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孩子

劉萬山是個清潔工，就快退休了，干完今晚的活兒，明早就不用來上班了。最后這趟活兒他干得很慢很慢，就連每片樹葉每件垃圾都收拾得很仔細。

盡管他磨磨蹭蹭，活兒終于還是干完了。他在街邊的木椅上坐下，從懷里摸出扁扁的玻璃瓶，本來他要到每晚回家才就著老伴炸的花生米喝一點，今天不同，他想在自己的地盤上喝兩口再走。

沒有菜，白酒入口在嗓子里燃起一團火，一溜兒鉆到胃里，劉萬山整個兒舒坦起來，他愜意地瞇著眼又呷了-一口，忽然想唱歌。

劉萬山有副好嗓子，年輕的時候還是單位合唱團的領唱。他清清喉嚨：

“雄赳赳，氣昂昂，

跨過鴨綠江。

保和平，為祖國，

就是保家鄉。

……”

往常這個點兒路上的人和車不少，今天不知怎么冷清得很，劉萬山響亮的歌聲在空曠的路面上回蕩，傳得很遠。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咔咔”的腳步聲踩著相同的節奏，好像閱兵的隊伍從遠處走來，他循著聲音朝北望去，路燈不甚明亮，隱隱約約一大片黑影朝這邊逼近。

他有點驚訝，這是哪個部隊？

但他很快看清了，黑影們身形矮小，學校的孩子軍訓？可現在并不是開學季。

成百上千的黑影在馬路上列成整齊的方陣朝他走來，地面都給震得顫動，劉萬山忘記喝酒，被這陣勢驚呆了。

驀地，一個嘹亮的聲音響起：

“全體立正——”

“刷”的一聲，整個隊伍停下了。

“向左轉。”

黑影們一齊轉過身，清一色十歲左右的孩子，眼晴出奇的大，有點像孫女兒畫的外星人。

“稍息！”

為首的孩子顯然是長官，在方陣前有模有樣，身體筆直得好像一根標槍。

“第一小隊上方二十米！第二小隊上方四十米！第三小隊上方六十米！第四小隊上方八十米！行動！”

好像一罐子花生散落在馬路上，到處都是他們小小的影子。孩子們個個煞有介事，迅速搭起了_一座座閃亮的腳手架，不知用的什么材料，好像平地上起了-一座座燈塔，銀色的光芒把整條街照得通亮。

他們猴子樣嗖嗖爬上去，每個人的手里都拿著針線，好像要做針線活兒。

領頭的孩子布置完任務，忽然看見了劉萬山，他抽抽鼻子：“燒酒？”

劉萬山才發現他其實并不小了，甚至已經很老，盡管他有著和孩子一樣的身形，可額頭、眼角和自己一樣滿是皺紋。

“來一口？”劉萬山朝他遞過酒瓶。

他接過去，并不嫌臟，喝了一口：“辣！這么多年你一直喝這個酒？”

劉萬山驚訝：“你認識我？”

“是。”老孩子在他身邊坐下，“我一直負責這個路段，總能看見你，你在這兒掃地快二十年了吧？”

劉萬山更驚訝：“你們是哪個單位的？我怎么沒見過你？”

“空間維修所，一個挺無聊的單位。”

劉萬山沒聽過：“你們怎么用童工啊，這可不行。”

“童工？”老孩子笑，“他們都是成年人，童工干不了這個活兒，高空作業有危險。”

他又來了一口：“真辣！進我們單位首先得保意外險，每年都有摔下來的，不過工資高，高風險高收入，大學生畢業也都愿意來。”

劉萬山仰頭看著那些在空中忙忙活活的孩子，怎么瞅都是未成年。他們揮舞著小小的銀針不停縫補，一個個小心翼翼做得很認真，可在劉萬山眼里，縫來縫去的都是空氣，搞不懂什么名堂。

“他們縫什么呢？”

“裂縫。”老孩子品出了味兒，“這酒還不錯。”

“什么裂縫，哪有裂縫？”劉萬山睜大眼睛猛看。

“我忘記了，你看不到。”老孩子隨手一揮，劉萬山眼前暗了暗，接著一切都有不同，馬路、建筑包括路邊的綠化樹、路燈什么的都模糊了。

清晰起來的是他從沒見過的有形有質的空間，青色，半透明，像霧又像大塊的薄云，成千上萬條或粗或細的裂縫在其間縱橫交織，孩子們縫補的正是這些縫隙。

“以前我們工作相當輕松，一年到頭只有閃電造成幾次割裂，現在不行了，每天都要出工。

“手機，網絡，各種各樣的電波，把這個空間弄得千瘡百孔，到處都是裂縫，今天縫補完了明天又壞了，天天加班，好在加班有補貼，雙倍。”

“原來是這樣！”劉萬山驚訝。

老孩子把酒遞給劉萬山，兩人輪流喝著。老孩子說：“明天我就退休了，回家養老去了。”

“哦？我也明天退休，太巧了！”

“不過我想有空我還是會來這兒看看的，畢竟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啊。”老孩子感嘆。

“我也這么想。”劉萬山也挺感慨。

兩個人說著喝著，不知不覺酒瓶空了，天也快亮了。孩子們工作效率相當高，他們不知用的什么絲線，居然一丁點補過的痕跡都沒留下，整個空間好像一塊青色剔透的水晶，在晨曦下閃著美麗的光。

“真希望人類能停止用那些亂糟糟的東西，我們的空間傷不起啊！”老孩子有點醉了，嘟囔著。

“報告，第一小隊完成任務！”

“報告，第二小隊完成任務！”

“報告，第三小隊完成任務！”

“報告，第四小隊完成任務！”

孩子們收起腳手架，跟他們搭起來的時候一樣迅捷。

“收工！”老孩子嘹亮的聲音響起，孩子們從四面八方集合，很快恢復成整齊的方陣。

“那么，再見了。”老孩子朝劉萬山笑，“退休愉快！”

“退休愉快！”

老孩子帶著他的隊伍走了，雄壯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地面的震顫也逐漸消失。樓群、路面、樹木還有原來虛化掉的一切在劉萬山眼前重新恢復，而那個青色的，水晶樣美麗的空間逐漸無影無蹤。

劉萬山口袋里手機響起，他摸出來看，足有幾十個未接電話，都是老伴打來的，昨晚他居然一個都沒聽到。

他接起來，說：“我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