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的飯局

■宋 江

一直想為好朋友——人物畫家陳明用文字勾勒一幅肖像，每每想動筆，卻總下不了手。這廝實在生動而豐富，難畫！至今只有他的導師——周京新先生為他畫過像，多年前的事了。

今晚，終于找準切入點，一個飯局，“鐵公雞”陳明老師設的局，讓赴宴諸友笑得人仰馬翻，堪比春晚小品《點菜》！

幾天前，陳明電話我：“周五晩上阿有空？想請你和嫂子吃頓飯”。我第一反應是：鴻門宴！（估計其他受邀的同志差不多也這反應，呵呵！）

跟陳明初識在2013年初，我們食硯之齋美術館開業，邀請了江蘇省美協主席宋玉麟和省國畫院院長周京新、副院長胡寧娜、喻慧等著名藝術家捧場。午宴時，見周院長身后跟著一個身材麻稈似的、猜不透年紀的跟班，斜挎一只小黃包，渾身散發著痞子氣，以為是司機。心想：氣宇軒昂、相貌堂堂的周院長，怎么用這樣一個司機？國畫院司機認識幾個，好像沒這人哇？

我陪一行藝術家進主桌包廂，這廝居然跟隨蹭進來，怎么不懂規矩？我只好走上前，禮貌地告訴他：“司機在隔壁一桌，不好意思”。沒想到，周院長手一揮，招呼他就近入座，并介紹：“這是我在南藝的研究生，叫陳明，陳明坐吧！”

原來這樣啊？陳明沒應聲落座，而是邊點頭哈腰跟前輩們打招呼，邊退了出去。我反倒不好意思，讓人領他去另一包廂。

幾個月后，周院長來常州公干，開車的還是陳明，屁顛顛跟在導師后面，拎著一大捆周京新先生的畫冊和掛歷，“吭哧吭哧”，臉上黑黑的胎記都扭曲了，黑框眼鏡后一雙小眼睛閃著賊光，上身穿一件短了兩寸的灰襯衫，下身穿一條臟得發黃的破牛仔褲，像極了周先生筆下的“鼓上騷”時遷！對，當代版的時遷！臉上還多了一片“青面獸”楊志的胎記，更加匪氣！

再幾個月后的某一天，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宋總，我是陳明，周老師的學生陳明，我到常州畫院上班了！”啊？常州畫院缺青年畫家我知道，但也不能饑不擇食啊？

后來才知道，陳明是畫院通過公開招聘引進的，喲！還是個人才！直到此時，沒見過陳明一張畫，也不知他能畫啥？

出于禮貌，也出于對周老師的敬重，我約過陳明兩次，請他吃飯，以盡地主之誼，兩次他都在南京。等我差不多快忘了有這人時，他又冒出來了，說要請我吃飯。

這哪行？就這樣約了三四次，直到陳明來常州工作一年后，我們終于正經吃成一頓飯！當時還有誰？已忘記了，只記得陳明不會喝酒，一喝臉就紅，黝黑的臉更黑了，話不多，禮節倒講究，敬酒時，小杯一定要比對方低，恨不能蹲下地去。說明這家伙經過社會磨煉，經歷比較豐富，不似科班出身的書齋畫家！至少沒有匠氣！開始對他有點好奇，甚至有點喜歡了。

喝過一次酒，就給他起了綽號：陳一兩。他說以前混江湖、謀生計時也喝倒過，后來喝傷了胃，就不喝了！聽說而已，反正他說每一句話，都令人打問號，哪怕反復講：真的，真的！

好在，畫是真的！的的確確是自己畫的！每次去畫院陳明工作室，透過虛掩的門，都能見到他撅著屁股（其實癟答答的沒屁股）在操作，說操作是因為他畫畫時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完全像一個學徒工在機床或其他什么機器上搗鼓。

還別小看他搗鼓，三弄兩弄還真能整出一張人物畫，要筆墨有筆墨，要線條有線條，人物神情極為生動詼諧，刻畫精準傳神，沒幾十年的功力，達不到這水準！名師出高徒，周院學生我認識不少，陳明能得到賞識，光靠屁顛顛當跟班，混個屁！

陳明的畫，個性鮮明，且富故事性，耐看！一直關注中青年藝術家的我，和他交往漸漸多了，走得近了。而給個笑臉就燦爛的陳明，到我這兒蹭飯次數自然就多了。甚至，連我公司三八節女員工聚餐也不放過！不請自來，蹭吃貨們烹飪的菜肴，評頭論足，儼然美食家。只是，再沒提請吃飯的事，就這么蹭著。

2014年，第十二屆全國美術作品展，陳明以鴻篇巨制的《甲午風云》榮獲中國畫提名獎！一時聲名鵲起，頻頻接受媒體采訪。記得在深圳那一次，換了一件上裝，狠狠心、跺跺腳買了雙新鞋的陳明，受釆訪前，緊張得連上三趟廁所，口中念念有詞，一問，正背著呢！當鏡頭對準他時，憋了半天，才吐出兩個單詞，講的什么內容？我徹底不記得，這廝沒見過大場面的說辭，看來不假！常州畫院招聘面試時慌慌張張開口“我是一號考官陳明”的典故，看來也不假！作作格！

好在畫家用畫說話，廢寢忘食創作了9個月的《甲午風云》獲獎，并不奇怪！“百家金陵”金獎獲得者——江寧魁哥陳明，并非浪得虛名，盡管周院調侃他：“兩張破畫，來回獲獎！”

今年6月，天并不熱，陳明卻有點躁，經常在畫室來回踱步，好不容易涂張畫，捧到四明山莊，給周院看了，好一通訓！委屈得打電話朝我喊冤，又被我一頓數落：心不靜，畫不精。回常州后用手機播放周老師訓話內容給我聽，說“罵”太夸張了，周老師講得非常專業、認真、到位，間隔著“叭”“叭”的雜音，陳明說：那是在拍蚊子！眼前頓時浮現“四明山莊夏夜訓徒圖”：周先生正襟危坐，聲色俱厲，陳同學癱在椅角，臉紅耳赤，癟縮縮！周先生彎腰拍一下蚊子，陳同學趕緊提壺添水(這活兒他能干利索)。顯然，周先生對這徒兒是欣賞的，愛恨交加！

2014年，陳明拿第一筆美展獎金時，我和高鳴等就開始起哄，要他請客，他死皮賴臉，要獎金拿得更多的高老師先請。結果，高老師請了兩頓，他這廂沒動靜,還在高鳴請客時，當著高夫人面，一筆一筆把高鳴的獲獎獎金額全曝光！不厚道！

黑夠了陳明，也讓我來說說他的好！去年，周京新先生在南藝美術館辦個展，陳明知道我去了后，全程跟蹤服務，連車都是他到校門口幫我開進校內停好的。用餐時，我跟周院長及各路大腕坐在主桌，陳明幾次探頭探腦過來照應，周老師叫他也坐下，他說還要招呼其他桌客人。那頓飯，估計他沒吃飽，因為飯后和詹勇、孫洪、梁雨等人在茶館喝茶時，他一直在吃茶點，略顯疲態，卻沒忘照應這個、招呼那個，不冷落每一個人。我入住時，一到總臺，他把押金搶先交了，飯沒吃到他的，住倒請了！盡管這一夜因隔壁太鬧騰而失眠，但人情得記上，陳明夠哥們！

真正吃上陳明請的第一頓飯，是在省文代會、作代會期間，陳明聽說代表們天天自助餐，沒酒喝！特意趕到我們下榻的酒店，領我們去文藝范兒酒店撮了一頓。一進門就跟美女套近乎，說跟人家老板認識，剛點菜就要求打折，還拖服務生過來陪我們飯前“摜蛋”。這頓飯花費多少？不知道！菜沒記住，倒挺開心，有陳明的地方就鬧騰！這家伙會來亊兒，討喜！

2015年7月24日這個飯局，應該算陳明請的第二頓，在常州請的第一頓。所以要摘錄這個經典的飯局，一是因為這是陳明常州寓所的喬遷飯，二是這個飯局現場實在精彩生動！一個飯局，足以刻畫陳明這廝的吝嗇！

畫院附近唯一的五星級飯店是 “富都戴斯”。據陳明說，每次經過“戴斯”就想：早晚要來這兒土豪一把，請請來常州后關照他的諸位。機會來了，陳明買房了！各位，別小看陳明買房這事，這可是咱常州文藝界的一件大事！且不說買房享受的30萬元安家費是我們常州納稅人眾籌的，市文廣新局和文聯領導也多次關心他落戶的事。做過小買賣的陳明，連請客吃飯都這么謹慎，買房這樣的巨額開銷，當然更是慎之又慎，據說還多次匯報周老師。我最近被他折騰得滿城找房，一會兒要期房，一會兒要現房，還要學區房，一說要大戶，一說要中戶，弄得雞飛狗跳。最后，自己默默側側跑去中介公司淘了套小戶。立刻召集我、高鳴到吳鳴那兒開會，逼哥幾個當場表態：準備送什么？

見每個人都打哈哈，他就哭窮：說什么3000多塊錢的月工資，吃了上頓沒下頓，買房就斷糧！說完到處翻東西吃。吳鳴問：新畫用電吹風吹干沒有？吹干了趕緊給東家送去，換錢！

陳明立馬要求吳鳴送家電，要求高鳴送秦老師的大畫，要求我送淋浴房！就這樣，一二三四派完了，大家口頭答應了，才說近期準備請客，這樣的請吃是不是一個局？

奇怪的是，他約請的人在7月24日周五這一天，居然齊刷刷到了！吳鳴、高鳴還特意在飯店門口留影，歷史性的時刻呵！你不得不佩服陳明的纏勁！或許，還有人緣。

點菜這事，陳明交給他最信得過的發小---董文勝，董老師搞攝影是天才，點菜就摸瞎了！從隨后上的一道道菜來看，這是讓哥們兒來五星級飯店吃農家樂！連個餐前點心都沒有。在我們強烈要求下，才上了半份爛面(轉半圈便底朝天)，揭開5種主食的序幕(每種半份)！神啊！您吃過5種主食的宴請嗎？

酒過二巡，菜沒了！董董實話實說，說：只點了一半，另一半陳明要親點,結果，我們興沖沖早到了，陳明忙著跟賓客勾兌，忘點了！這事能忘？你信嗎？反正他有一件事沒忘！飯前電話我說：車上只有上次你送的一箱酒？夠不夠檔次招待大家？

我總不能說自己送的酒不夠檔次吧？無奈地說：酒我帶吧！

不幸的是，我親自勾兌的9斤裝大壇白酒，前幾日被喝成一小半，只剩2斤多！司總把壇倒過來，滴不下來了。這下炸開鍋了，凱哥一口咬定是我和陳明勾兌好的，只給喝一點，不給多！這不？開席陳明就說發小不會喝，高鳴胃酸高，司總膽囊炎，領導太辛苦之類，反正，在座沒一個能喝！就算能喝也要開車，酒駕要吃官司，代駕又不靠譜！這這這，不誠心的嗎？

餐前沒點心，餐中酒不夠，菜只有半份，上一份韭菜餅，一點數，也只半打，不夠一人一片！正裝出席的凱哥餓得慌，見餅轉了三圏，最后一片沒人下筷，這才拿下。陳明忙不迭打招呼：我們領導講了，晚飯一定要少吃，多吃不健康！

忠厚的“姐夫”高鳴忍不住插話：那下次你請中飯吧？

陳明愣了一下，說：中午不能喝酒，影響下午畫畫。

正半蠱半蠱抿著啤酒(只開半瓶)的嚴姐姐說：那加菜吧！

加！來份花生米！15分鐘后，花生米登臺，婚紗店租了件中裝來的“葫蘆娃”司總搶先嘗一顆，嚷：哇！昨天的哇？

實習生怯怯聲應了句“今天的”，被我等一通口誅筆伐。陳明黑臉掛不住，呵斥她：怎么沒菜啦？

“有的有的”，實習生拿菜單跑到司總跟前，司總手一指，東道主只好接過菜單，豪氣干云：硬的呢？上硬的！

實習生湊近陳明耳朵，悄悄地說：“這兩個你劃掉了！再加？要超過1500元了！”(她聽到了組織上下個月準備給陳明加1500元的席間酒話，呵呵。)

這“悄悄”聲左右都聽見了，一下激起賓朋表演的熱情：

有，還是沒有啊？

這個可以有？

這個真沒有？

你說有，還是沒有啊？

實習生估計沒看過趙本山這小品，一個勁地推銷西瓜汁，惹得大家哈哈大笑，越笑越餓！有人說：上油條！一人半根！有人說：免費花生再來兩份！有人說：上油條搭免費的粥，上兩碗……

等酒過三巡，油條上來，有人弱弱地問一句：

今天的？昨天的？

上菜姑娘倒是老油條，很配合地說：“昨天的！”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一個個前俯后仰，陳明上廁所回來，說廁紙也只有半卷！賊賊地端起杯，講了一大通感謝哥哥、弟弟、姐姐、姐夫及所有TV的話，這回有點上臺面，沒有說“我是一號考官”之類，大家鼓掌！熱烈鼓掌！

免費水果湯很應景地出臺，西瓜、柚子粒漂在上面，攪兩下下肚了，凱哥眼尖，發現陳明比我們多好幾顆西瓜粒，立刻檢舉！此時，我碗底干了，湯都沒剩一滴！

最后一蠱難喝的勾兌酒下肚，有人還想再叫西瓜汁，實習生很會配合了：“對不起！我們廚房已經下班了！真的！”孺子可教！大家端水齊敬陳明：今晚勾兌成功！連毛丫頭的語氣也陳式化了。于是，悻悻地打聽：離這兒最近的面館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