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的流氓員工

阿力克斯·泰勒三世

與薪水過高的CEO和年僅20歲的網絡界億萬富翁一樣，走入歧途的流氓員工身上的故事也是商業新聞中的重磅消息。

許多較為著名的流氓員工都已經成為了家喻戶曉的人物，比如巴林銀行（Barings Bank）的尼克·李森、摩根大通銀行（J.P. Morgan）的“倫敦鯨魚”（London Whale）。當然，還有美國國家安全局（NSA）的愛德華·斯諾登。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的動機似乎都很明確。李森和倫敦鯨魚起初的目的都是獲取經濟利益，之后為了彌補虧損才鋌而走險。而斯諾登則把自己看作情報機構搜集數據的舉報人。

相比之下，要理解是什么使得通用的工程師雷·德吉爾吉奧Ray DeGiorgio違背公司標準和規程達十余年之久則困難得多。通用之所以等了這么長的時間才來修復雪佛蘭汽車不合格的點火開關，德吉爾吉奧涉嫌的欺詐行為是背后的關鍵原因，甚至也許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最終，這家公司不得不召回260萬輛汽車，隨之而來的法律訴訟和傷者安置費用很可能高達幾億美元。

前聯邦檢察官、芝加哥律師事務所Jenner & Block的安東·瓦盧卡斯就推遲的召回事件向通用汽車董事會提交了325頁的詳盡報告。大家在報告中能看到一個人為了泄憤，可以造成多大的傷害。這家公司里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著尷尬的推卸責任的情況，而在其中，德吉爾吉奧的故事最為引人注意。

這個故事讓瓦盧卡斯的報告上升到了文學層面，足以和那些關于通用的經典作品，如阿爾弗雷德·P·斯隆的《我在通用汽車的那些年》、約翰·Z·德洛雷安的代筆回憶錄《晴朗之日你可以看到通用汽車》和拉爾夫·納德的《什么速度都不安全》并排放到書架上。

報告顯示，德吉爾吉奧是最早批準使用不符合標準的點火開關的設計發布工程師。隨后，他明知自己違反了由來已久的工程標準，卻依然秘密地將其替換為完善后的開關，同時還始終拒絕承擔產品缺陷的責任，也否認自己有過掉包行為。

證據中并未顯示他是否已想得足夠長遠，給自己預先設計了不在場證明。到目前為止，德吉爾吉奧在法院的口供、國會的質詢及通用自身內部調查中，一直在重復的都是類似于“我記不起來了”這類回復。從今年4月起，通用汽車停發了德吉爾吉奧兩個月的薪水，還在今年6月把他開除。

德吉爾吉奧依然否認自己做過任何錯事。

正如報告中所述，“當被問到點火開關在2009年及之后是否被替換過，德吉爾吉奧說沒有。至今為止，在正式面談和宣誓中，德吉爾吉奧都表示自己不記得授權更換過點火開關，也不記得與此同時他做出過不要改變部件編號的決定。他特意不改變部件編號的決定導致調查者多年來一直都無法弄清事情的真相”。

自從1991年起，德吉爾吉奧就開始在通用汽車擔任設計發布工程師，他的工作主要與汽車開關相關。在1999年10月至2001年3月之間，他主管汽車開關部門，并于2002年從事 Cobalt平臺的相關工作。

報告稱，作為工作內容之一，德吉爾吉奧最終同意了使用遠低于他規定的扭矩和轉換壓力的最低限度的點火開關。不過，德吉爾吉奧引發開關問題的動機尚不明了。無論如何，這都是案件中的棘手的地方。

2001年3月到2002年底，點火開關經過多次調整，但是從設計到實際做出成品之后，開關仍然不管用。2002年1月，開關供應商德爾福在進行檢驗測試時，發現所有的樣本組都不符合標準。

調查報告顯示，德吉爾吉奧與德爾福就這個問題展開了交流，然后在2002年2月，他做出了抉擇：不進行維修與更換，暫緩開關生產。德吉爾吉奧在一封從此變得臭名昭著的電子郵件中對德爾福公司說，他會堅持到底，簽上自己的名字。落款：“（無比厭倦開關的）雷·德吉爾吉奧”。

根據瓦盧卡斯的報告，德吉爾吉奧沒有告訴任何人德爾福公司的開關不符合標準。在采訪了數以百計的證人后，瓦盧卡斯的團隊發現所有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報告稱，開關在2002年最終獲準生產，隨后在2003年、2004年及2005年開始出現問題，但是德吉爾吉奧沒有通知任何人開關有問題。這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秘密。

2004年，通用汽車的一些工程師屢次發現，司機在駕駛Cobalt汽車時，如果碰到控制引擎開關的車鑰匙，汽車就會在行駛中熄火。瓦盧卡斯在報告中寫道，一名工程師將情況反饋給了德吉爾吉奧，問他扭矩是否有標準，Cobalt是否達到了這一標準。不過德吉爾吉奧并未給予回復。報告稱，“盡管德吉爾吉奧已經獲知這個問題，但他并沒有對開關做出改動，也沒有人得到警報說開關達不到相關標準”。

到了2005年5月，顧客開始就熄火問題發起投訴。投訴的電子郵件中出現了德吉爾吉奧的名字，但他表示自己沒有看到過郵件。其他工程師詢問他時，他也說沒有接到過投訴。調查報告顯示，有證據證實他收到過熄火事件的擔保數據報告，但他表示自己不記得有過這類報告。

調查報告顯示，在通用其他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德吉爾吉奧開始私下與德爾福公司討論如何在以后的車輛中增加扭矩，來修復點火開關問題。2006年4月26日，德吉爾吉奧同意在2007年的汽車中使用更強的彈簧和活塞。利用2001年便可以使用的一個組件，他在沒有增加任何成本的情況下完成了這一改動，也沒有任何紙面文件記錄了這次部件替換行為。調查報告稱，之后的調查者也對此一無所知，因為德吉爾吉奧沒有跟他們說過這回事。德吉爾吉奧告訴調查者，他不記得自己替換了開關，或是沒有更改部件編號。

這個遺漏至關重要，因為它推遲了事故調查長達七年之久！考慮到這個改變的重要性，部件編號應當升級，以便讓Cobalt的事故調查者搞清楚為什么在之后的產品中事故減少了。報告尖銳地指出：“如果其他人知道了這件事，通用汽車就會更快地采取召回行動。”對于不更換部件編號的問題，德吉爾吉奧沒有給出任何解釋。

他的阻礙就像水門事件一樣。瓦盧卡斯的報告稱，2009年，當實地性能評估工程師在直接質問德吉爾吉奧是否對開關做出過改動時，他回應說沒有任何與熄火問題相關的改動，結果導致調查者多年來誤入歧途。

有人問過德吉爾吉奧，研發一種新開關需要做什么。調查報告顯示，他推薦了一種力矩更大的開關，還說需要18至24個月才能投入使用。而他沒有透露的是，實際上點火開關已經得到重新設計并投入生產了。

直到2013年4月，一樁訴訟中原告的律師檢查了Cobalt點火開關的照片，發現2005年至2008年間開關已經被換過了，德吉爾吉奧的騙局才被發現。德吉爾吉奧在法庭上表現得像是剛剛知道這件事一樣。在隨后的國會聽證會上，他表示忘記自己換過開關了。

很難搞清他隱瞞這件事的動機。德吉爾吉奧顯然不是為了錢，因為在更換開關的過程中金錢沒有轉手。他也不應該考慮晉升問題，畢竟作為中層工程師的他已經61歲了，不可能再得到提拔。

最有可能的是，德吉爾吉奧是被一種熟悉的官僚思想驅動：遮丑。他的職業生涯很不尋常——他在大學的專業是美術，直到38歲才獲得工程學學位。在一家需要承擔巨大壓力做出成果的公司中，他很可能缺乏安全感。可能打死他，他也不會想到，簡簡單單地在點火開關的扭矩標準上動點手腳就可能會制造一系列問題，牽涉到目前為止的13個人的死亡。

正如瓦盧卡斯的報告中闡明的，從推卸責任的高潛力工程師到官僚習氣的公司律師，通用汽車有許多地方需要批評。從“通用汽車的點頭禮”（表示自己同意通過某事）和“通用汽車的叉手禮”（表示自己對此事不負任何責任）中，觀察家們得到了許多樂趣。不過，22萬員工中的1個流氓員工抹黑了整家公司，還能逍遙法外十幾年的故事，才是最讓我覺得恐懼的地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