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雜劇《玉禪師翠鄉(xiāng)一夢》的佛教因素探析

姚亞男

明代徐渭的《四聲猿》包含《狂鼓史漁陽三弄》、《玉禪師翠鄉(xiāng)一夢》、《雌木蘭替父從軍》、《女狀元辭凰得鳳》四個雜劇。這一組雜劇有著各自獨特的風(fēng)格，體現(xiàn)了作者不受拘束的精神，被稱作是“天地間一種奇絕文字”(澄道人《四聲猿引》)。其中的《玉禪師翠鄉(xiāng)一夢》雖然僅有兩出的篇幅，但卻在有限的文字中，表現(xiàn)出了明朝末年豐富的社會生活，折射出了當(dāng)時的社會風(fēng)貌。

一

《玉禪師翠香一夢》描寫了新任臨安府尹柳宣教年少得志后，只因水月寺的玉通和尚拒絕去參拜他，便惱羞成怒，設(shè)計了美人計報復(fù)玉通和尚。柳宣教派妓女紅蓮前去佛寺“借宿”，紅蓮最終破了和尚的色戒大防，并使玉通和尚因羞愧而自殺。自殺后的玉通為報此仇，死后投胎為柳府尹的女兒柳翠。柳翠淪為妓女?dāng)牧祥T風(fēng)，使得府尹蒙羞，而柳翠最后為前世同門師兄月明和尚度脫，復(fù)歸空門。這部雜劇圍繞玉通和尚的種種經(jīng)歷展開，因此在敘事中融入了一些佛教的因素。

首先是轉(zhuǎn)世觀念。轉(zhuǎn)世是指一個人在死亡后，其性格特點或靈魂在另一個身體里重生。玉通和尚在破了色戒之后，得知這是柳府尹所設(shè)的圈套，并且得知柳府尹還將廣為宣傳他的這件丑行。玉通和尚于是感到羞憤難忍，便決意投胎復(fù)仇。他在劇中說:“俺如今不免番一個筋斗，投人在柳宣教渾家胞內(nèi)，做他個女兒，長成來為狷為歹，敗壞他門風(fēng)?！边@樣，玉通和尚在自殺之后，果然再次投胎，做了柳宣教的女兒柳翠，而且真的淪落風(fēng)塵，成為錢塘妓女。由此看來，在《玉禪師翠香一夢》中，轉(zhuǎn)世投胎可以全憑投胎者自身的意愿。轉(zhuǎn)世投胎在《玉禪師翠香一夢》中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佛教認為，人總是生活在欲界、色界、無色界“三界”和地獄、餓鬼、畜生、人、天、阿修羅等“六道”輪回之中的，人在投胎時轉(zhuǎn)入何道之中，全是由生前的善惡之“業(yè)”來決定，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然而，在《玉禪師翠香一夢》中，玉通投胎到柳家并淪為妓女，卻并不是因為他前世作惡，而是因為他要實現(xiàn)自己泄憤報仇的目的。所以，玉通的轉(zhuǎn)世并不是受佛教所說的前世的所作所為而決定的，而是由于他主觀的復(fù)仇意愿，這就與佛教的轉(zhuǎn)世說并不相合。由此可見，徐渭在《玉禪師翠香一夢》中，并不是要宣揚佛教的轉(zhuǎn)世思想，而是借用轉(zhuǎn)世之說去構(gòu)造情節(jié)。

其次，《玉禪師翠香一夢》還融入了因果輪回的觀念。佛教認為人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這一思想在明代廣為傳播，在《玉禪師翠香一夢》中，也出現(xiàn)了因果輪回這一情節(jié)。柳府尹為泄私憤，派妓女紅蓮去寺廟引誘玉通和尚，使玉通和尚與寺廟蒙羞。按照佛教的說法，柳府尹和紅蓮的這種玷污佛門的做法是一定會遭到報應(yīng)的。然而，引誘玉通破戒的妓女紅蓮在本劇中卻完全沒有遭到報應(yīng)。至于柳府尹，他在死后，其家“宦囊蕭索，日窮一日”，他的女兒柳翠也淪為妓女，這是柳府尹玷污佛門的惡報。但是在劇中，柳府尹這個人物形象卻始終沒有出場，他的女兒柳翠在第二出登場時，也并沒有表現(xiàn)她身陷風(fēng)塵之中的悲苦。在第二出中，劇作的重點轉(zhuǎn)移到描寫月明和尚洞察了柳翠的前身，并且脫度柳翠的過程。因此，劇本中雖然出現(xiàn)了因果輪回的情節(jié)，但也并不是為了宣傳佛教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這種因果輪回的思想，只是借助因果輪回的情節(jié)去表現(xiàn)現(xiàn)實社會中的種種人情世態(tài)。

第三，《玉禪師翠香一夢》中還出現(xiàn)了佛教中的“度脫”，“度脫”即謂超度解脫人世的生死苦難，到達仙佛境界。在這本雜劇中，由于玉通和尚投胎轉(zhuǎn)世為柳宣教的女兒柳翠，他便完全迷失了僧人的本性。而玉通和尚的師兄月明和尚，在洞察了柳翠的前身之后，便要救柳翠即玉通和尚于水火之中，使其識得“舊時身”，回歸本性。但柳翠并不認識化身為瘋和尚的月明和尚，問他從哪里來，月明和尚不語，只是用手先指指天又指指西邊。柳翠說:“一手指西，一手指天，終不然你是西天來的?又胡說了。也罷，就依你說，你從西天來，下界何干?”月明以啞語表示投胎之意，柳翠并不明白，月明又以啞語演示柳府尹逼妓女紅蓮去寺廟投宿，破了和尚色戒大防的場景。柳翠卻仍然是執(zhí)迷不悟，不能了解月明和尚的意思。最后，月明和尚又取出凈瓶中的柳枝，并用雙手作“胎”字按在柳翠頭上，大笑曰:“紅蓮弄我似糊貓，且向綠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無有不撞著，只怕回來認不得舊時身。”柳翠終于大徹大悟，說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p>

二

雜劇《玉禪師翠香一夢》雖融入了多種佛教的因素，但作者卻不是為了宣揚這些佛教觀念。在明代中后期，隨著商品經(jīng)濟的發(fā)展和市民階層的的壯大，人們的生活態(tài)度和處世精神也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尊重人性的思想成為社會思潮。佛教在這一時期也出現(xiàn)了變化，一些佛門弟子由禁欲苦行轉(zhuǎn)向了適意自然，甚至走上縱欲主義的道路。依照禪宗“自心是佛”的理論，人的本心是具有佛性的，人們不用刻意修行，只要保持本心，便可以成佛。在《玉禪師翠香一夢》的第二出，月明和尚作為一名超度者，他便這樣介紹自己:“俺也不曉得脫離五濁，盡丟開最上一乘，剎那屁的三生，瞎帳他娘四大。一花五葉，總犯虛脾;百媚千嬌，無非法本?！痹谶@一篇的介紹中，反映了當(dāng)時的一股肯定人性、人欲反對天理的“狂禪之風(fēng)”，而這股“狂禪之風(fēng)”正是當(dāng)時許多佛門子弟的想法。從作者的角度來看，《玉禪師翠鄉(xiāng)一夢》約寫于嘉靖三十多年，這也正是徐渭思想上最活躍的時期。在這部雜劇中，徐渭雖寫到了佛教中的轉(zhuǎn)世、因果報應(yīng)等，但并未觸及到善惡和是非問題，而是以很多的筆墨，揭露了佛教對“情”的壓抑。

在這本雜劇的一開場，玉通和尚就訴說了一番出家修行要獲得“證果”的不容易”。他雖然努力修行，但任然是備受“跌趁蹭蹬”的痛苦。玉通和尚修行二十余年，他“坐著似塑彌陀，立起就活羅漢”，卻仍然并未修成正果。他感到無論是“想多情少”，或者是“想少情多”，只要“情”沒有磨滅，就都有可能跌到十八重地獄或是惡塹深坑。但是“情”卻又是無法回避的，誰也不能做到佛法所倡導(dǎo)的“心如止水”。

在開篇的這場開場白中，玉通和尚開門見山地承認自己難以修成正果。修行二十余年，玉通和尚卻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光景無多，證果不易”。玉通和尚還指出了他認為證果難成的原因。他將修行過程比作是官場的升沉和攀登寶塔的階梯，形象地說明了其中的艱難。接著，他還批評了佛門中內(nèi)部的斗爭，揭露出佛門凈地其實也是一個勾心斗角、爭權(quán)奪利的是非之地。因此，佛教中所說的的戒情禁欲，在實際中其實是難以做到的，從而徹底否定了佛法的修煉。最后，玉通和尚還強調(diào)“真”，否定“假”，他認為只有悟得此理，才能夠達到自由自在的境界。

玉通和尚身為禪師，他并沒有去刻意的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真實情況，也沒有去為佛門粉飾什么。相反，他毫不留情地說出了這種佛門凈地的虛偽。通過玉通和尚的這場開場白，可以看出玉通和尚不是一個口是心非的偽君子，而是一個思想深刻、率性真實的和尚。從這本雜劇的劇情發(fā)展來看，玉通和尚還是一個正直、善良的長老。他在水月寺中修佛，二十年之中不曾出過水月寺的大門。他由于拒不參拜新任臨安府尹柳宣教，以致于得罪官府。這也表現(xiàn)了玉通和尚不畏官府、不阿諛奉承的品質(zhì)。在他得罪了柳宣教之后，柳宣教設(shè)圈套派妓女紅蓮去破他色戒。從紅蓮敲寺門到玉通破戒，在這其間，紅蓮是一步步的進逼玉通和尚的，而玉通和尚卻是時時刻刻處在被動的境地。在這一過程中，劇本表現(xiàn)了玉通的善良、謹慎和克制。從這件事情發(fā)展的全過程來看，紅蓮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經(jīng)過精心預(yù)謀的;而玉通和尚則是在進退兩難的情況下被迫做出反應(yīng)的。正是因為玉通和尚受到紅蓮誘惑而破戒，玉通二十余年的修煉終于毀于一旦。于是他羞憤難忍，決意投胎，以求報復(fù)柳宣教。玉通和尚僅僅是因為沒有去迎接、參見新府尹的一件小事就遭到惡計陷害，以致于名毀身亡，這個只求“清閑自在”、與世無爭的長老終于在官府和佛教戒律的雙重壓迫下死去。他死后投胎到柳府，以“敗壞他門風(fēng)”的想法去報復(fù)柳宣教，也不符合佛教慈悲為懷、惡來善往的教義，但玉通和尚的這種做法卻表現(xiàn)了被欺凌者的反抗精神。在第一出下場詩中這樣說:“佛菩薩尚且要報怨投胎，世間人怎免得欠錢還債。”更是借玉通的報復(fù)行為肯定受壓迫的人們以牙還牙、進行斗爭的正義性。

玉通修行二十余年，卻仍不能擺脫人本性中的欲望。這一個“自入禪門無掛礙，五十三年心自在”的和尚，也畢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平凡人，這種自然的人性是不可抗拒、無法壓抑的。玉通和尚破戒后，在為自己開脫時曾經(jīng)提到了阿難菩薩。阿難菩薩是如來佛十大弟子之一，他被摩登伽女?dāng)z去，如果不是如來佛祖及時相救，他也幾乎要壞了戒體。玉通和尚認為“那阿難是個菩薩，尚且如此，何況于我”。由此可以看出，連菩薩也不能徹底滅絕情欲，這說明人的自然本性是人所天生具有的，并非可以遏制的。劇中的紅蓮說:“我還笑這摩登沒手段，若遇我紅蓮啊，由他鐵阿難也弄個殘，鐵阿難也弄個殘?！北憩F(xiàn)了一種情欲終能戰(zhàn)勝違背人性的禁欲主義的充分信心，也可以由此看到佛法尊嚴在人本能面前的虛弱無力。在這部雜劇中，作者肯定了人的欲望和情感的存在，認為這些是人的本色，也是不可抑制的。

第二出寫月明和尚度脫柳翠。這一出的開首的一篇“法門大意”，正是對于玉通和尚在第一出中的“開場白”的補充。月明和尚以形象的比喻、挪揄的口吻說明佛門不可能脫離濁世，無論各派經(jīng)旨有何不同，說得多么玄妙動聽，無非都是虛情假意、矯揉造作的謊言。他奉命指點玉通和尚的后身——己淪為婚妓的柳宣教的女兒柳翠回頭。月明和尚深感難以用言語使柳翠醒悟，于是用禪家“啞謎相參，機鋒對敵”和棒喝的“妙法”使柳翠醒悟。在這部雜劇的結(jié)尾，月明和尚和玉通和尚一人一句輪唱了一曲【收江南】，“這一切萬樁百忙，都只替無常褙裝“，宣揚了一種一切皆空的思想。

徐渭生活在明代商品經(jīng)濟空前繁榮、市民階層急劇壯大的時代。從王陽明心學(xué)發(fā)展而來的王學(xué)左派認為“百姓日用是道”、他們肯定人欲、反對“天理”。而禪宗又提倡“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慧能《壇經(jīng)》)，出現(xiàn)了反對一切教條、呵佛罵祖的“狂禪”之風(fēng)。因此，在明代中后期掀起了反對傳統(tǒng)、反對道學(xué)、追求個性解放的思潮。在第二出中宣揚的這種思想，與作者在第一出中對于社會的黑暗的揭露是相互矛盾的。這兩處中出現(xiàn)的對立的兩種思想與當(dāng)時的社會環(huán)境以及作者的自我思想的矛盾有著直接的關(guān)系。

三

《玉禪師翠香一夢》雖然僅僅只有二出，但卻具有深刻的思想內(nèi)涵。類似于《玉禪師翠香一夢》的雜劇還有《月明和尚度柳翠》、《紅蓮債》等?！对旅骱蜕卸攘洹穼懹^音菩薩在凈瓶內(nèi)柳枝時，因為柳葉上沾到了塵土，于是被降到人間為妓，之后又得到月明羅漢的點化。在這本雜劇中，沒有柳宣教設(shè)計紅蓮去破玉通和尚色戒的內(nèi)容，它只是一部宣揚滅盡凡情、出離生死之苦的度脫劇。明代陳汝的雜劇也寫到了禪師與紅蓮私通，但情節(jié)卻與《玉禪師翠香一夢》迥異。劇中的五戒和尚不信“極樂西天”，主動去追求現(xiàn)世幸福，他讓十六年前拾養(yǎng)大的紅蓮相從，最后被師弟明悟和尚點破，愧而坐化，投胎為蘇軾;明悟則轉(zhuǎn)生為佛印，度脫東坡回頭。這部作品宣揚了頓悟成佛的禪宗思想，它們的社會意義都與《玉禪師翠香一夢》不同。徐渭通過敘述與玉通和尚有關(guān)的種種經(jīng)歷，表達了他對于人生、社會的思考。他抨擊社會，肯定人欲，抒發(fā)胸中塊壘，使作品具有自身的獨特的特點。

［1］蔡毅.中國古典戲曲序跋匯編(二)［M］．濟南:齊魯書社，1989．

［2］徐渭.徐渭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3．

［3］鄭傳寅.古代戲曲與東方文化［M］．武漢: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2007．

［4］張新建.《四聲猿》創(chuàng)作年代考［A］．徐渭論稿［M］．北京:文化美術(shù)出版社，1990．

［5］徐明安.論徐渭雜劇的審美意蘊．［J］．上海師范大學(xué)學(xué)報，1998，(4)．

［6］王驥德.曲律［A］．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C］．北京:中國戲曲出版社，1960．

［7］程毅中.徐渭及其四聲猿［J］．文學(xué)遺產(chǎn)，1984，(1)．

［8］ 戚世雋.《四聲猿》發(fā)微［J］．戲曲研究，19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