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盈穎
胡壯麟指出,語篇的語法同構包括語義的相似和結構形式的一致,它類似于修辭學上的排比,但所涉及范圍更廣,包括重復、添加、交替和拼合四種具體的方式。a.交替性同構:指原結構和基詞語不變,只是置換了個別詞語,且只是同類詞語的置換,它是英漢語篇對照中最常見的一種。b.重復性同構:指英漢語篇中句子結構和詞匯都相同,通常起到強調和突出的作用。c.添加式同構:是在同樣的結構基礎上,添加若干詞語,添加的詞語起補充作用。d.拼合性同構:指上下文各屬同一語義語法結構的一部分,要合在一起語義語法才能夠完整。四種同構方法有時會結合使用,在進行英漢同構關系互譯時,還要兼顧英漢銜接的不同特點,靈活處理,而不是絕對的受原文限制。
1.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
譯文:If swallows go away,they will come back again.If willows wither,they will turn green again.If peaches shed their blossoms,they will flower again.
原文中作者使用了三個排比句構成了交替性同構,通過描述“燕子”“楊柳”和“桃花”勾畫出冬去春來季節交替的畫面。譯文也采用了三個相應的句式,力求結構上的形似,也使用了三個排比的句式構成了交替性同構。if引導的條件從句,把漢語隱藏的讓步關系譯出,每句以if起首,again結尾,也形成了壓首尾韻的效果,使得譯文增色不少。另外,漢語作為一種意合語言,讀者很容易讀出三個小句的后半句省略的主語分別是“燕子”“楊柳”“桃花”,但是英語是形合語言,沒有主語會給人模棱兩可的感覺,所以在轉譯中,譯者補出了主語,用they實現銜接,使得更加符合英文的表達習慣。
2.①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②—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現在又到了那里呢?
譯文:①But,tell me,you the wise,why should our days go by never to return?②Perhaps they have been stolen by someone.③ But who could it be and where could he hide them?④Perhaps they have just run away by themselves.⑤But where could they be at the present moment?
我們知道漢語的謀篇手段主要是隱性連貫即意合形,原文的主干結構是“但是…是…是…”,這樣的邏輯連接語構成了轉折-并舉關系。譯者將整個意思分為兩層。第一層即小句①,把“我們的日子”作為情感載體,提出設問。第二層意思把原文的②③分別翻譯成兩個獨立的句子,使譯文中②和④,③和⑤構成了兩組交替性同構。作者以抒情的設問方式提出時間是被人偷走了還是自己逃了的問題,在一連串的疑問句中,透出作者悵然若失的情緒。原文的②③小句因為有個語法上的結構同構,它足以有力的起著銜接的作用,所以but自然可以省略,否則顯得不簡潔了。但英語的謀篇手段是一個語義一個段落,所以增譯了兩個but進行上下句的語義銜接,把原文沒有說出但包含的轉折含義體現了出來,使讀者更加清楚原作者所要表達的意思。原文中作者連續使用了四個問句,問而不答,有此追蹤日子的行蹤,使①②③這三個小句構成了拼合性結構。其中“是有人偷了他們罷”和“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構成了一組交替性同構。譯文中也使用了三個問句,以一問一答的形式使①②③④⑤構成了拼合性同構,形成了一個語義整體。另外,漢語中當施事者難以指明時,不便采用被動式,通常使用泛指,如原文中的“有人”,而英語則常譯為被動式“by someone”。
3.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確乎是漸漸空虛了。
譯文:I don't know how many days I am entitled to altogether,but my quota of them is undoubtedly wearing away.
原句靠漢語的意合,使用了拼合的同構銜接手段,兩句結合起來完整的表達出作者不知道上天給予多少日子,但自己的生命卻在一點點逝去的嘆息之情。在英譯本中,作者同樣使用了拼合性同構銜接,但是張培基先生并沒有按照原文逐字翻譯,而是做了意譯的處理,將“但我的手確乎是漸漸空虛了”譯為but my quota of them is undoubtedly wearing away,其中quota of them的意思是“一定數額的日子”,也即“壽命的預期數額”,wear away是流逝的意思。值得一提的是副詞“漸漸”含義在譯文中是通過現在進行時態體現的。這樣的處理重構了原作的意象,使譯文能與原文的情景契合,同時也使英語讀者在閱讀時產生熟悉之感。
4.①在默默里算著,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②像針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時間的流里,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③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了。
譯文:①Counting up silently,I find that more than 8,000 days have already slipped away through my fingers.②Like a drop of water falling off a needle point into the ocean,my days are quietly dripping into the stream of time without leaving a trace.③At the thought of this,sweat oozes from my forehead and tears trickle down my cheeks.
從整體上看,原文中的①②③三個小句沒有使用任何顯性的銜接技巧,全靠上下文語境,屬于隱性連貫,可以看作是拼合性同構。譯文也沿用原文的結構,使用了拼合性同構。另外在第一個小句中,譯文增譯了主語I,更加清楚的表達原文的意思?!皼]有聲音,也沒有影子”屬于詞匯的交替性同構,用這種手段實現了上下句的連貫,表達了時間流逝的特點,也突出自己的日子“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的特點,而要用形合分析性的英語再現同樣意義的內容,就不得不舍棄形式上的一致,所以張培基老師在轉譯過程中,使用了quietly和without leaving a trace,層層遞進,通過詞匯重復來實現原文要表達的情感。另外,接下來一句“At the thought of this”屬于增譯,主要依靠this的回指實現英譯文的上下句銜接,原文雖無此字而有其意。
5.①“去的盡管去了,來的盡管來著;② 去來的中間,又怎樣地匆匆呢?”
譯文:①What is gone is gone,what is to come keeps coming.②How swift is the transition in between!
原文中朱自清先生描述了“去的”和“來的”兩種事物,這兩個小句構成了一組交替性同構,表達了時間流逝,萬物更迭的景象。譯文在結構形式上為了與原文保持一致,也使用了兩組小句構成了交替性同構。原文的①②構成了拼合性同構,整句表達出時間流逝之快和作者情緒的傷感。在轉譯過程中,譯者遵循英語的表達習慣把gone和come做了省略處理,并且沒有使用問句的形式,因為原文看似是提問,實則是感嘆,因此譯者選用了一個how引導的感嘆句,這里的倒裝是為了強調“swift”,使原文中作者所要表達對事物更迭之快而又無可奈何之情毫無折損的轉譯出來,符合原文作者為讀者所設定的意境,同時把時間流逝的動態之感也體現了出來。譯文中的①②也是拼合性同構。
6.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小屋里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太陽他有腳啊,輕輕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著旋轉。
譯文:When I get up in the morning,the slanting sun casts two or three squarish patches of light into my small room.The sun has feet too,edging away softly and stealthily.And,without knowing it,I am already caught in its revolution.
原文中“斜斜”“輕輕”“悄悄”“茫茫然”這些疊詞構成了詞匯的重復性同構,讀起來朗朗上口。作者把太陽擬人化,借用“太陽的腳”把空靈的時間刻畫的充滿人情,構成了虛實結合的意境。但英譯中為避免累贅,通常使用一個詞來實現原作的含義。于是用 slanting,softly,stealthily,without knowing it這樣詞匯的重復來轉譯這些疊詞實現銜接。另外原文中的“方”是一個計量單位,在翻譯的過程中采用了意譯法,選用了squarish,“似方形的”,較square的意思稍顯模糊,用在這里更合適些。把太陽譯為light也屬于意譯,因為這里指的是太陽光線。兩個句子依靠拼合性的同構手法銜接。
7.于是—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里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里過去;默默時,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
譯文:Thus the day flows away through the sink when I wash my hands;vanishes in the rice bowl when I have my meal;passes away quietly before the fixed gaze of my eyes when I am lost in reverie.
原文中的這三個小句屬于交替性同構,使用了三個時間狀語,通過“吃飯”“洗手”“默思”人們這種日常生活的細節,敏銳的看到了時間的流逝。詩人把空靈的時間,通過現象來表示,隨著詩人情緒的線索,去選擇、捕捉這些鮮明的形象。翻譯時因為英語也有對應的時間狀語從句,忠實地再現了同樣的銜接手段,也使用了交替性同構,只是英文的表達習慣把時間狀語從句都放在主句后面,這樣使flows,vanishes,passes都以z音開頭,還起到了壓頭韻的效果,讀起來很有節奏。原文中雖然沒有出現任何人稱,但是根據漢語意合的特點,我們都知道所指的人是作者自己,而英譯中則使用了人稱代詞I。同時也有省略的情況,因為這三個小句的主語都是the day,所以在翻譯的過程中就把后面兩個小句的主語省略了。
8.①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②伸出手遮挽時,他又從遮挽著的手邊過去,③天黑時,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從我身上跨過,從我腳邊飛去了。④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見,這算又溜走了一日。⑤我掩著面嘆息。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兒又開始在嘆息里閃過了。
譯文:①Aware of its fleeting presence,②I reach out for it only to find it brushing past my out-stretched hands.③In the evening,when I lie on my bed,it nimbly strides over my body and flits past my feet.④By the time when I open my eyes to meet the sun again,another day is already gone.⑤I heave a sigh,my head buried in my hands.But,in the midst of my sighs,a new day is flashing past.
原文出現了添加式和拼合兩種同構,其中②③為添加式的同構,從句都由兩個時間狀語開頭,主句也使用了相同的主語和結構,只是添加了不同的詞語作為補充,所以我們可以認為它們屬于添加式的同構關系。原文中的①②③④與⑤構成了拼合式的同構關系。在轉譯時,譯者舍棄了添加同構,而根據意譯把原文小句②的主語和賓語稍做了調整。把主語“他”改譯成了賓語“it”,在英語中賓語是動作的受事,正如這里的“it”是“reach out”的對象,這樣靈活的處理,更加符合英文的表達習慣,如果按部就班就要譯成被動語態,那樣將會大大失掉原文的韻味。另外,“從我身上跨過,從我腳邊飛去了”屬于詞匯的交替性同構,譯者沿用了這樣的表達結構,也使用了交替性同構,并用邏輯連接詞and進行連接。除此之外,原文中作者使用了“匆匆”“伶伶俐俐”這樣的疊詞,使散文達到了視覺和聽覺的真實性,既寫出了時間的流逝之貌,又寫出了時間邁步之聲。而轉譯的過程中沒有呈現出這樣的疊詞,而是通過fleeting和nimbly這樣的詞匯重復來實現。譯文中的①②③④與⑤也構成了拼合式的同構關系。
9.在逃去如飛的日子里,在干門萬戶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匆罷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
譯文:Living in this world with its fleeting days and teeming millions,what can I do but waver and wander and live a transient life?What have I been doing during the 8,000 fleeting days except wavering and wandering?
“在逃去如飛的日子里”和“在千門萬戶的世界里”這兩個意象構成了交替性同構,轉譯時,譯者沿用原文的結構也使用交替同構,并且把“逃去如飛”“千門萬戶”這兩個成語采用了意譯的手法,把它們融合在了一起,用邏輯連接詞and連接。原文中的“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匆罷了”,構成了第二組交替性同構,英譯中譯者把隱含的轉折but譯出,采用意譯,依靠詞匯的重復來實現同樣的語義銜接。
10.①過去的日子如輕煙,②被微風吹散了,③如薄霧,④被初陽蒸融了;
譯文:①The bygone days,②like wisps of smoke,③have been dispersed by gentle winds,④and,like thin mists,⑤have been evaporated by the rising sun.
原文中“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是一組交替性同構,作者把流逝的時間凝聚成點,時間的匆匆更加清晰可見,形象的比喻賦予了文章浪漫的色彩。原文中②④小句都以“了”收尾,起到了押尾韻的效果。轉譯時,譯者把The bygone days單獨譯成一個小句,使譯文的②④和③⑤構成了兩組交替性同構,且采用了直譯的手法,并且連語態也沿用了原文的被動語態。但原文以語法上的結構同構銜接,而譯文添加了邏輯連接詞and使其語義更加連貫。
11.①我留著些什么痕跡呢?②我何曾留著像游絲樣的痕跡呢?③我赤裸裸來到這世界,轉眼間也將赤裸裸的回去罷?④但不能平的,為什么偏要白白走這一遭啊?
譯文:①What traces have I left behind?②No,nothing,not even gossamer-like traces.③I have come to this world stark naked,and in the twinkling of an eye,I am to go back as stark naked as ever.④However,I am taking it very much to heart:why should I be made to pass through this world for nothing all all?
原文中的①②③看似是三個問句,其實是一問一答,作者拷問自己的生命是否能留下游絲樣地痕跡,轉譯時,譯者把原文②③改為陳述句,使隱形的連接變成了顯性的銜接。原文中①②③與④共同構成了拼合性結構,表達了作者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時光的流逝,追尋自己生命的痕跡和對生活的執著追求。英譯中,通過詞匯重復,①②③也與④共同構成了拼合性結構?!安荒芷降摹保础盀橹⒐⒂趹选?,英譯中to take...to heart是個英語成語,譯為“為…煩惱”,“為…想不開”,譯者在這里是做了譯意的處理來實現語篇銜接。
12.你聰明的,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
譯文:O you the wise,would you tell me please:why should our days go by never to return?
原文中的最后一段只有一句,但卻是整篇散文的點睛之筆,文章的第一段就提出這個問題,末段又再次發問,形式上前后呼應,內容上層層遞進,拷問逝去的時間和生命的意義。“我們的日子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這句明顯的是承“告訴我”,因此這句我們可以看做是拼合性同構。譯文采用直譯,把問句放在冒號后以詳述告訴的內容,譯文也是依靠拼合性結構銜接前后小句。
《匆匆》是朱自清的早期散文,寫于1922年7月28日。文章充滿詩意,對時光的消失深表感嘆和無奈,流露出當時青年知識分子的苦悶和憂傷情緒。通篇來看,原文中多使用交替性同構和拼合性同構。這是由于漢語本身依賴詞匯與詞匯之間語義的銜接特點所決定的。語言形式的轉換,不是拘泥于原有的銜接手段,而是要著眼于銜接機制所要傳遞的語義,因此譯文有時為保留原文作者的本意,舍棄了形式上的一致,有些做了順序上的部分調整,有些依靠詞匯重復來實現,讓讀者在讀的時候沒有因為語言形式的改變而失去了原文的味道和情感??傊捎谟h語言自身的差異,譯者在翻譯過程不可能完全遵循原文表達技巧,但在翻譯時張培基老師盡量的使譯文既滿足目標語的表達習慣,又保持原文的風格,堪稱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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