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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代緣

2015-12-15 11:57:57佟寶良
翠苑 2015年6期

■佟寶良

隔代緣

■佟寶良

屋里的電話鈴聲響起來的時候,胡天倫從茅房里還沒站起來,等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電話機旁,鈴聲卻戛然而止。他知道這不能怨來電話的人,要怨只能怨他走得太慢——他崴著腳脖子了。

早飯后,胡天倫像往常一樣在院子里散步。看夠了電視、讀夠了報紙,要想活動一下身子骨,也只有選擇散步了,指望種莊稼鍛煉身體已很不現實。二畝多責任田細算起來沒有多少需用他干的體力活:拖拉機耕、圓盤耙耢、播種機耩、收割機割,三輪車把糧食送回家。粉碎機把麥子變成面,老伴把面粉變成饅頭,需用他干的也就是伸手拿饅頭、張口吃饅頭、蹲下“扔饅頭了”。

院子里很寬敞,但用作散步這場地還是小了點兒。胡天倫在院子里直著走、斜著走、轉著圈走、S形著走,磚鋪的地面都被他踩明了。從北屋門到南屋門十二步,那是邁著大步走;從東屋門到西屋門二十四步,那是邁著小步走;圍院子里頭轉一圈一百單八步,那是邁著碎步走;累得腿脹、使得腰酸,都走了一頓飯工夫了還不見動彈,那是原地踏步走。這些老套數胡天倫早已走煩了、走膩了,還能有什么“走”的新花樣呢?他抓耳撓腮地在院子里動腦子,忽然就想到了競走。這種走法他過去從沒見過,是家里那個大彩電讓他開了眼界。看到那些男女運動員晃腰扭胯地參加比賽,他打心里替他們著急。這能叫走嗎?這叫想跑不敢跑。他模仿著電視里那些運動員的姿勢,不知不覺地在院子里走了起來。不走不知道,一走恣得笑。腰也舒坦、腿也舒坦,連脊梁板子上的肉都被扯得亂顫,把平時散步活動不著的骨頭和肉都調動起來了。正在飯屋里發面的老伴,拖著一雙白手倚在門框上禁不住地笑:咯咯咯咯……扭啊扭的和小孩們一樣,我看你是閑得不知道干啥好了。老伴很可能還不懂得競走是咋回事,不然她是不會把“走”說成“扭”的。

胡天倫聽了這話既高興又急躁,高興是因為老伴的話語里有夸他年輕的成分,急躁是因為沒活干。他從35歲當支書一直當到65卻還是沒有當夠。沒當夠也沒鬧情緒,他很想得開:縣委書記不是才當到58歲嗎?

從村支書的位子上退下來已三年有余,胡天倫的身子骨卻一年比一年硬朗。這樣說似乎有點兒違背自然規律,確切地講應該叫恢復了元氣。當支書時今日去鄉里、明日跑縣上,縣上的會住賓館,鄉里的會下飯店,吃胖了累瘦了。現在吃了溜達著玩,溜達完了再吃,過去的事不去想他,想他也白搭,身子骨能不長成色嗎?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玩,他天天都盼望著能找份工作干。干工作既能增加收入,又能使他那幫老村民們有所區別。

如今的計劃生育政策已推行了三十多年,小孩們是明顯的少了,老人們卻相對多起來。成天圍著西胡村轉的老頭們就有四十多個。他們的手里都拿著個撐子(馬扎子),走累了就坐下,坐累了再站起來走,村里人稱這伙老頭們天天在等一件事——“爬煙囪”。剛退下來時,胡天倫也曾和他們一起圍著村子散步,月月轉天天啦的這幫老村民,該啦的呱兒都啦完了,冷不丁隊伍里又加進個胡天倫,總算又生出些新的話茬兒:

“又來了個和咱排隊爬煙囪的。”

“咱和他肩膀頭兒不一樣高,去火葬場爬煙囪也不坐一樣的車,咱坐老牛車,他坐小臥車。”

“肩膀頭兒不一樣高那是他‘站’著的時候,現如今他也‘趴’下了,都一樣高了。哈哈哈哈。”

“趴下比也不一樣高。咱們的肚皮薄得像窗戶紙,人家胡天倫的肚皮二指多厚,能把身子撐起一截兒。”一個叫齊得貴的老頭兒說,“他才不會像咱這樣坐著等死呢!他干書記干了半輩子,認識的人多,恩下的人也不少,要想找一份錢不少、活不累的工作,那還不容易?”

齊得貴的這句話正好戳到了胡天倫的疼處,說得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他是個極要面子的人,他甚至覺得,就為齊得貴這句話也得找份工作干。打這以后,他就不愿意再跟這幫老頭兒在一起了,他受不了他們那些逗著他玩的俏皮話、風涼話,盡管那些話大都是善意的。他由戶外散步轉為院內散步。

其實,邁出家門口就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等著胡天倫去干——齊玉柱的葡萄種植園急需一個看大門的。為這事齊玉柱已找過他好幾回了,但他至今也沒拿定主意。

胡天倫家的大門前是一條東西走向的國道,站在大門口向東一斜楞眼兒,是一條南北走向的省道,西胡村的新址就坐落在國道、省道交叉口的西北角,在國道和省道的“胳肢窩”里。這也就意味著全村既靠國道又挨省道的只有一戶,這一戶就是胡天倫家。西胡村的村民對此沒有任何意見,新村址是胡天倫親自規劃的,一個為村里操勞了三十多年的支部書記,賺這么點便宜沾這么點光,應該說是應該的。機關上分房不也是按級別嗎?

胡天倫家的大門朝哪有雙向選擇,他選擇了朝南。大門朝南既能看到日出月出,又能看到日落月落。再說,從他家往南看是一眼看不到邊的良田,春夏秋三季遠處一片綠色,冬季門前一片暖陽。老頭兒們在他家的南墻下排成長長的一溜兒,越曬越不愿意動彈,舒服得“三九”天袒胸露膛,那形狀各異的大光頭把陽光反射出去,讓人看了眼花繚亂。

四合院剛建起來時,往南出去一里多地才是齊玉柱家的葡萄種植園,幾年工夫就向北擴展到了國道邊上,把十字路口西南角的這一大片土地全都承包下來,足有100多畝地。種植園的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水泥柱子和鐵絲網,只有風才能自由出入。種植園的大門和胡天倫家門對門,他沒有權力不讓人家和他門對門。如今種子、農藥、化肥的價格瘋長,耕耩、澆灌、收割的費用瘋長,就是糧食的價格不長。種糧補貼都“貼”給農資經銷商了,都給農機手們發獎金了。種一畝莊稼辛苦一年來也就落個四五百塊錢,齊玉柱竟敢一畝地出500元的天價承包,誰不愿意包給他?

胡天倫每次想出門,都要偷看一下齊玉柱在不在種植園門口,如果在他就縮回來。

“天倫爺,我跟你商量點事兒。”有一回胡天倫從外面往家走,齊玉柱從種植園門口跑了過來,“我想聘請您到種植園當門衛。”

“我……”胡天倫只說了個“我”就沒了下言。

“我先征求您的意見,只要您愿意干就沒有別人的份兒。月工資先按300元開。”

“噢,讓我考慮考慮再說吧。”

齊玉柱已經問過他好幾次了,每次他都是這樣回答。回答完了就又后悔,后悔完了就又盼著齊玉柱再問他。

齊玉柱對這事也好像很有耐心。他說,天倫爺,這事兒不急,我等著你。

齊玉柱越是這樣說,胡天倫越是定不下來。他愿意去的理由和不愿意去的理由各占一半,這兩個“一半”成天在他腦子里打仗,誰也打不過誰。

干或是不干總得給他齊玉柱一個說法呀!胡天倫一邊競走一邊還在想著看大門的事兒。別看競走叫“走”而不叫跑,但這個走法還不如跑痛快,把大老爺們兒逼得走路像娘們兒,把娘們兒逼得更像娘們兒,,咋走咋覺得別扭。但競走對于身體各個部位、各個關節的鍛煉和調養,就寓于這“別扭”之中,要不怎么會有這樣一個運動項目呢?胡天倫腰也扭胯也扭,扭得胳膊肘兒往外拐,扭得鼻子幫著嘴喘氣,扭出了一身汗。正當他打算脫下褂子涼快涼快時,忽聽院外有人說話,走到門口一探頭,看見齊得貴正比比劃劃地和齊玉柱談論著什么。可能是齊得貴已發現了胡天倫露在外邊的腦袋,說話的聲音馬上小了下來。齊得貴仰著臉,喜眉笑眼地和齊玉柱嘀咕著,極像是有求于他的樣子。這家伙是不是有意來看大門?想到這里,胡天倫渾身哆嗦了一下,像有一股冷氣穿過,連身上的汗都縮了回去。他這才意識到,看大門這工作對他來說是有多么大的吸引力呀!

胡天倫不想繼續從門口往外探頭了,他怕讓齊玉柱發現。不看吧又有點兒不大甘心,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南屋后窗,忙搬來小板凳踩著,把自己的頭舉到了后窗的玻璃上。為了防止被路人看到,他的腦袋在后窗的玻璃上時隱時現。他恨自己沒出息,但他又實在是管不住自己。

“你給我滾下來!”愛偷吃的大花貓叼著還沒死就的小雞爬上了南屋頂子,老伴順手抄起一個大笤帚邊喊邊扔了過去,扔偏了方向,砸中了南屋門。

“哎呀我娘唉,可摔煞我了!”胡天倫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和響聲,身子晃了兩晃從小板凳上跌下來,先著地的屁股受損不大,只蹭破了一層皮,腳脖子卻被狠狠地崴了一下。

胡天倫的血壓有點兒偏高,老伴怕他起猛了不行,拿來一床麥秸席讓他倒下壓壓驚,然后把自己當成拐棍兒讓他扶著往北屋里走。走也能走,就是不扶不能走,離了“拐棍兒”就倒。胡天倫心里比剛摔著時踏實了許多:能走就證明關節沒錯位。老伴嫌他一步挪不了四指,慢得讓人心煩,一躬腰遞過脊梁去,把他背了起來——年輕時沒撈著挎他的胳膊,如今竟有機會挎起了他的雙腿。

胡天倫被氣喘吁吁的老伴一仰身子放到了炕沿上,擼起褲腿兒一看,腳脖子腫得快跟上腿肚子粗了。老伴心疼地說:“在大門口看事兒挺方便的,從后窗戶上往外瞅啥?”

“不瞅啥。我……我是練競走練膩了,再想練一練登高。”

“練登高跟貓學,也能爬樹也能上屋。”老伴把他的腿從炕邊上往里推了推,“先躺下歇歇,俺今日趕黃灘大集捎帶著給你買膏藥。”

電話鈴聲又一次響了起來,顯示的還是剛才那個號碼,胡天倫迫不及待地抓起了耳機。卸任后和鄉里那些朋友聯系不上了,村里那些朋友也漸漸和他疏遠了,現在他最親密的朋友就是這臺電話機。他坐在屋里盼電話鈴響,就像小孩們站在大門口盼媽媽趕集回來那樣心切。

“喂,哪位?”

“用不著稱呼‘哪位’,我是您的孫女小慧。”電話那頭用的完全是一種教訓人的口氣,“爺爺,您下臺都好幾年了,說話答官腔的毛病還是改不了。如今給您掛電話的除了家里人就是親戚,也許還有幾個沾過您的光、又不忘本的人偶爾想起您,這些人中哪一個用著您稱呼‘位’?”

“這閨女,看你厲害的,吃了我吧!你的號碼換了?”胡天倫被小慧數落得耳紅臉熱,今日挨訓的主要原因,是出在孫女這串新的電話號碼上。

“我的手機換成能照相的了,回去給你和奶奶拍上幾張。”

“誰知道你啥時候能回來?”

“今天就是為回家才給您打的電話。”

“是嗎?”胡天倫高興得想跺腳,無奈腳脖子不許他用力過猛,疼得他咬了咬牙才沒出聲。

“爺爺,這次我可不是空著手回去,我還給您帶了一份禮物……”

“別亂花錢買東西,家里啥也不缺。”胡天倫打斷了她的話說,“你只要好好學習,畢業后找份好工作,比給我買啥禮物都強。”

話筒里傳來小慧‘哧哧’的笑聲:“爺爺,這份禮物可不是我用錢買來的,我……我把您的孫女女婿領回家讓您看看。”

“你爸爸見過他嗎?”胡天倫原本沒打算這樣問,他想說先不要忙著找對象,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學習上,等畢業后安排了工作再考慮也不晚。但他知道說這些話只能讓電信公司高興,一點兒用處都沒有了,因為孫女領回的是“您的孫女女婿”,不是剛認識的男朋友,生米已做成了熟飯,沒有商量的余地了。

“先讓您看了再讓爸爸看,因為您是爸爸的爸爸。”

小慧的這句話從胡天倫的眼窩里掏出了兩滴淚來。她緊接著又說了些啥,什么時候放下的電話他都已記不清了,他讓這句話給甜糊涂了。孫女啥時候找對象對他無所謂,找什么樣的對象對他也無所謂,可孝順不孝順對他來說“有所謂”。革命不需要口頭革命派,干工作不能靠耍嘴皮子,孝敬老人不能老是大魚大肉,有時候還真需要搞點兒“口頭革命派”,耍點兒嘴皮子作調料呢。

胡天倫沒有女兒,小慧她爸是他唯一的兒子。兒子曾是縣木材公司的正式職工,當年“農轉非”時只給了黃灘鎮一個名額,指名道姓要胡天倫的兒子。因為木材公司和西胡村是多年的關系單位,公司的平價木材運到西胡村的木業組一加工,就變成了“高價家具”,雙方都能在這“價格差”中撈到好處。后來隨著木材價格放開,公司破產了,經理發財了,職工下崗了。兒子在縣城開了一家煙酒副食門市部,整天被小商品包圍著,騰不出工夫回家。年初一兩口子進門一個人磕倆頭,吃了午飯一抹弄嘴就走,遠不如孫女小慧來的次數多。上大學后,小慧來得更勤了,暑假、寒假、“五一”、國慶節,每年至少來四趟。小慧生在城里不忘老家,長在爹娘跟前不忘奶奶爺爺。不服不行,如今學校里推行的這素質教育確乎管用。小慧上中學時,胡天倫給錢她就接著,不給就伸出手來要;上大學后,不光不用家里供應她錢,還回回不空手地買回一大宗東西。問她,她說是干家教掙來的。上大學一年沒有個萬兒8千的熬不過去,干家教能掙這么多錢?胡天倫一直懷疑小慧的話里有慌,但又不好意思細問。現在他終于明白,她在學校里談上對象了,看樣子她這個對象的家里一準很富。再富胡天倫也高興不起來,這對象也許是天南的、也許是海北的,她遲早會跟著他飛到天南海北,胡天倫有一種即將被搶劫一空的感覺。

老伴在集上轉了一圈就回來了。她這個“熬煞集”今日的心思沒在集上,全都在膏藥上。黃灘鎮中藥鋪的“一貼靈”膏藥是祖傳,凡是腰酸腿疼胳膊麻的、關節扭傷筋跳槽的,一貼就靈。賣“一貼靈”膏藥的老漢從不做廣告,他讓自己的膏藥催著病人給他做廣告。

老伴不光買回了膏藥,還買回了洗藥。她讓胡天倫坐在炕沿上,把半臉盆摻了藥的熱水端到他的腳跟前,給他脫鞋扯襪子。左腳的腳脖子崴了總不能光洗左腳吧?反正一只羊也是牽著,兩只羊也是放著,那就讓右腳也沾沾光。胡天倫的腳本來就好出汗,又加上穿著球鞋活動了半上午,一股臭氣伴隨著鞋襪離腳沖了出來,熏得胡天倫直看屋頂,想使鼻子眼兒離腳丫子盡量遠著點兒。老伴的鼻子卻離胡天倫的腳丫子越來越近了——脫鞋扯襪時身子還能往后仰,洗腳時只能往跟前湊,沒處躲沒處藏。熏得她五指并攏當扇子,在鼻子周圍直搖晃。

老伴給他洗腳脖子、洗腳面子,胡天倫以為她一準撇嘴皺眉,滿臉不耐煩的樣子。偷偷瞥了一眼,發現她竟然咧著嘴兒,洗得很投入,擺弄得很有趣兒,和洗自己的一樣細心,比洗自己的還得勁兒。洗腳指頭像是在揉搓一個大棗四個小棗,洗腳后跟像是在摸弄一個硬面火燒。胡天倫被感動了,就是這樣一個賢惠的老伴,他卻做了樁對不住她的事。兩口人過日子,勺子整天碰鍋沿,誰都有可能惹惱了對方,抬兩句杠絆兩句嘴出出氣也就算了,不足為怪。胡天倫對不住老伴的事可沒有這么簡單,這樁事太拖拉,從20多歲一直拖拉到六十多歲。20多歲時的胡天倫剛結婚生子,現在的老伴那時還是“新伴”,新伴有一個很好記的小名叫大妮。說起來也不能全怨胡天倫,假若他不干民兵連長的話,這樁事就不可能發生。“文革”時期的民兵連長不光管民兵,還管著斗五類分子。西胡大隊的五類分子只有兩個,公社的造反派頭頭們嫌太少,斗不著,就把結了婚的地富子弟都擴大進去。地主子弟齊銀鎖膽小,挨了兩次斗就嚇破了膽,見了胡天倫腿就不聽使喚。批斗會每十天開一次,主要是讓五類分子們背誦“老三篇”,胡天倫點名讓某人背某篇某段,那人就背某篇某段,背不過屁股上就挨棍子。齊銀鎖的哥哥齊金鎖新中國成立前夕叛逃到了臺灣,現在有親屬在臺灣的沾光,那時有親屬在臺灣的遭殃。有一次開批斗會,第一個挨打的是齊銀鎖,最后一個挨打的還是齊銀鎖。因為他的頭上頂著兩頂地主子弟的帽子,每次都得替他在臺灣的哥哥背一段,所以挨打的幾率也就特別高。有一天晚上批斗會結束后,胡天倫領著公社造反派的一頭目到他家喝酒,每次批斗會都有公社的造反頭頭參加,不然的話胡天倫是不會拿棍子往五類分子肉上碰的。喝完酒送客回來,胡天倫看見小妮正坐在炕沿上和大妮說話。可別以為小妮和大妮是姊妹倆,舊社會出生的女孩叫這名字的很多,就像剛解放時出生的男孩叫“建國”的多、三年生活困難時期出生的男孩叫“得糧”的多一樣。說一樣是從“多”這一方面相比,本質上還是不一樣,因為“建國”、“得糧”不論咋說總算是個正兒八經的名字,大妮小妮算啥?“妮”就是女的,女的就是妮,等于沒起名。

和大妮說話的這個小妮是齊銀鎖的媳婦,假若她和他家的這個大妮真是姊妹倆的話,胡天倫這個民兵連長早就當不成了。

“你啥時來的?”在胡天倫的記憶中,小妮從未到過他家。

“在門外等了多時了,見您送走了客人,俺才敢進屋。”小妮邊說邊離開炕沿,既規規矩矩又扭扭捏捏地站在地上。

“有事嗎?”

“想來求求您。俺孩子他爹開會前就嚇得沒吃飯,開會回來還是不吃飯,趴在炕上背‘老三篇’,發誓不背過不吃飯。他念書少,記性又不好,多咱才能背過呀?這不是自家作踐自家嗎?俺勸不聽他說不服他,俺知道他最聽您的,您去訓他兩句一準管用。”

來到小妮家的大門前,狗也咬孩子也哭,小妮一邊忙著掏鑰匙一邊說:“我把他反鎖在屋里了,這個人學起‘老三篇’來,院墻被人家推倒用大車拉走他也不知道。”

“這個銀鎖真是越學越呆,孩子的喉嚨都哭啞了,你就不會拿點兒小玩意兒哄哄他?”胡天倫也附和著說。

小妮把胡天倫讓進北屋里,緊接著便攆狗、關大門、上門閂。

“銀鎖在哪里學‘老三篇’了,這炕上、桌旁咋不見人呢?”胡天倫轉著身子瞪著眼四處看。

“等等再和你說話,我得先顧孩子。”小妮解開衣扣,把小孩子的腦袋塞進懷里。

孩子不哭了,孩子睡著了,屋里很靜,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小妮邊系扣子邊說:“隊里的那頭母牛難產,飼養員趙大叔把俺孩子他爹叫去幫忙,今晚就睡在那里了。”

“哪你叫我來干啥?”

“你說我叫你來干啥?你過來!”小妮捏著胡在倫的袖口稍微一扯,就把他扯到了她跟前,“我要和你相好,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你咋知道我愛你?”平時“一臉階級斗爭”的胡天倫,在小妮跟前有了笑模樣,連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柔和了,“我心里想的啥你能知道?你有什么證據證明我愛你?”

“有一回我在自留地里薅苗,你在你家的自留地里鋤草,那天除了太陽在咱們的頭頂上,四周再沒有人。我掏出小手絹擦汗時,見你偷偷地朝這邊看。在這以后每次抬頭都發現你在看我。你的地鋤完了我的苗還沒薅完,你在地頭上用腳搓鋤,用手捋鋤杠,磨磨蹭蹭地不想走。我不能再薅下去了,我覺得該回家了。”

“你那地里的苗又沒薅完,為啥不薅了?”

“再薅下去你的眼珠子就累紅了。”小妮說著用胳膊腕兒碰了碰胡天倫的胳膊肘兒。

此刻胡天倫的眼珠子沒紅,臉卻紅了。他掉進了小妮為他精心設計的爐子里,小火苗兒把他這鋼鐵般的漢子熔化了。

孩子熟睡狗打盹兒,月色溶溶爬進屋里,窺看搖晃不定的蚊帳,靜謐的夜和甜蜜的夜摻和在一起了。她給他的是難以舍棄的新鮮感,她溫柔得像一汪水。

“天倫兄弟,你說你哥老是背不過‘老三篇’有啥好辦法?”小妮搖晃著胡天倫的肩膀問,她懂得用溫柔、可憐和撒嬌去取悅他。

“這是我分管的工作,有啥不好辦的?”要是過去小妮把五類分子齊銀鎖說成“你哥”,胡天倫早就火了,但在這種特殊的環境里,他只得裝做沒聽見,“每一篇背它兩小段,他哥一段他一段,揀好背的背。他背過那段我就提問那段,一次批判會只提問他兩段,背過三篇中的六段就滿能應付一個月了。”

“一個月背六段,兩個月就得背十二段,三個月……他哪有這樣的好記性呀?”

“背上十二段就讓他封頂還不行嗎?到第三個月上我讓他再背第一個月的,第四個月背第二個月的……開批判會的盼著早散會,被批判的盼著少挨打,誰有心思去想背的是那一段?澡堂里撒尿沒人查也沒法查。”

“有你想出的這些個好點子,我就放心了。”

“你的心放下了可我的心還懸著。銀鎖背不過‘老三篇’我能治他,今晚上這種事讓他逮著照樣能治我。”

“沒有他的同意,你就是再愛我,我也沒有這個天膽呀!”

“有你這句話墊底,我也放心了。”

臨走,小妮家的狗發瘋似的狂咬起來。因為狗對主人忠誠,所以狗對主人以外的人疑心也就大。小妮把早已準備好的半拉窩頭塞給胡天倫說:“喂他兩回就不咬你了,這狗特饞。”

打這以后,胡天倫來小妮家的次數多了,齊銀鎖挨打的次數少了。齊銀鎖的膽子確乎小,有時在下面背得爛熟的一段,一到批判會現場就背不過了,背不過就得打。胡天倫的打法也和過去不一樣,手中的板子高高地舉,輕輕地落,給齊銀鎖的感覺是癢得厲害疼得差。

為了加強對五類分子的改造,胡天倫向大隊革委會主任建議,把他們分派到最臟最臭的地方接受勞動改造,齊銀鎖搬著鋪蓋卷兒去了飼養處。

分田到戶后,飼養處解散,大隊木業組關門,當時已身為村支書的胡天倫成立了屬于自己的木器廠,齊銀鎖又搬著鋪蓋卷兒到木器廠看大門。直到胡天倫退下來,他的木器廠才倒閉。胡天倫當支書當老了;齊銀鎖看大門也看老了。小妮是前年去世的,齊銀鎖是去年去世的。

銀鎖替他哥哥金鎖背“老三篇”也總算沒白背,銀鎖的兒子和兒媳托金鎖的福,到一家外資企業當“白領”的了。這家外資企業是金鎖的兒子來大陸創辦的,專門生產以葡萄為原材料的系列產品,葡萄酒、葡萄罐頭、葡萄飲料,大部分都出口到國外。銀鎖的孫子齊玉柱,在他這個臺灣大爺那里干了不到半年就回來了,他說要以他大爺的企業為依托,開創屬于自己的企業。三年干下來,他的葡萄種植園已初具規模,他已承包了占西胡村十分之一的土地,大有把西胡村的土地全部承包下來的氣勢,大有把西胡村村民都變成他的農業工人的肚量。

“天倫爺,到種植園來給我看大門吧,咱村上了年紀的人中,我最信得過的就是你。”齊玉柱一遇到胡天倫就重復這句話。

每當這時,胡天倫心里就會生出一股無名火:過去我讓你爺爺給我看大門,現在你又讓我給你看大門,是不是想還賬呀你這個小兔崽子!我是當過半輩子村支書的人,不缺吃穿不缺花銷,我憑啥給你看大門?別做夢娶媳婦想好事兒了!嘿嘿嘿……想到這里,胡天倫禁不住笑出聲來。

“你笑啥?”扭傷的腳脖子用兩條熱毛巾輪番包裹著、滋潤著。老伴忙中偷閑,正在給他掏弄腳趾丫里的泥。

“你說我笑啥?”胡天倫先遞上這句話拖延一下時間,在老伴猜的過程中,他一準會想出搪塞她的點子。他對自己的應變能力很自信,他在村民會上即興講話時從不打手勢,話中從不摻雜與整個句子無關的“這個”或“那么”。前言答后語,后句催著前句出,半個鐘頭以內不會說重一句話,20分鐘以內不會說重一個詞,十分鐘內沒有掌聲就不算是他講話。震得縣鄉兩級干部都不愿到西胡村來掛職。

“是不是俺捏你的腳趾頭、揉你的腳心把你胳肢笑了?”

“不對,不對。”胡天倫搖了搖頭說。他滿可以借老伴的這句問話“嗯”上一聲應付過去,但已用不著了。老伴的上一句話到這一句話之間,也就眨眨眼皮的工夫,但這點時間就足夠了,他已琢磨出很理想的話來了,他覺得用自己的話回答比借老伴的話應付更有趣兒。但老伴這句話對他來說極有用處,這句話足以證明她此時并不了解他在想些什么。他和小妮相好這么多年,老伴也許不知道,也許早就知道了,他沒有跟她說的道理,她也從未追問過。一個控制不了自己男人的女人,對這種事裝糊涂是最聰明的舉動,他知道老伴不笨。

“不是胳肢笑的俺就猜不著了,心長在你的肚子里,俺知道你在想啥?”老伴已把他的腳洗凈擦干,貼上膏藥了。

“這事不光我笑,說出來你也笑——咱小慧今天就要回來了。”

“小慧哪一年暑假不回來?俺愿意她來,俺盼著她來,可俺也不一定就高興得笑出聲來。”

“咱小慧談上對象了,今天不是來一個,是來一對兒。”

“咱小慧有主兒了?”老伴果然就“哈哈”地笑起來,眼角的笑紋把臉皮兒拉緊了,把眼皮兒弄松了。她忙起身潑掉盆里的臭水,用香皂洗了洗手說,“村里經銷點上的菜不全,俺今日再趕一遭黃灘大集。”

老伴推起腳蹬小三輪剛出門,忽又踅了回來:“我看見齊德貴嬉皮笑臉地跟在玉柱子腚后頭,是不是想拱著看大門呀?你快去和柱子說一聲,應承下來,到咱嘴邊上的肥肉可千萬甭讓德貴搶了去。”

老伴扔下這句話就走了,胡天倫被這句話從床上拖下來。腳脖子連洗帶泡、連燙帶貼,雖比剛崴著時舒坦了許多,但走起路來還是東倒西歪,像喝醉了酒。他告誡自己不要急著往外走,早飯后就是為看齊德貴崴著的腳脖子,現在還沒吃午飯,可別再為看他晃著腰。

齊德貴要技術沒技術,要力氣沒力氣,今日接連兩次來纏磨玉柱,不為看大門又能為啥?胡天倫開始為這事擔心起來,他懷疑自己腦子里的某個零件出了毛病:人家玉柱三番五次找你,你支支吾吾地定不下來,一旦懷疑別人要搶這活兒,你又著急得要命。人家玉柱等你也是有限度的,齊德貴能不鉆這個空子嗎?想到這里,胡天倫不僅僅是擔心和著急了,簡直是心慌意亂了。他決定馬上去找齊玉柱,要是齊德貴還沒走他就站在路邊上等等,假若齊德貴問他出來干啥(這家伙很有可能會這樣問的),他就說出來接小慧,其實小慧坐的班車下午才到。要是齊德貴走了,他就馬上和齊玉柱提出看大門的事。假若齊玉柱已答應下齊德貴,反正還沒上崗,局面還是可以挽回的。

胡天倫拄著棍子一瘸一點地往外走,看大門這事對他的吸引力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大。坐在家門口的對面看大門,說是給人家看大門還不如說是看自家的大門。在自家大門上坐一個月白坐,往前走出幾十步坐一個月就能坐出300塊錢。這種窗臺上拾錢不躬腰的好事,合天底下到哪里去找?要在過去,胡天倫根本不把這點錢放在眼里。兒子在縣木材公司上班,鐵碗里的飯滿得往外流,家里攢下的錢足夠他兩口子吃兩輩子的。現在兒子下崗了,他在崗時學的是保管物資,下崗后干的是推銷物資,學非所用不對路。不對路也得干,在干中學在學中干嗎!小小一個百貨店,光是啟動資金就得十幾萬,全由當爹的給他出。胡天倫后悔自己在位時太廉政了。

兒子的小生意面臨著太大的競爭壓力,鱗次櫛比的大商場、大超市,把躲在墻旮旯里的小百貨店擠得喘不過氣來。那些針頭線腦一類的小玩意兒,營業額按毛算,利潤按分算,每月多掙上 300塊錢,足以能讓兒子和媳婦高興三十天。胡天倫之所以看中這300塊錢,就是因為兒子的緣故。一想到坐在家門前就能為兒子賺錢,他的腳步加快了。快也比平時走路慢一半。

當胡天倫走出大門時,早已不見齊德貴的蹤影。在種植園干活的那些大閨女小媳婦們正準備下班,紅頭巾在綠蔭叢中游走,一個個像粉蝴蝶似地從葡萄架下鉆出來。她們在齊玉柱遞過去的本子上劃著什么,她們無話尋話地圍在他跟前,變著法兒地和他套近乎。她們為著一點皮毛不值的小事就咯咯地笑,笑得很夸張,她們想用笑來引起他的注意。齊玉柱也和她們對著笑。

胡天倫低著頭躲在大門后邊,賭氣不再往前看。娘的,這一幫還不任他挑任他揀?相中了閨女,閨女搶著和他登記;相中了媳婦,媳婦搶著和自家男人離婚。

粉蝴蝶們從葡萄園里飛走了,鐵柵欄門嘩啦一聲響,齊玉柱轉身上鎖,正是找他說事的好時候。胡天倫剛邁出家門兩步,齊玉柱就發現了他,忙從公路那邊跑了過來:“天倫爺,你的腿這是怎么啦?”

“拿笤帚打貓,跑得猛了點兒,崴著腳脖子了。”

“年齡大了,衣食住行都得注意著點兒,身體是老來幸福的本錢。”齊玉柱躬下腰撩了撩他的褲腿兒,關心地摸了摸他的腳脖子,然后站起來問,“天倫爺,您這是到哪里去?”

“找你。見你忙,沒過去。”

“找我有事嗎?”齊玉柱的臉騰地紅了。

胡天倫知道自己說多了話,找他就找他吧,何必再加上后邊的一句,年輕人之間鬧著玩兒是不愿意讓老年人看到的,尤其是像他這樣的老年人。

胡天倫故意不看他的臉,假裝很隨意的樣子說:“我到葡萄園里來看大門。”

說完這句話,胡天倫的臉也紅了。盡管他在“葡萄園”前面省掉了“你的”兩個字,在“大門”后面省掉了“行嗎”兩個字,但仍有求人家的意思,他仍覺得有點兒失身份。

“早就盼著您說這句話了。只要你想干,別人就爭不了去。”

“剛才齊德貴到你這里來干啥?”

“他有好幾畝地在我的葡萄園邊上,想讓我秋后圈進來。我今年沒有再擴展的計劃,答應下一年再包,他非要我秋后包不可,真煩人。”

一聽這話,胡天倫想后悔都來不及了。早知如此,也崴不著腳脖子,也失不了身份了。

小慧所乘的班車本應在下午3點半左右到達西胡停車點,胡天倫兩點就拄著拐棍拿著撐子出來了。平時他不習慣在大門前閑坐,他不想給別人造成一種無事可干的印象,盡管他是真的無事可干。今天他不但愿意在門前坐著,而且還盼著過路熟人跟他說話,上大學的孫女回家看他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三點以前,他還東瞅西望地看人,三點后他就歪著脖子瞅車了。

有一輛從縣城方向開過來的大客車進入了胡天倫的視線,他趕忙一拄拐棍站了起來。汽車離他越來越近,駕駛棚前的玻璃把陽光反射過來,忽閃忽閃的。司機手握方向盤坐在駕駛座上,看不見他的手動也看不見他的腳動,那車就跟神了似地往前飛奔,這那里叫開車,這簡直是坐在城樓上觀風景,真他媽的舒坦。車到跟前不減速,胡天倫就有點兒泄氣,歪頭一看,豎在駕駛棚里的那個白色橫牌上寫著“油田專用車”。

小慧應該乘坐的那輛大客車終于開過來了,看到“萊陽——濱州”的白底兒紅字的橫牌,就好像看到孫女在向他招手。令胡天倫想不到的是,這輛大客車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發瘋似的在他面前急駛而過。把他驚得目瞪口呆。小慧在電話里明明說是今天下午來,為啥不在車上?胡天倫傻了眼。就在這時,老伴從大門口送過話來,說小慧在鎮政府停車點下來買東西了,胡天倫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正打算抬腿回家,忽又一腚坐在了撐子上:到了鎮上才真該等呢,這會兒等比剛才等心里更有底兒。

鎮停車點養不起四輪出租車,等候在那里的幾輛小三輪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那三輪車的前輪藏在駕駛棚底下,駕駛棚就像是比著司機量身定做的鐵框玻璃罩,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給人一種眼看就要翻了的感覺,卻也翻不了。胡天倫等了許久也沒見這種三輪車,卻意外等來了齊玉柱的小轎車。

齊玉柱把車開到胡天倫跟前,搖下車窗玻璃探出頭說:“爺爺,我把慧慧接回來了。”

胡天倫笑了笑沒作聲:你行這么點方便還用得著我說聲謝嗎?來早了不如來巧了,她倆下車正看見你的車,你能好意思不把她倆送回來?你這車買了好幾個月了,我還從沒用過一回呢!

這時,齊玉柱拿出鑰匙去開后備箱,小慧第一個從車里走出來,張開手臂叫著爺爺飛到胡天倫身旁。胡天倫腚沒離開撐子眼沒離開車,他在等著小慧的對象出來。

后備箱里的東西可真多,車蓋剛打開就被頂了上去。齊玉柱搬了一包又一包,小慧提了一趟又一趟,還不見她的對象下車。胡天倫覺得奇怪,待小慧走過來時小聲問:“你談的那個對象怎么沒來?”

小慧指了指搬著東西進屋的齊玉柱,詭秘地笑了笑說:“成天在咱家門前轉悠,你還要他從哪里來?”

一聽這話,胡天倫頓覺頭漲成了大冬瓜,直到齊玉柱把他扶進屋里,小慧把茶杯端到跟前,他滿腦子里仍嗡嗡的。

“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訴我一聲?”

“為的是給你一個驚喜。”小慧指了指爺爺的胸前,故意打斷他的話題,“坐在椅子上還摟著根棍子干啥?”

齊玉柱把茶壺嘴兒貼到了胡天倫的茶碗沿兒上:“爺爺,你們先說著話兒,我把車開回去。”

小慧見齊玉柱躲了出去,湊過來拍了拍爺爺的肩膀:“實話跟你說吧,不早告訴你是怕你不同意。一提到他家你就會不厭其煩地啦什么地主呀富農的,我討厭這些早已進了墳墓的字眼兒。”

我就是不同意!話到嘴邊,胡天倫又咽了下去。說“不同意”只能惹得孫女不愿意,別無任何作用。

老伴也向著小慧說話:“俺看著這門親事挺實惠的。就算是在外頭找個縣長,咱也沾不上多少光,在家門口找個主兒,就是給咱找來個‘孫子’,你我老來缺啥,還不是缺人?”

胡天倫聽著老伴這話挺順耳朵。現如今在本村找婆家,閨女能當小子用。他不是不同意小慧在本村找婆家,他只是不同意她嫁給齊玉柱。可反過來又一想,這西胡村除了齊玉柱誰又能配得上小慧呢?

“小慧,告訴爺爺,是你先追的他還是他先追的你?”盡管胡天倫覺得這話不該問,但弄清這件事對他來說極為重要。

“上高中時,我們那個班的女同學幾乎全都追他,可他只追我。”

胡天倫深深嘆了口氣。這種回答幾乎是在他的預料之中的。他心里一陣隱痛。

老伴插話說:“他追咱算他有眼力,追上了一個大學生。”

“你尋思現在的大學生還算什么稀罕物嗎?”小慧借奶奶的話當引子,對兩位老人解釋說,“填報升學志愿時,俺倆都報了萊陽農學院。齊玉柱很幽默地對我講,咱倆沒等升學其實就已就業了。有我大爺的‘葡萄制品有限公司’作依托,搞葡萄種植園就是咱倆未來的朝陽企業。四年的大學生活太漫長,少種四年葡萄的損失太大,倒不如咱倆分工合作,我考上了你在家種,你考上了我在家種,結果俺倆都考上了。他毫不猶豫地放棄學業,在他大爺那里接受了一段時間的短期培訓,便回村干了起來。我倆的這種特殊關系對所有人保密,至今我們各自還經常收到求愛信。他在種植葡萄時遇到問題就問我,我從教授那里得到免費解答后再回答他。我倆每月的手機費比生活費還高呢!”

齊玉柱回來了,他把一個禮品盒放在了胡天倫面前:“爺爺,這是我大爺從臺灣帶回的兩瓶酒,不一定合您的口味,就算我對您的一點敬意吧。”

“臺灣到現在還用繁體字,寫起來真麻煩。”面對齊玉柱送來的禮品,胡天倫總不能裝聾作啞,想評價一番酒吧又沒喝,只得沒話尋話地張張嘴、出出聲,應付應付。

放下飯桌,老伴忙著端菜,小慧忙著拿碗拿筷。胡天倫剛一拿過那瓶“臺灣酒”,齊玉柱就說:“爺爺,我來打開。”

這一聲叫使他恍然大悟,自打齊玉柱開車接回小慧后,他就覺得齊玉柱在和他說話時比過去簡捷了許多,一時又弄不清究竟簡捷在哪里,這一聲叫把他叫明白了,齊玉柱是在稱呼上進行了省略:過去見了面他是叫“天倫爺”,現在他是叫“爺爺”,去掉了一個字,重復了一個字。“天倫爺”這種叫法顯得“遠”了些,“爺爺”這種叫法顯得“親近”一些。假若誰家的孫子叫爺爺時,在“爺爺”前面加上爺爺的名字,那他爺爺還不吹胡子瞪眼地罵道:小兔崽子,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嗎?看來他已把小慧的爺爺當成了自己的爺爺。胡天倫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借齊玉柱低著頭起瓶子蓋的機會,胡天倫偷偷瞅了瞅他。他還從來沒這樣細心地瞅過他。他在齊玉柱的額頭上、眉心下、鼻唇溝旁,都隱隱約約發現了小妮的影子,他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漂亮小伙子。為了搶占商機,他竟敢果斷地放棄學業,他不得不佩服他是個有膽量有氣魄的小伙子。這種膽量和氣魄他爸爸沒有,他爺爺沒有,那么他老爺爺或老老的爺爺身上就一定有,不然的話,他家老輩上就不可能過成“地主”。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齊玉柱想利用小慧放暑假的機會,帶她去看看他爸他媽他大爺。走時,他把家中大門的鑰匙,種植園大門上的鑰匙,全都交給了胡天倫。

“爺爺,我的這個家連同葡萄園就都成你的了,不光是這幾天。”

胡天倫聽了這話心里火燒火燎,像吃了一把姜糖片,有甜味兒也有辣味兒。“土改”和“文革”時期,是全村的貧下中農對他家使行專政,現在他自己就“專”了他家的“政”,并且是齊玉柱愿意讓他“專”他家的“政”。

來葡萄園干活的30多名婦女全是本村人,這是從六十多個報名應招者中挑選出來的。齊玉柱臨走時對胡天倫說,這30多個人中有五個是業務骨干,或者叫做“中層領導”,她們每人帶一個組,分片管理著這上百畝葡萄園。由于實行年終獎懲制度,所以管理起來很省心。你只需每天在葡萄園里轉幾圈就行了。

胡天倫管人管慣了,他不愿意省心,他很想在這群嘰嘰喳喳的婦女們背后,指指點點地說上幾句。但對管理葡萄園來說他是門外漢,他只能遠遠地站在一旁大發感慨:過去這些人都是受我領導的,現在卻全歸順了齊玉柱。

每天下班的時候,胡天倫都會望著那些滿臉汗水滿臉笑的婦女們發愣,他覺得自己跟不上時代的腳步了。本來早已清楚了的事,現在卻又變得模糊起來。新中國成立前、“文革”中要是誰家顧用這么多人干活,那叫剝削;如今叫安置農村富余人員,為減輕國家就業壓力作貢獻。過去工人農民是國家的主人,現在工人農民也是國家的主人,但是“老板”說了算……

齊玉柱這個年輕的老板胃口很大,現在他承包了上百畝地,下一步他還有可能承包上千畝。土地的承包期是30年,人生有幾個30年?夠長的了。30年后如果還想包,就還有一個30年等著他。30年內他在這片土地上愿意種啥就種啥,只要不違法愿意干啥就干啥。把地承包給他的這些村民,是這片土地名義上的主人,而他則是這片土地上實際的主人。天哪,地的實際的主人不就是地的主人不就是“地主”嗎?

晚上,胡天倫只身一人地坐在葡萄園里,有月亮時看月亮,沒有月亮時數星星、望云彩,很少有人肯到這里來玩。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孤獨。葡萄園和他家雖只有一道之隔,但他卻覺得離家很遠很遠。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了齊玉柱他爺爺齊銀鎖。銀鎖給他看了20多年的大門,幾千個夜晚也許就是這樣度過的。

當初,胡天倫盼著來這里看大門,一是為了有活干,二是為了掙點錢添補兒子。現在兒子不缺錢了,兒子的小賣部就是被盜、失火、虧損得一干二凈也無所謂了。齊玉柱從每年的收入中甩個零頭給他,就足夠他花不了用不敗的。

小慧沒等畢業就已就了業,就業就到了家門上。齊玉柱的父母都不在西胡村,下一步他吃住都得依附著小慧,這和“倒插門”沒什么兩樣,孫女當孫子使喚了。胡天倫不由得想,如今農村這類倒插門的小兩口兒,生了孩子都給姥爺姥娘叫爺爺奶奶,按照這種新式的叫法,等小慧結婚后有了小孩,就該給他叫老爺爺,那他不成“四世同堂”了嗎?

這么多好事湊合在一起,按說胡天倫該高興了,可他怎么也高興不起來。更讓他感到煩惱和無奈的是齊德貴的尖言饞語。看大門的當天,齊德貴就和“煙囪隊”朝這邊晃悠過來,當走到大門跟前時,他故意拍了拍其中的一老漢說,你欠我的錢也該還了。老漢一愣說,我啥時欠過你的錢?他說你不欠就用不著還,我是囑咐你,欠賬就得還賬,這一輩子還不了下一輩子再還。老漢們都聽出了點意思,想笑又礙著胡天倫的面子,便相互擠了擠眼,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面對這樣的“一問一答”,胡天倫的能說善辨絲毫派不上用場,他的臉憋成了紫茄子。他真想搬起鋪蓋卷兒一走了之,細一尋思又覺不妥。他閑坐在家里無事可干,總不能讓齊玉樁另找看大門的吧?他覺得自己已被齊玉柱牢牢地拴在了大門上。

“煙囪隊”的老漢們又晃悠過來了,齊德貴湊到胡天倫跟前說:“天倫啊,我琢磨著現如今養閨女比養小子實惠,給閨女找個好婆家比啥也強,吃香的喝辣的,光等著享受吧。”

“從哪里跑進一個狗來呀?”胡天倫沒答理他,而是回過頭拾起一塊坷垃,朝園內的綠蔭叢中扔去,隨即邊跑邊喊,“打死你這個頭上沒毛的咬道狗,再張口我砸爛你的嘴。”

齊玉柱回來的那一天,齊德貴一伙人正坐在大門上東扯葫蘆西扯瓢地胡謅。待他們走后齊玉柱說,齊德貴曾打算把他的孫女介紹給我,托了好幾個介紹人我都沒答應,他不知道我和慧慧早已成了朋友。

胡天倫聽了眼前一亮。

變著法兒地諷刺挖苦同一個人的同一樁事,也不會變出多少花樣兒,踅過來踅過去也就那幾句話。這天,齊德貴站在大門口又想戲弄胡天倫。他指著胡天倫對周圍的老漢們說:“這才真是個有福之人呢,給閨女找個好婆家就是沾光啊!”

這一次胡天倫聽了不但沒退縮,反而跑到大門外頭,兩手叉腰朝著“煙囪隊”的老漢們說:“人家要你那閨女你才能沾上光,人家不要你還興沒臉沒皮地硬送嗎?”

聽了這話,齊德貴像是剛被人從滅頂深的水里撈出,嗆得半天沒喘上氣來。

打這以后,齊德貴再也不來葡萄園了。有事必須路過時,也是緊貼路的北邊走,低著頭走得很快。

胡天倫也并沒因此而變得心情好起來,除了上下班時間,他很少出現在大門前。不是鉆到門旁那間小屋子里聽收音機、看報紙,就是走進葡萄園深處呆呆地站著,低著頭看地看膩了就抬起頭來看看天,追著一片云彩不眨眼,一直把它目送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他不愿意和別人說話,他躲得別人遠遠的,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在園內干活的大閨女小媳婦們驚奇地發現,他們的老書記比過去瘦了許多,也蒼老了許多。

佟寶良,1949年生,山東人,原濱州市文化局工作。山東省作協會員,已發表中短篇小說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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