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勝
(中山大學中文系,廣州510275)
元代在經歷多年科舉中斷以后,于延祐二年開科取士,這一舉措對于廣大士人來說如久旱逢甘露,他們大批進士進入館閣,促進元代中期館閣文風的形成與鼎盛,是元代文學史上值得關注的一件大事,具有特殊的意義。
歷來學者都承認元代詩文發展到延祐年間出現了十分興盛的現象,清人顧嗣立在《元詩選》中說“延祐極盛”。元詩發展到仁宗年間已經出現了雅化氣象,這與科舉的恢復不能說沒有關系,至少延祐開科舉促進了雅正文風的形成與融合。歐陽玄在《羅舜美詩序》中說:“我元延祐以來彌文日盛,京師諸名公咸宗魏、晉、唐,一去金宋季世之弊而趨于雅正,詩丕變而近于古。”[1]64
延祐年間隨著科舉的恢復,傳統文化和思想觀念的正統權威重新確立起來,這對于詩風是有影響的。延祐科舉前詩風有兩種傾向——宗唐和宗宋,延祐科舉以后,詩風轉向了學唐,因為大德、延祐、天歷年間經濟繁榮,社會穩定,反映到文學上就是要求一種儒雅和平的治世之音以歌功頌德,而唐詩恢弘的氣度,主情的基調,非常適合這個盛世之音,所以廣大士人在科舉的引導下逐漸學習唐詩,一時詩風趨于雅正。
何謂“雅正”?是指儒家詩教所提倡的雍容平正,無怨刺之音,體裁端雅,音節和平,圓熟平穩,是大一統下政治清明的產物。元初沒有科舉取士的途徑,館閣文人在文化素質上難以步調一致,缺少詩文切磋交流、唱酬機會,雖然有雪堂雅集唱和,但是規模不大,同時缺少科舉師生、座主、同年等社會關系網,交流詩文機會自然就少得多。伴隨著延祐科舉的恢復,館閣文人的入仕途徑逐漸完善,館閣文風逐漸形成了。
延祐科舉以后,以科舉途徑進入館閣的文人占了多數,使得館閣制度更加合理完善,以至于形成了真正的館閣文風。以延祐首科為例,此屆科舉得人才之盛實屬罕見,歐陽玄、許有壬、馬祖常、張起巖、黃溍、楊載等,他們在政治文化上做出了重要貢獻。如《全元文》載:“我國家延祐初詔行科舉今二十年,馬伯庸為御史中丞,許可用為中書參政,歐陽元功為翰林學士,張夢臣為奎章學士,科舉之士,臺省館閣往往有之,不為不盛。”[2]311
延祐首科得人之盛,馬祖常對元代中后期雅正文風形成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與袁桷、王士熙、虞集登互相唱和,推動了元代中后期館閣文風的形成。四庫館臣對馬祖常評價曰:“稱其接武隋唐,上追漢魏,后生爭效慕之,文章為之一變,與會稽袁桷、蜀郡虞集、東平王構,更迭唱和,如金石相宣而文益奇。蓋大德、延祐以后,為元文之極盛,而主持風氣,則祖常等數十人為之巨擘云。”[3]3509與朋友的互相唱和帶動了館閣文風形成,“公喜鑒拔后進,及官中臺,薦士尤眾,故禮部尚書宋公本初至京師,人無識者,公揄揚其學,遂大有名”[4]143。馬祖常在選拔人才,獎掖后進方面功不可沒,向朝廷舉薦了宋本、陳旅、黃溍、袁桷等。馬祖常交際廣泛,聯系著大德、延祐,泰定、天歷年間的重要文人,詩文唱和,推動了一代文風的形成,培養后進,是位優秀的延祐首科人才。
“黃溍字晉卿,婺州義務人。”“中延祐二年進士第”,“溍之學,博極天下之書,而約之于至精”。[5]4187—4189黃溍是元代的文章大家,為儒林四杰之一,培養了很多知名弟子,對教育文化做出了重要貢獻,如宋濂、王袆、高明、陳基、戴良、陳敬德、趙俶等知名文人都是黃溍的弟子。宋濂又培養了方孝孺等知名文人,所以形成了一個良好的文化圈。宋濂、王袆、陳基與柳貫、馬祖常、吳萊交好,以黃溍為中心形成了一個規模龐大的婺州文人集團,對元中后期文章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由此我們可以清楚看出,延祐科舉取士以后,選拔了大量優秀的人才,延祐首科得人極盛,他們具有良好的政治素質和儒家文化修養,為官清廉,勤政愛民,斷案公正,謙虛有禮,美譽在外,不附于權貴,深得人心。他們進入館閣以后,完善了館閣文人的結構,取士制度的完善有利于館閣群體意識的形成。這些優秀科舉人才的加入促進了館閣文風的形成,使元代前期“宗唐得古”的詩風轉向雅正。
科舉是元統治者對漢文化接受程度的標志,到延祐時期元代自己培養的文人已經成熟,新一代文風形成了。
延祐科舉以前作家多為金宋遺民,詩歌內容多表現故國之思、興亡之感,到了延祐年間前期金宋遺民大多老去,元詩風由故國之思轉變為盛世雅正文風。出生在元初的新一代文人如楊載、虞集、范梈、揭徯斯、歐陽玄、許有壬、馬祖常、黃溍、柳貫、吳萊、袁桷、宋本、陳旅、陳泰、楊維楨、貢奎、貢師泰、貢性之、蘇天爵、李孝光、薩都剌、泰不華等,他們多有進士經歷,即使無科舉經歷的,也與科舉進士交流唱和共事翰林、奎章、集賢等館閣機構,頻繁的詩文酬唱,促進了館閣雅正文風的形成。
對比一下鄧紹基主編的《元代文學史》列舉的延祐前與延祐后詩文作家的數量:前期有耶律楚材、劉秉忠、郝經、王惲、劉因、姚燧、方回、戴表元、仇遠、白珽、袁易、趙孟頫、吳橙、陳孚、袁桷15位作家。后期有楊載、虞集、范梈、揭徯斯、歐陽玄、許有壬、馬祖常、黃溍、柳貫、吳萊、周權、朱德潤、張雨、張翥、傅若金、王冕、倪瓚、蘇天爵、李孝光、薩都剌、泰不華、張憲、馬瑩、徐舫、何景福、李裕、陳樵、李序、項诇、顧瑛、余闕、丁鶴年、貢性之、陳基、戴良、王逢、廼賢等36位作家。從數量上看延祐以后詩文作家數量是前期的2.4倍,可見延祐科舉后確實是元詩高度繁榮期,而且元詩四大家、儒林四杰、鐵崖派都出現在延祐科舉以后,這與延祐科舉的恢復有一定的關系,且這些后期詩文作家多有科舉經歷,如楊維楨、馬祖常、薩都剌、泰不華、余闕、黃溍、楊載、許有壬、歐陽玄等。
延祐開科,一改唐宋金以詩詞賦取士的傾向,將四書五經納入科舉考試內容,仁宗說:“若稽三代以來,取士各有科目,要其本末舉人宜以德行為首,試藝則以經術為先,詞章次之,浮華過實,朕所不取。”“專立德行明經科。以此取士,庶可得人。”[5]2015—2016四書五經被元代統治階級確立為科舉考試的重要內容之后,理學由私學徹底官學化,被蒙元統治者利用,他們也看到了理學對鞏固王朝的作用,從思想上控制文人,這直接影響到了元中期的文風。“海內之士,非程朱之書不讀,”[1]75“非程朱學不試于有司,于是天下學術,凜然一趨于正”[1]37。
科舉指揮棒的導向對元中后期文風趨于雅正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元代延祐科舉規定科試必考古賦,歐陽玄以《天馬賦》的出色而高中進士,在科舉的指引下,廣大儒生認真研習古辭賦,客觀上促進了辭賦的繁榮。
黃仁生根據馬積高先生主編的《歷代辭賦總匯》對元代辭賦創作情況做過統計,“元前期(1234—1313年)八十年間有辭賦作家約35人,今存辭賦約180首,其中存賦十首以上的僅有耶律鑄、郝經、王旭、王惲、戴表元、任士林6人,最多的僅18首。而元后期(1314—1368年)五十多年卻有辭賦作者近200人,今存辭賦達720首以上,其中存賦十首以上的有袁桷、劉詵 、陳樵、馬祖常、王沂、吳師道、許有壬、朱德潤、楊維楨、吳萊、傅若金、汪克寬、(明)宋濂、劉基、王逢等 15人,最多的達 109首。”[6]
可見延祐科舉對元中后期辭賦創作的影響是巨大的,作品數量和作家數量在50多年的時間里明顯高于元前期的辭賦創作,而且元中后期辭賦名家輩出,楊維楨的辭賦作品為元人之最,創造了前無古人的記錄,達到109首,“維楨才力富健,回飚馳霆激之氣,以就有司之繩尺,格律不更,而神采迥異,遽擬諸詩人之賦,雖未易言,然在科舉之文,亦可云卷云舒,吐納珠玉者矣”[3]3565。
元代鄉試與會試必須考古賦,漢人要想取得仕途機會,必須認真研習古辭賦。元代辭賦在延祐年間極盛,出現了儒林四杰以及歐陽玄、馬祖常、許有壬等延祐首科進士辭賦大家,歐陽玄存賦4篇、吳萊存賦10篇、黃溍存賦2篇、許有壬存賦7篇、袁桷存賦22 篇,“元之文章,于是時為極盛”[7]4257。
由此可見,延祐科舉的恢復帶動了元中期雅正文風的形成。
進士歐陽玄為元代文章大家,他對元代后期散文影響巨大,“今我文公復倡之于其后,天下學士復翕然而宗之,雙壁相望,照耀兩間。何歐陽氏一宗之多賢也,不亦盛哉!”[1]5進士黃溍是延祐年間著名文章大家,儒林四杰之一,其散文成就很高,為元代婺州文人集團的領袖,與柳貫、吳萊同門受業于方鳳,黃溍培養了眾多知名的文學家如宋濂、王袆、陳基等,宋濂又培養了明初方孝孺等,是元代有代表性的散文家之一,“而公獨任斯文之重,為海內所宗師”[8]327。
科舉制度下的座主和同年是文人人際關系的重要一環,古代文人視同年為兄弟,“同時登第者指呼為同年,其情愛相視如兄弟”[9]305,科舉制度下形成了穩定的師生關系和同年關系,馬祖常、張起巖、許有壬、歐陽玄皆為延祐首科進士,他們是科舉同年,關系非常要好,一起入進士,一起入館閣為官,有共同的仕宦經歷,同年又是同僚,而且詩文唱和不斷,同修遼、金、宋三史,他們之間情誼很深,虞集贊嘆:“延祐初科進士張公起巖、馬公祖常、歐陽公玄及館閣諸人,又一時文學之盛矣。”[10]899
科舉同年的仕宦經歷在元代中期形成了影響巨大的館閣文風,許有壬《至正集》中有近20首詩歌寫給馬祖常的,袁桷寫給馬祖常的唱和之作達47首,馬祖常寫給袁桷的唱和詩歌達11首,虞集寫給馬祖常的唱和詩達15首,柳貫寫給馬祖常的唱和詩達18首,仕宦經歷使得他們的詩歌呈現出治世之音,多雍容典雅,一派雅正文風,這與他們臺閣經歷有關。
薩都剌、楊維楨、張以寧、觀音奴、李質是科舉同年,都是泰定四年的進士,他們之間交往密切,薩都剌和楊維楨經常在一起唱和“宮詞”,他們當年的座主是虞集,虞集和他們之間也保持著要好的關系,進士同年,座主門生關系促進了館閣文風的形成。
而真正的館閣文風是延祐開科以后形成的,開科以后大量進士進入館閣,數量較前期多,質量也有所保證,進士群體是帶著強烈的“學而優則仕”的目的進入館閣的,同前期舉薦進入館閣途徑、目的都不一樣,正如歐陽玄所說:“皇元混一之初,金、宋舊儒,布列館閣,然其文氣高者崛強,下者萎靡,時見舊習,承平日久,四方俊彥萃于京師,笙鏞相宣,風雅迭倡,治世之音,日益以盛矣。”[11]456
館閣文風形成以后,因元代科舉分左右榜,右榜是蒙古色目人,左榜是漢人,每次科考都有兩位狀元,所以左右榜都是同年、僚友,關系很深厚,加之少數民族漢化較深,同處一館,交游唱和,形成了多族士人圈交友集團,優勢互補,交往頻繁,自然而然地影響著雅正文風的形成。少數民族詩人馬祖常、余闕、泰不華、薩都剌都是著名進士,他們同袁桷、黃溍、虞集、歐陽玄、王士熙、柯九思、張翥都有密切的交往。
總之,延祐科舉對元代中期雅正文風的形成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在文學史上有著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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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元)蘇天爵.滋溪文稿[M].北京:中華書局,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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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黃仁生.論元代科舉與辭賦[J].文學評論,19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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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宋)柳開.河東集[A].文淵閣四庫全書(1085冊)[Z].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10](元)虞集撰.虞集全集(下冊)道園類稿[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7.
[11](元)歐陽玄.雍虞公文集序[A].李修生主編.全元文(34冊)[Z].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