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曹操曹操到

幾個月前我去了一趟南京，任務是拍攝南京的精華。

這差事不好干。把你拉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從車里扔出來，然后跟你說拍吧，要精華的啊。你就得立刻開工，而且幾天以后就得交貨。

接待我此行的地主給我拉了一個清單，上面都是他們想讓我拍的地方，全是南京最棒的地方然后他們就拉著我直奔這些“改良”過的“文明新城區”，但實際上卻無非是些差勁的公園和一些假得沒法再假的仿古社區之類。一天熬下來我實在扛不住了，找了個由頭閃人?？墒遣慌倪@些還能拍些什么呢？他們端出來給我看的是一個能夠得到領導首肯的新南京，锃光瓦亮兼金碧輝煌，而且他們對此的自豪還真有幾分由衷。若是不拍這些，另一個方向顯然就是南京的窮街陋巷和破敗潦倒。這倒不難，每個城市都有破敗潦倒的一面，但是這么干同樣不厚道無論是金碧輝煌還是破敗潦倒，同樣是主觀選擇的謊言。

拍了這么多年戲，我隨著劇組跑了上百個城市。每座城市總會有一些東西令其與眾不同，總會有一顆搏動的心臟深埋在其開發一新的表面下，把這座城市古老的血液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嶄新的建筑中并決定它們生長的方向。現在我必須在僅有的15天里找到南京的心臟，而我對這座城市還幾乎一無所知。

第二天晚上，我把自己對南京的知識在心里拉了個單子。

1.南京大屠殺；

2.南京曾經做過許多朝代的首都（他們說是9個朝代，當然這也取決于你對朝代的定義），不過這些朝代大多乏善可陳，不是短命夭折就是贏弱不堪，多為后世史家貶損：

3.南京有個挺大的古城墻；

4.蔣介石和太平天國都曾主政南京；

5.南京離上海不遠；

6.南京坐落在長江沿岸。

這就是我對南京的全部認識，僅此而已。這讓我羞得無地自容，無知若此，居然還厚顏妄想要拍到這座城市的心靈。更丟人現眼的是他們還安排了一個攝制組全程跟拍，說是要把我的攝影過程拍成一部紀錄片。

前面的幾天里，我只是漫無目的地閑逛，間或看到些有趣的地方便隨手拍下來，但幾乎沒有一張像樣的。晚上我就跟當地人一起吃飯，探聽他們對南京的了解。一開始我直接把問題扔過去“給我講講南京。”可是大家想必也知道后面是什么樣子，那些人可算是逮著說話的機會了，根本拽不住。若是遇到那些見過些場面或是上過幾回電視的資深話癆，排山倒海的話能把人直接淹死。雖言之滔滔，卻味同嚼蠟，不僅沒用，甚至無趣。因此我學了個乖，把原來的的問題換成了一套抽象問題。通過他們的答案去判斷這些貌似真心愛著這座城市的人們內心深處對它的感受。我的這些問題是

如果把南京比作一種花，那么它是什么花？

如果把南京比作一陣風，那么這風是什么方向？東？西？南還是北？

如果把南京比作一種動物，那么它是什么動物？

如果南京是一個故事，請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

這招太絕了_人們—下子打開了心扉，讓我奇跡般地洞悉了他們內心深處對這座城市的看法。囿于篇幅，無法把他們的答案一一記錄，但這些答案確實將他們對這座城市的感受清楚無誤地傳達出來，那就是精致、優雅和悲傷。

直到這時，我的拍攝才真正開始。下面就是我的作品。

兩支煙

這是南京條古老的小巷。當地宣傳部門非要拉著我過去。我以為不過又是處被穿著戲服的現代人盤踞的博物館，不想在那里卻真的看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人。照片里的這位老哥是個正經的磨刀師傅，不是那種雇來糊弄游客的群眾演員。我最喜歡的是他手里的兩根煙卷，一根幾近抽完，另根已經燃起。照片的灰綠色調不是我故意加上去的，當時相機的顯示屏有些色差，所以我沒看出來。后來大家都問我這張照片為什么綠得邪門，我才把相機送修。不過這張照片我沒動。我不想修圖，一來是修圖不是個事，咱不能總指望著修圖出作品；二來我也喜歡這個色調，讓我感覺更為真實，天然而且專業，恰好就是這個古城隅的味道。

水泥森林

天我開車經過這條通道，建筑工地的圍擋攔住了道路兩側，感覺很別扭，我就知道我還得回來，盡管說不清楚原因。當我終于能夠故地重游的時候，天上正飄著冷雨，令切看起來更加凄涼、壓抑和灰暗。我信步游走，拍了無數張片子，卻沒有一張能夠抓住我首次造訪時的那種感覺。于是便坐下來苦苦思考。我認為這些圍擋代表了些東西：掩蓋在丑陋和庸俗下的混亂和無序。穿行其間的人們都迷失在這片陌生而奇異的森林中。增設圍擋本是為改善環境，卻令人置身于場夢魘，仿佛是城西森林的美麗在這里慘淡無味的回音。

超人

這張純粹是無心插柳。南京本來很少下雪。當地人自然也不像哈爾濱人或是北京人那樣準備著雪天的行頭。那天在外面拍了整整天，回家路上看見了這位工地上的老哥，穿著自己就地取材搗鼓出來的斗篷在雪中躑躅而行。我心想這得拍下來，于是果斷跳下車，把器材押在車里讓出租車司機先靠邊等著。然后我就追著這位老哥，且追且拍。這哥們覺得挺好玩（敢把自己倒飭成這模樣上街晃悠的人多少總會有幾分幽默感），一個神經兮兮的老外端著相機，猴子般深腳淺腳地倒退著按動快門。而這種表面的滑稽褪去之后，現實情況依然糟糕，老兄依然冷得發抖，而呼嘯而過的往來車輛依然在不停地向我們潑濺冰冷的雪泥。不過這正是我想要抓住的東西：一位身披斗篷與惡劣環境抗爭的現代英雄。拍攝過程險象環生，我先是險些撞到汽車上，隨后又差點掉進深溝，只好見好就收。與老哥握手道謝之后，我打道回府把照片輸進電腦。突然眼前一亮，我看到了這張背景中同樣穿著斗篷的超級英雄，而我在拍照時完全沒有注意到。狗屎遠，純的。

太極

南京城確有些非常美麗的地方。實事求是地表達南京的話，我的作品中就必須要包括這些地方。老城墻腳下的玄武湖公園就是這樣個地方。我約了位模特，想在黎明日光爬上古城墻之際拍攝位孤單的曼妙美女。但是我感到恐慌，擔心對自己的所謂創意無非是毫無品位的陳詞濫調。不管怎么說，這位模特居然遲到了。于是我只能一個人生著悶氣四處溜達，這位超級不靠譜的模特固然可氣，錯過了寶貴的日出更加可惱。同時，我也為自己自甘墮落的傻缺創意而自責。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這位太極師傅。這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正在他背后的湖面上映出美麗的光環。我趕快跑過去狂拍氣，試圖找個角度，讓太陽看起來好像就在他的手中。等到回家整理的時候我被這張震了下。他的身影正好擋住了太陽，就像位“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情勇士，演繹著明知必敗卻勇往直前的壯麗詩篇。清晨我本是為個俗不可耐的創意出發，卻收獲了幅在很多方面表現了南京之美的作品，而且居然連宣傳部門的人都喜歡。

失敗作品

這是當地個梅花公園。當時公園里起碼有上千號攝影師，人手里端部單反，閉氣凝神盯著取景器，將微距鏡頭對準花蕊。干篇律的騎馬蹲襠式，遠遠望去就好像是無數解大手的雕像掩映在萬花叢中。我覺得很沒勁，那么多人那么多相機，我還能指望著拍出什么人家拍不出來的9于是我索性四處溜達，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我相中了這座小塔，可是還缺點什么，沒有上下文。繼續溜達，便找到這些樹。仰拍的話，斜刺里伸出來的樹枝正好能打破畫面的單調。我感覺這弄不好倒恰恰暗喻了南京的歷史，便拍下了這張照片。光禿禿的樹枝剪影看起來挺有意思，也有幾分疹人，不過顯得有些刻意而做作。我估計這感覺可能是來自于背景中的白云，因為天氣看起來顯然不錯，不是那種陰森恐怖的天色。所以這張照片也是個反面教材，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作品應當適可而止，強扭的瓜不甜。

美麗而憂傷

沒錯，正像是我聽到的那些關于南京的故事中所流露的，這座城市確實有著種溫和而精致的高雅。但這種感覺卻極難捕捉。又是在一整天的拍攝工作后，我拍下了這張照片。雪花慢慢地從天空飄落，路上行人匆匆而過，這時我看到了這只獅子，既不是典型的南方獅子造型，與北方獅子也有差異。獅子、輕雪、五色流光和那條孤單的身影，正像是人們向我描述的那個美麗而又帶著幾分哀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