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介草民到悲劇英雄的華麗轉身——以《趙氏孤兒》中的程嬰為例

張 敏

程嬰是《趙氏孤兒》中的主要人物，他也是貫穿全文的一個重要線索。作為全劇的悲劇主人公，他經歷了救孤、復仇的全部過程。他不是一個文人，也不是一個武將，但是在這場復雜尖銳的忠奸斗爭中，他確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主將。他是全劇中著墨最多的一個人物，他的思想發展變化過程以及從一介草民到悲劇英雄的轉變過程也隨著劇情的發展完整的呈現在我們的面前。

一、地位卑微的一介草民

在紀君祥的趙氏孤兒中，第一折這樣寫道:

【外扮程嬰背藥箱上，云】自家程嬰是，元是個草澤醫生，向在駙馬府門下，蒙他十分優待，與常人不同。可奈屠岸賈賊臣將趙家滿門良賤，誅盡殺絕，幸得家屬上無有我的名字……取名趙氏孤兒，與父母報仇雪冤，只怕出不得屠賊之手，也是枉然。

程嬰的身份只不過是一個草澤醫生，一個地位卑微的小人物。在日常生活中，人們甚至感覺不到他的真實存在。“幸得”也說明此時的程嬰完全是一個局外者的身份，雖然駙馬有恩于他，但他還是很僥幸自己不在趙家家屬的名單上，否則的話，還要面臨著殺頭的危險。他完全是從局外者的身份來看待這件事的，真是事不關己半句多，帶有一種小市民的心理。程嬰起初最看中的是這件事是否威脅到了自身的利益。但是他同樣也是一個善良的人，“枉然”說明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也替趙氏家族感到遺憾。對于趙氏孤兒的生死安危，他也有無限的同情，但是完全沒有行動上的表示。程嬰從來都沒想到最后救趙氏孤兒的人竟然是自己，這種使命感也是他從來沒有的。從這我們也能夠看出，程嬰作為農民階級的一個代表，具有很明顯的階級局限性:狹隘性和自私性，同時也沒有長遠的眼光。作者起初塑造的程嬰形象和最后的英雄形象是有很大的差別的。

二、英雄的成就過程

塑造人物形象，是一個劇本的核心。如果一個劇本中缺乏具有鮮明性格的形象，那們這部劇本無疑是一部失敗的作品。當然，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不能脫離情節而獨立存在。程嬰這一形象是隨著劇情的發展一步步的呈現在了我們的眼前。伴隨著強烈而又尖銳的戲劇沖突，我們看到了真實而又豐滿的悲劇英雄形象。

1.公主的苦苦相逼。屠岸賈把趙家三百余口人，滿門抄斬，誅盡殺絕，這對公主來說，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哀莫大于心死，在公主看來，活著已經沒有什么大的意義了，她只想竭盡全力去保全趙家最后的根，也就是趙孤，而這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程嬰了。在第一折中，“公主【做跪科，云】程嬰，你叫可憐俺趙家三百口，都在這孤兒身上哩。”這一跪是不能忽視的，在等級制度森嚴的社會里，皇權思想統治著人們的思想。公主雖說是下嫁給了趙家，但是她皇室成員的身份還是存在的。這一跪，把皇權思想，什么主貴奴賤的思想，全跪沒了。也正在在這個時候，程嬰找到了自己的存在感，這是一個地位高貴的公主對他的苦苦哀求。程嬰的心里是極其矛盾和復雜的，他對屠岸賈仍然有一種恐懼心理，生怕事情敗露之后，不僅自己一家人命喪黃泉，而且趙氏孤兒也性命難保。可是公主的自縊，把程嬰逼到了一個沒有退路的境地，在這樣情況十分危急的情況下，他承擔起了救孤兒的責任。同樣，形式所逼也給了他一個當英雄的機會。

2.韓厥將軍的行動鼓舞。韓厥將軍是一位嫉惡如仇的勇士，他雖佐于屠岸賈麾下，但是心知肚明，知道屠岸賈是個賊臣。他對時局的分析也很清楚“忠孝的在市曹中斬殺，奸佞的在帥府內安生。”他認為屠岸賈的行為“有一日怒了上蒼，惱了下民，怎不怕沸沸騰騰萬口爭談論，天也顯著個青臉兒不饒人。”可見，韓厥將軍對屠岸賈這個“人間惡煞”深痛欲絕。奉屠岸賈之命來府上搜查趙孤，將軍明知道程嬰的藥箱里裝的是趙氏孤兒，但還是來了個三擒三縱的查問，其實這一切都是為了遮人耳目，放走程嬰。將軍對程嬰說:“你道是桔梗、甘草、薄荷，我可搜出人參來也。”這也是將軍在表明自己的立場。程嬰對將軍的敵意也漸漸舒緩了。但是，將軍放走程嬰，他又三次回來詢問，表明了他對將軍仍然不太信任。直到韓厥將軍高呼:“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的豪言壯語后，程嬰的疑惑和懷疑才完全消失，表現出來的是對將軍內心的無限崇敬之情。將軍的自刎，對程嬰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鼓舞，無論是從思想上還，是從行動上。韓厥作為對救孤獻身的第一勇士，其實也是程嬰的點化之人，使他在無形之中認識到了自己所承擔的歷史使命。如果說以前救孤的目的是為了報私恩，那現在的行動就是要通過救孤來救趙家，完成韓厥將軍的遺愿。他已從一個小我的世界中走出來，上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層次。程嬰這一人物形象也在讀者的心目中逐漸高大起來。

3.公孫杵臼的人格感染。公孫杵臼在晉靈公位下為中職大夫，德高望重，原本和趙盾是一殿之臣。由于不滿屠氏專權，罷職歸農，在太平莊上過著世外桃源的生活。第二折中這樣寫道;“苫莊三頃地，扶手一張鋤，住在這呂呂太平莊上，往常我夜眠斗帳聽寒角，如今斜倚柴門數雁行。倒大來悠哉也呵。”但是靈公的不道和屠岸賈的專權、不仁道使他無法享受這份原本寧靜的生活。當程嬰告知他嬰兒的危險處境時，他開始罵孤兒:“這孩兒未生時絕了親戚，懷著時滅了祖宗，便長成人也則是少吉多兇。他父親斬首在云陽，他娘呵死在冷宮，那里是有血腥的白衣相則是個無思念的黑頭蟲……你道他是個報父母的真男子，我道是個妨爺娘的小業種!”這表面上是罵孤兒害得趙家家破人亡，實際上市罵奸臣當道危害百姓。他義不容辭、毫不猶豫的參與到了救孤的行動中來。而程嬰最信得過的人就是他，走投無路的時候首先想到的就是有一身凜然之氣的公孫杵臼。在救孤的行動方案上，程嬰和公孫杵臼之間發生了分岐，也正是在這分歧的爭論中，程嬰不斷被老宰輔感染，感受到了他無盡的人格魅力。程嬰原本只是要就孤兒，現在要做的是舍己救眾生，救全國上下“半歲以下，一月以上”的所有孤兒。最重要的是還要獻出自己還不到滿月的孩子去就趙氏孤兒。我們知道，程嬰在四十五歲的時候，生下了兒子。封建社會的信條是: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兒子的降臨給他帶來的是無盡的喜悅，可謂是人生之幸事。兒子就是他的心頭肉，甚至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但是，為了普度眾生，他還是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他的這種崇高的思想境界也正體現中華民族優秀思想的閃光點:舍己救人，大公無私。程嬰的人格魅力也在此時得到了升華。

4.程嬰自身的心路歷程

第一，眾叛親離之苦。程嬰最終成為一個英雄，也和他自身的因素有關。在救孤方案的執行過程中:他雖然沒有獻出自己的生命，但他比死者經歷的痛苦要多得多。當程嬰被逼著向公孫杵臼老人行刑時，他先撿了根細致，又撿了根粗枝，最后才撿了根中枝，這三個不經意的看似細微的動作卻充分表現出了他難以下手倍受折磨的痛苦。他寧愿被挨打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他也親眼目睹了屠岸賈“一劍、兩劍、三劍”將自己的親生骨肉砍死的全過程，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沒有經歷過它的人是根本體會不到的。他這種內心的磨練使他擁有了英雄的精神特質:隱忍，堅強。

第二，度日如年的二十載。程嬰作為救孤行動中唯一活下來的一個人，但是這并不能削弱他作為一個悲劇英雄的痛存在。在之后的二十年里，程嬰經歷的更是血與淚的煎熬。他把孤兒撫養成人，還要協助他報仇血恨。戲劇中對程嬰這二十年的生活經歷只是做了簡短的陳述，但我們還可以想象一下他二十年的生活處境。在人們的心中，他就是一個叛徒，一個卑鄙小人，還要遭受人們的白眼，他比死者更令人同情。于此同時，他還要不動聲色的在愁人屠岸賈的門下茍且偷生二十年。用魯迅的話來說，他是“用笑臉來迎接悲慘的命運，用百倍的勇氣來應對一切的不幸。”這種忍辱負重自覺地邁向悲劇深淵的內向性格，是種花民族下層勞動人民智慧膽識與崇高品格的內在化，它一旦爆發，可以撼天地，泣鬼神，倒轉乾坤。這是，程嬰這一悲劇的英雄形象就完全樹立起來了

我們平時理解的英雄或是高大威猛的，或是足智多謀的，或是能統領全局的。程嬰可以說是一個特例，他是紀君祥塑造出來的一個獨特的英雄人物，他個人境遇悲苦，精神卻無比的高尚，他從一介草民到悲劇英雄實現了華麗的轉身。他呈現給我們的是那種樸素又崇高的精神氣質，是那樣的真實感人。這也許程嬰這個人物形象能流傳千古的真正原因。雖然，他身上也有一定的缺陷，但這也不會損害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光輝形象。

［1］李修生，李真渝，侯光復．元雜劇論集［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5．

［2］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疏證［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

［3］紀君祥，顧學頡．趙氏孤兒大報仇［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4］董上德編．古代戲曲小說敘事研究［M］．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