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戩煒
劉勰發憤雕文心
■張戩煒
先看一段古文,來自《梁書·卷五十·列傳第四十四·劉勰傳》——
既成,未為時流所稱。勰自重其文,欲取定于沈約。約時貴盛,無由自達。乃負其書,候約出,干之于車前,狀若貨鬻者。約便命取讀,大重之,謂為深得文理,常陳諸幾案。
這段文章,出自“陳吏部尚書姚察”之手。這個姚察,雖然官至陳朝組織部長,但名氣不大,知道的人不多。可這段文字,引用的人很多,原因是,劉勰寫的那本《文心雕龍》,后世影響太大。談劉勰,不可能不談他的身世,所以,姚察的這段話,就被經常引用了。
上面那段讀來費事的話,講的是這樣一段往事——
梁代天監年間,一個秋天的早晨。宋、齊、梁三朝元老、梁朝尚書左仆射、領太子少傅、尚書令沈約的府第,還籠罩在一層輕輕的晨靄里。秋風吹過,幾張早凋的樹葉,在沈府門口的地面上,如夢如幻地飄起,仿佛不甘心于墮地,想要重新回到枝頭,享受陽光。
看門的仆人,懶洋洋地打開大門,拿著掃帚,打掃地面,準備著主人出門上朝。一個布衣小販,背著一個青布包袱,站在門口,眼睛時不時地向里面張望。掃地的仆人大喝一聲:“呔!看什么看!一邊待著去。當心大人出來,把你當賊抓了!”
那個小販無奈,往遠處走了走。一會兒,又踱著小步,來到府前。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府門內,一若情郎哥等情妹妹,望穿秋水。
掃地的仆人納悶了,這傢伙好像眼熟。一想,對了,他背著那個青布包袱,連續在門口站了3天了。你說他是賣東西的吧,他又不吆喝,不招徠。你說他不是小販吧,他又一身布衣,滿臉風塵,整一個京城小販的模樣。
仆人正思忖著,里面一聲大唱:“沈大人出門上朝了……”話音落地,仆人才想起來,沈大人已經兩天沒有出門了。那么,這小販莫不是在等沈大人……
沈約的官車,四馬龍駕,昂首闊步,走出正門。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小販搶步上前,攔住車駕。四馬受驚,腳步錯亂,官車顛簸了幾下,歪歪扭扭地停了下來。掃地的仆人見小販驚了車駕,揮著掃帚就沖過來,車駕旁的隨從也沖了上來,要狠揍驚車小販。
沈約在車里受了驚嚇,心中大怒。掀開簾子,探出頭來,喝了一聲:“何人攔車?”小販見沈約,立即跪地,雙手呈上青布包袱,說道:“沈大人,小人姓劉名勰,在此守候3天,就為了將此呈于大人過目。此物能交到大人手中,劉勰死而無憾!”
沈約定睛一看,此名劉勰之人,雖然布衣青衫,但眉目之間,自有一股清朗之氣,輝輝照人。于是問道:“包袱中所裝何物?”劉勰答道:“是在下寫的一篇文章,希望大人垂青眷顧。”
入仕齊朝時,沈約就是史稱“竟陵八友”的文壇領袖之一,文名大震。聽說這個小伙子攔車呈物,呈的是文章,沈約心中不禁生出些許歡喜。對仆人和隨從們說:“不要苛待他,讓我問他。”隨后便走下車來,說:“你是何方人氏?為何要將文章呈獻于我?”
劉勰答道:“我乃蘭陵僑郡南東莞莒人,祖先亦是朝廷官員。我堂叔劉岱,現在是山陰太守。自幼喜愛文學,現在京城鐘山定林寺,跟隨僧祐大和尚學習佛理與文理。我朝文學昌盛,才人潮涌,文壇氣象,蔚為大觀。文章妙理,存乎于心,發而為言,落筆成文。其中三昧,寸心得知。我欲窮究文章之源、深討……”
聽到這里,沈約知道,這個看似平凡的小販,人,不是等閑之輩,話,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于是說:“喏,我要上朝辦公,你的文章我收下了。等我看完,再找你細談。”
沈約的官車揚長而去,劉勰長揖相送。
晚上,沈約挑燈,打開包袱,見封面上赫然寫著4個大字《文心雕龍》。心想,文心者,為文之用心也。雕龍者,文辭之風采也。這個小販還真不是常人,名不見經傳,口氣倒不小。等到開卷細讀,頓時精光四射。果然字字珠璣、非同凡響。
梁朝是個文化昌明、文學昌盛的朝代,好文一出,朝野傳誦。《文心雕龍》經沈約推薦,劉勰一夜名滿天下。
劉勰為什么要著《文心雕龍》,因為他才高八斗、卻命運多舛。如果不發憤,肯定老死于山野寺院。
劉勰出生在蘭陵(常州)郡。永嘉南渡,北方士族南遷,在常州境內劃地為界,各自管轄,并用北方家鄉的名字,為之命名。劉勰所在的鄉,被命名為東莞莒縣。因為地處長江以南,為了與山東的東莞區別,號為“南東莞”。梁武帝的老家在山東蘭陵。他的祖先們從山東南下,到常州境內劃地為界,建立僑郡,名為“南蘭陵”。等到梁武帝當了皇帝,干脆把常州全境改名“蘭陵”,他的出生地,改名“萬歲鎮”。這當然是閑話。
劉勰家原來也是朝廷官員,可惜都是武官。在文人當權、文化為上的朝廷里,地位不高。父親死得早,劉勰從小家道敗落,窮得連老婆都娶不起。他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他拿著一些禮器,跟著孔子南行。他覺得孔子托夢,這是圣人給的暗示,要他努力學習,宣揚孔子思想。他從小立志,努力讀書,將來一定要寫一本驚天動地的書,報答圣人的恩惠。經過5年多的努力,《文心雕龍》終于大放光彩。
《文心雕龍》由50篇短文構成,體系嚴密,論述精當。之所以是50篇,這與儒家《四書五經》中作為“群經之首”的《易經》有關。五十,是《易》學中的“大衍之數”。50篇中,49篇論述與文學創作相關的具體問題,最后一篇《序志》,闡明了寫作的緣由及全書的概要。
沈約向梁武帝推薦了劉勰,天監初年,劉勰入宮,擔任奉朝請,后升任車騎倉曹參軍、兼任東宮咨詢專家。梁武帝好佛,劉勰曾向武帝建議,將佛教、道教與儒教合起來研究,并列入朝廷宗教祭祀。武帝下詔書討論,在朝廷上形成一致意見,中國歷史上“儒釋道”三教合一,從此開始。其所著《文心雕龍》,亦成為中國文學批評史的開山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