的完善
無論是追逃還是追贓,都會涉及兩國或數國之間的法律適用的沖突問題。在國際游戲規則“他定”的情況下,我國的境外追逃追贓面臨著諸多障礙。因此,我們在以我國的本土經驗和制度效應來影響和推動國際規則優化更新的同時,也要審視我國追逃追贓法律體系的不足,倒逼國內反腐敗法律體系的繼續完善。*參見王海軍:《追逃追贓的中國策略與國際合作》,載《社會》2015年第1期。《北京反腐敗宣言》鼓勵各成員經濟體倡議、制定、執行旨在打擊賄賂的相關法律法規,并不斷根據情況將其修改完善。我國要積極建設與國際慣例接軌的反腐敗法律體系,加快完善境外追逃追贓的刑事訴訟和民事訴訟法律制度,制定高效的外逃犯罪所得先行沒收程序,建立符合國際慣例的調查取證制度。要努力消除國內阻力,盡量減少刑法中的死刑設計或減少實際執行死刑的數量,建立境外追贓中與外國的贓款分享機制。在贓款分享機制的完善過程中,可以采取兩步走的策略,先根據案件具體情況采取逐案簽訂贓款分享協議的方法推進追贓工作,在條件成熟時,再同有關國家達成長期穩定的贓款分享協議。
(四)有利于境外追逃追贓的信息平臺建設和境內防逃的制度建設
《北京反腐敗宣言》要求各成員經濟體根據各自的法律,加強與腐敗官員及其非法所得跨境活動相關的信息共享;建立亞太經合組織反腐敗執法合作網絡,設立秘書處以負責網絡的日常運行,并期待這一網絡早日建設成為亞太地區反腐敗與執法機構間分享信息與交流經驗、技術的非正式合作機制,從而為偵查、調查并起訴腐敗、賄賂與非法貿易提供便利;同時要加強專業人員的培訓,提高反腐合作的能力。通過信息交流與共享,增進各國執法人員之間的了解,特別是對對方法律體系和執法特點方面的了解。“積極支持并參與亞太經合組織反腐敗執法合作網絡(ACT-NET)等多邊網絡,強化國際反腐敗合作”,是《北京反腐敗宣言》的重要成果。ACT-NET由亞太經合組織的各個經濟體的反腐敗和執法機構人員組成,旨在加強以追逃追贓為重點的個案合作、能力建設和經驗分享。這意味著ACT-NET成為亞太地區最高層次的反腐敗多邊執法平臺,將在打擊貪官外逃和非法資金外流等方面發揮積極作用。
在國內,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整合各種執法資源,充分運用大數據平臺,全面梳理境外在逃人員信息,密切追贓其活動軌跡,嚴格落實“一人一檔、一人一策”,為境外追逃追贓積累了寶貴經驗。今后,要加快建立動態的外逃人員數據庫,及時掌握人員外逃情況。要加強對官員收入、財產的監管,及早推動財產申報公示制度;要強化領導干部個人事項報告制度,嚴防造假,防范“裸官”大權在握、大肆斂財;要完善官員出境多層審批制度和法定不批準出境人員報備制度。我國已經采取措施加強了對公職人員的護照管理,在電子護照中存儲持有人的指紋信息并將電子照片納入人像比對系統,大大降低了擁有多個身份,持有多個護照的人員的外逃成功率。下一步,要將公職人員護照管理制度加快普及,盡可能堵住出入境管理中的漏洞,堵死腐敗官員和經濟犯罪分子外逃的最后一個關口。
(五)有利于開拓思路,采取靈活有效的追逃追贓手段
在現有引渡條約有限,引渡談判過程復雜漫長的情況下,一味地尋求引渡手段追回犯罪人是不現實的。必須考慮采取靈活有效的引渡的替代性措施進行追逃,通過更加靈活的手段進行追贓。
在《北京反腐敗宣言》背景下,最便捷有效的手段就是勸返。《宣言》審議通過后,我國即向犯罪分子外逃主要目的地——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家提供在逃人員名單,并敦促其根據名單對外逃人員展開調查,各國對此給予積極回應,并承諾盡快調查。《北京反腐敗宣言》給外逃人員施加的巨大心理壓力,是勸返能夠成功的最重要因素之一。除此之外,遣返和驅逐出境是比較靈活的引渡替代措施。大多數外逃的犯罪分子是通過旅游簽證、定期或短期公務或商務簽證,或采取虛假身份潛逃,甚至偷渡出境,逾期滯留境外,因未獲得逃往地永久居留的合法身份,根據逃往地的移民法律等,這些人理所當然地應當被“遣返”。驅逐出境是一國行政機關或司法機關為了維護本國的社會秩序和安全,勒令外國人離開本國領域并強制予以執行的行為。無論是行政法意義上的驅逐出境還是刑事法意義上的驅逐出境,一般的原則都是從哪里來的再驅逐到哪里去,即驅逐的目的地是罪犯的國籍國。遣返和驅逐出境的措施不須引渡條約的存在,不須經過繁瑣復雜的程序,但能起到與引渡一樣的法律效果,是行之有效的追逃措施。對于那些嚴重侵犯我國國家利益,造成嚴重后果的外逃犯罪分子,如果不能或者不宜采取引渡以及其他法律手段將其追回,我們不妨借鑒美國、英國、以色列等國的做法,采取誘騙甚至綁架等更加靈活的手段將其繩之以法。
至于追贓,要把其放到與追逃同等重要的地位上。通過境外追贓,切斷逃犯資金來源,還可以盡可能地擠壓逃犯在境外的生存條件,策應境外追逃工作。追贓的手段更要靈活,要制訂高效便捷的外逃人員財產沒收法律制度,逐案設計贓款分享機制,盡可能多地追回贓款,減少經濟損失。
法律是境外追逃追贓的終極武器,境外追逃追贓的一切工作最終都要放到法律的層面來。完善的法律體系是境外追逃追贓得以順利進行的前提。近年來,我國的《刑法》和《刑事訴訟法》均進行了修改完善,從總體上契合了境外追逃追贓的需求,但有些規定還不到位或者不完善,不適應境外追逃追贓的需要,也不適應世界法律發展的潮流。在《北京反腐敗宣言》背景下,要有效甚或高效地實現境外追逃追贓的任務,必須借鑒國際上的通行做法,進一步修改完善相關法律體系。
(一)進一步完善刑法規定,逐步廢除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的死刑設計,根據我國國情嚴密法網
《刑法修正案》不斷廢除《刑法》分則第三章經濟犯罪的死刑規定是法律進步的表現,但關于貪污賄賂等職務犯罪的死刑規定就像是修法的雷區一樣,從未觸動過。保留貪污賄賂犯罪的死刑規定雖然表明了我國反腐敗的決心,但實際上卻事與愿違。死刑的設計并未阻卻貪污賄賂等職務犯罪的大面積發案,反而成為貪官,特別是大貪官外逃以保命的護身符和國外詬誶我國人權狀況的把柄。因此,筆者建議立法者應站在世界的高度和有效的角度,大膽做出戰略抉擇,適時取消我國《刑法》中貪污賄賂犯罪的死刑規定。
此外,還應根據中國國情和《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規定,增加或者修改《刑法》中腐敗犯罪罪名,嚴密法網。例如,《聯合國反腐敗公約》中規定的賄賂外國公職人員和國際公共組織官員的犯罪雖為我國《刑法修正案》吸收,但并不完全適合我國國情。賄賂港、澳、臺這些特殊行政區域的公職人員顯然不能適應該條文,而對于這種具有同樣社會危害性的行為卻沒有相關的規定予以制裁。
(二)進一步完善刑事訴訟法中外逃人員涉案財產沒收程序,適時引入缺席審判程序
雖然2012年3月全國人大《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決定》在《刑事訴訟法》中增加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死亡案件違法所得的沒收程序”,但該程序設計還有諸多不完善之處。首先,該沒收程序適用的范圍過于狹窄。《刑事訴訟法》明確規定該程序僅適用貪污賄賂犯罪、恐怖活動犯罪等重大犯罪案件。雖然《刑事訴訟法》在規定該程序適用貪污賄賂和恐怖活動犯罪之外還加了一個“等”字,但在沒有明確的立法解釋或者司法解釋的情況下,對于經濟犯罪這種涉案金額大、犯罪嫌疑人外逃數量多的案件能否適用該程序就值得商榷了;其次,該程序設計的沒收違法所得時間過長。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80條,“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逃匿,在通緝一年后不能到案”的,才可啟動違法所得的沒收程序;根據第281條,法院受理沒收違法所得的申請后,應當發出公告,公告期間為六個月。公告期滿后,法院才對沒收違法所得的申請進行審理。即使不算公安機關、檢察機關的辦案時間和法院的開庭準備時間,僅法律設計的沒收程序啟動時間就達一年半之久,如果加上公、檢、法的辦案時間,從犯罪嫌疑人逃匿到法院作出沒收裁定,大約需要三年的時間。這么長的時間段既浪費了大量的訴訟資源,又給外逃犯罪嫌疑人提供了應對法律制裁的充分準備;第三,該程序設計的證明規則不利于追逃追贓的順利進行。根據《刑事訴訟法》第282條的規定,“對經查證屬于違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財產”,除依法返還被害人的以外,應當裁定沒收。而在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外逃的情況下,查證屬于“違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財產”是非常困難的。而根據《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第31條的規定,*《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第31條第5款規定:如果這類犯罪所得已經與從合法來源獲得的財產相混合,則應當在不影響凍結權或者扣押權的情況下沒收這類財產,沒收價值最高可以達到混合于其中的犯罪所得的估計價值。第6款規定:對于來自這類犯罪所得、來自這類犯罪所得轉變或者轉化而成的財產或者來自已經與這類犯罪所得相混合的財產的收入或者其他利益,也應當適用本條所述措施,其方式和程度與處置犯罪所得相同。司法機關只需證明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有違法所得即可,并不需要分清犯罪嫌疑人或者被告人的哪些財產是違法所得的財產。我國作為《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簽字國,有義務將公約的規定在《刑事訴訟法》中原原本本地落實。
在刑事領域引入缺席審判制度是解決上述問題的良策。缺席審判,與對席審判相對應,即法院在被告人缺席時所為的審判。對席審判的意義在于追究訴訟的公正,但如果嚴格按照該原則不允許缺席的話,很可能會被被告人濫用,作為其延宕訴訟程序的手段,最終影響公正性。缺席審判在境外刑事訴訟的立法中并不罕見,大陸法系的法國、德國、意大利、日本等國和我國的澳門都規定了缺席審判制度。《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第57條也默認了追逃追贓過程中缺席判決的效力。因此,我國應當根據公約精神,盡快引入對于主要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逃往境外的經濟犯罪分子和職務犯罪分子的缺席審判制度,及時高效地為境外追逃追贓創制法律條件。在理論上尚有爭議的情況下,筆者認為,我國不宜將刑事領域的缺席審判制度適用范圍擴大化,應當僅限于重大犯罪案件的被告人脫逃情況。重大犯罪案件的范圍應當在現行《刑事訴訟法》規定的貪污賄賂犯罪、恐怖活動犯罪案件的基礎上,將重大經濟犯罪案件納入其中。缺席審判制度作為一種審判制度,不須設置一些耗時耗力的前置程序以追求形式上的公平,可以克服訴訟時間過長帶來的負面作用。而缺席審判作為一種特殊的審判制度,在證明規則的設計上,也可以采取一些異于對席審判制度的規定,如適用特殊的證明規則等。
(三)建立合理的跨國跨境刑事協作中的贓款分享法律制度
在當今世界對于各國來說,經濟利益都是其重要的國家利益。由于涉及國家利益,在境外追逃追贓合作過程中,不可能像國內的區域協作那樣,提出無償合作的要求。以任何理由否定跨國跨境刑事協作中贓款分享機制都是國際關系交往中的幼稚表現,既不利于境外追逃追贓工作的進行,也不符合我國的國家利益。對于被沒收資產的處置,分享是國際慣例。美國、歐盟、日本、新加坡等國都與其他國家簽署了類似協議。“在美國,分享被沒收資產的比例取決于美國司法機構在執法合作中做出的“貢獻”——重大協助分享比例為50%至80%,較大協助分享比例為40%至50%,提供便利分享比例通常在40%以下。”*高美:《他國協助中國追贓可分享贓款 最高可拿8成》,載《新京報》2014年11月2日。與其一分錢追不回來,不如正視這一機制,并將這一機制在有關法律或雙邊、多邊條約中固定下來,上升為法律的形式。2013年,中國和加拿大簽訂了受益追繳和分享的協議,為將這一機制上升為法律制度開創了先河。實際上,我國2007年的《禁毒法》第57條已經明確規定可以和外國分享毒品犯罪案件被沒收的資產,分享經濟犯罪和職務犯罪案件被沒收的資產也是我國法律發展的必然要求。再者,我國的犯罪人可能逃往境外,境外的犯罪人也可能逃入我國,建立合理的贓款分享法律制度,不是僅有利于外國的事,我國也可以正大光明地依法要求分享逃入我國的被沒收資產。
2015年1月14日,中紀委第五次全會公報為新的國際追逃追贓吹響了號角,“加強國際合作,狠抓追逃追贓,把腐敗分子追回來繩之以法”“加強法規法制建設,推動落實《北京反腐敗宣言》,做好防逃工作,布下天羅地網”。《北京反腐敗宣言》讓一些海外“反腐盲點”亮了起來。在《北京反腐敗宣言》背景下,通過國際合作尋求全球協同,構建以追逃追贓為中心的打擊腐敗犯罪和經濟犯罪的天羅地網,已經成為中國反腐行動的“新常態”。在新常態下,任何犯罪分子都很清楚,即使攜款外逃成功,也必將被追回,國外已不是犯罪分子的避風港。目前,我國“內打虎”“外獵狐”的反腐總態勢已經形成,“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有望真正從理想變成現實。
[責任編輯:譚 靜]
Subject:Criminal Pursuit and Booty Recovery Overseas on the Background of Beijing Declaration on Anti-Corruption
Author & unit:WANG Xiaodong(Investigation Department of Shandong Police College, Jinan Shandong 250014,China)
As the first international anti-corruption document drafted by the Chinese, Beijing Declaration on Anti-Corruption demonstrated the determination of anti-corruption and criminal pursuit and booty recovery. The introduction of Beijing Declaration on Anti-Corruption makes positive significance to break the long-term constraints from the bottlenecks of law, information and means. It is conducive to the signature of bilateral extradition treaties and mutual legal assistance treaties, and promote the perfection of the relevant legal system to from the opposite direction. It also facilitates information platform construction of Criminal pursuit and booty recovery overseas, system construction to prevent escaping inland and flexibility and diversification of means on criminal pursuit and booty recovery.
Beijing Declaration on Anti-Corruption; Criminal pursuit overseas; booty recovery overseas
2015-10-02
王曉東(1974-),男,山東萊州人,山東警察學院偵查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經濟犯罪、經濟犯罪偵查。
D926
A
1009-8003(2015)06-011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