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
魯迅先生說,“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兩株棗樹一定給先生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所以他才分開來說它們,并且飽含深情。
而我家門前有兩棵樹,就在水塘邊。一棵是梨樹,一棵叫楓楊。楓楊這種樹的名字是我到城里來才得知的,因為在公園里散步時看到這種樹身上掛著牌子,上面有樹的名字及習性介紹等等,以前我根本就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這種樹在鄉下很多,鄉下人叫它“紐樹”。(為了與柳樹相區別,我這樣寫,我也不知道那個與 “柳”同音的字該怎么寫。)我知道,它一定不叫什么“紐樹”,它肯定有自己的名字。真正的柳樹在我家鄉并不多,若有一兩棵,農村人管它們叫楊柳樹。
這兩棵樹,前者是我嫁接成功的,后者是我移栽成活的。現在,這兩棵樹都在我老家門前的水塘邊長得高高大大、青枝綠葉,其中梨樹還年年掛果。
小時候,我家有一棵枝干旁逸,且高大的梨樹,但因為處在更偉岸的樹木包圍之中,這棵梨樹每年掛果很少。就是樹頂處結了幾顆碩大的梨子,又早早被鳥兒鹐了,我們還是沒有口福。
讀初中時,有一門課是《植物學》,我學得很好。學了知識便心煩技癢起來,于是就拿家門口長在水邊的一棵杜梨樹做起了嫁接梨樹的試驗。我采用的是枝接法,將那棵有小孩胳膊粗的杜梨樹距離地面1米左右給鋸了,然后從梨樹上剪下細枝,削平了作為接穗,插到已經剖開的杜梨樹砧木上,最后緊緊地包扎好。
我本對自己的嫁接技術不抱太大希望,畢竟所學的東西與實踐是兩回事。沒想到時間不長,那兩枝接穗居然生氣勃勃地長出了葉子,然后便是日高日上、日上日妍起來。那年秋天,我輕輕揭開包扎接穗與砧木的塑料皮,嘿,它們已經長結實了,或者說融為一體了。至此我才放心了,我第一次開展的嫁接試驗算是成功了。
三五年之后,這棵我嫁接的梨樹開了花,結了果。一棵在農村極為常見,且本無大用的杜梨樹,經我手點石成金,成了金鳳凰,惹得親戚、熟人稱贊不已。
再說那棵楓楊吧。楓楊樹在農村也是一種常見的樹種,這種樹適應能力強,不擇地而生,種子落處便會發芽生長。農民們也不用特意去栽種它,它自然會長得隨處都是。記得也是讀初中時,我偶然在路邊發現一棵半米高的楓楊樹,它正長得青青綠綠的,像一個健康的陽光少年。我知道,因為這種樹不稀罕,外加上它生在路邊,時間一長,它若不是被牛羊踐踏了,就是到了秋天被農民砍去當柴火燒了。與其這樣,不如我將它換個安全的地方。我找來鋤頭,將它刨起,移栽到家門口的水塘邊。這棵樹也爭氣,幾年時間,它便長得枝繁葉茂,在水邊撐起了一大片綠蔭來,讓每每到池塘邊洗衣、洗菜的鄰居都交口稱贊。
若干年后,我離開了家鄉,家里的老屋也漸漸傾倒了,以前鵝鴨喧騰的水塘也歸于寧靜,我每每回老家,看到我親手嫁接和移栽的樹卻還在寂寞地生長著,我的心里總是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愫。
鄉愁是什么?鄉愁其實就是你留在故鄉的點滴記憶。我留在故鄉時空中的那兩棵樹,它們每年的生葉開花,那都是我落在故鄉的點點情思啊。
立 秋
8月7日,周五,臨下班時,我在一個QQ群里留言,“明日立秋,夏天過去了。”隨即關了電腦,這是一天工作的悄然結束。
臺歷上有何時立秋的提示,我也是早早就注意到了。我得承認,在骨子里我依然是一個農民,或者說這是與生俱來的一種農民情結,雖然進城多少年了,但我每年仍然熱切地關注著農歷節氣,關注著燕子歸來與布谷鳥的啼聲這些與農事息息相關的東西。立秋是24節氣之一,且是個很重要的節氣,它標志著兩個迥然不同的季節就此握手告別。任何告別其實都帶有一種悲壯的味兒,當我靜靜地打出“夏天過去了”幾個字時,我的心里也涌上了一縷悲涼。我知道,與一個季節揮手,接下來就是與一年的告別,人生就是在這不斷地凝眸、揮手之中慢慢縮短與消融的。而這些,細想想真是一件讓人惶恐不安的事啊。
我跟同事說,今年夏天好像很短啊,一眨眼就過去了。事實上真是這樣,今年的夏天是被雨水浸透的,剛開始的時候,因為有臺風,一直下著雨。入夏那一陣子,大街上洪水肆虐,讓人感覺不到進入夏季了。人們穿衣也五花八門,有人穿短袖,那是清涼的夏裝,有人穿羽絨服,似乎還窩在冬季,千奇百怪。其實夏天就是在這種亂象中來臨了。每年夏天逼近,我總是早早洗好涼席等物,就等著隨時派上用場的。然而今年不一樣,當我說準備洗涼席待用時,妻子說再等等吧,還不太熱,一等,就是立秋來了。
秋天來得這樣突然與迅捷,這樣讓人猝不及防。我真的感覺這個夏天還沒過透,烈日啊,蟬聲啊,以及夏天悶熱環境中所特有的焦躁、煩惱等情緒,都遇得很少。一轉眼,這一切都將謝幕,因為立秋是一聲無情的斷喝,已經上演的或來不及登場的場面和人物,都不得不黯然退出夏日這個季節的大舞臺了。大幕沉重合上又徐徐拉開,接著便是秋天的人和事在涼風中隆重上場、拋頭露面了。
季節的有情與無情,都在這一轉身間展露無遺。時光暗換,這是自然的鐵律,其實也談不上有情無情的。
立秋,這是個很形象生動與鮮活的詞兒,一個“立”字非常有動感與沖擊力,它就那樣穩穩地矗扎在你面前,如同一塊高大的時光之碑。哪怕這一天仍是炎夏酷暑,但秋天也毫無畏色地告訴這個世界:這是我的天地了,我已經“立”在這兒了。這是一種鮮明的標志,更是一種莊嚴的宣示。節氣也如同海上之波,一層推搡著一層,誰也不會等待誰,你錯過了這一季的精彩也就永遠錯過了。每一個節氣在這里沒有延時的可能,沒有商量的余地。你在自己的空間與時間里自由馳騁,盡情發瘋,這都是可以的,但你要知道,下一個節氣已經早已裝扮好了,在簾外等待著呢,他們甚至是躍躍欲試,只等機會一到就轟然而入,上演自己的自然故事,展現與你不一樣的季節風光了……
起風了,風吹著我裸露的上身,似乎有點涼意了;太陽也自覺鉆到云層中去了,收斂了夏日的威風;蟬聲也減弱了許多,時鳴時歇,時緊時松,沒有了夏天的高亢與激烈……這些變化并不是我自己的臆斷,而是真實發生的轉變。8月8日立秋,萬物也應該都感知到了這個神圣節氣的到來了吧。
節氣者,節令之氣也。節令變化了,氣也隨之一變。氣是什么?季節的氣勢、氣氛、氣焰、氣度、氣場等等。在這個立秋日的上午,我是真正感知到了這一切在暗中的嬗變的。
人生其實不也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