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峰
(中共中央黨校哲學部,北京100091)
人類歷史是一個過程,任何一個時代——包括我們現在所處的時代——作為歷史過程的一個階段,都是人的歷史性存在的體現。當我們回首過去、展望現實,總能發現有一些問題貫穿了整個人類歷史從而具有了某種永恒的意義,在這些永恒的問題之中,“自由”顯然是位列其中的。在人類文明的所有語言體系中,自由是引用頻率最高的詞語之一,每個時代的人們也都對這一概念投入了極大的關注,然而無數人類先賢前赴后繼所換來的卻依然是如鏡花水月般抽象的自由概念,每一個時代的人們都憧憬并確信著一種自由狀態的存在,但最終卻又不無悲哀地承認這種自由的難以企及,直到馬克思及其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出現。馬克思在拒斥形而上學的基礎上把哲學的目光“從天國拉回到了人間”,把人們的全部注意力轉向了現實世界,從追求宇宙本體轉向了人的存在本身,使哲學主題發生了由認識論到存在論的深刻轉換,從而在思維范式上由傳統走向了現代,并由此對自由概念做出了迄今為止最為合理、最為科學的界定。
馬克思作為一名德國哲學家,在其踏上哲學研究道路的最初,就面臨著整個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傳統的核心問題:“自我意識”與“實體”(或表述為“是”與“應是”、“應有”與“現有”)的對立,這是康德和黑格爾也未曾解決的難題,而對這一問題的回答便構成了馬克思哲學思想的最初立場。在馬克思所生活的那個時代,宗教與政治問題成為德國所有社會問題的核心,而這與“黑格爾哲學究竟是革命還是保守”的爭論共同構成了馬克思哲學思想開端的歷史背景。面對專制制度的壓迫,馬克思總是一個無所畏懼的斗士,當他運用康德哲學進行法學研究然而卻失望地發現康德哲學只能在倫理道德領域發揮效用,而無法在現實生活中消除“應有”與“現有”的矛盾時,便毫不猶豫地投入了對社會批判更為激進的“青年黑格爾派”的懷抱,他與鮑威爾、科本組成的“博士俱樂部”更是被稱為“青年黑格爾派的最左翼”,于是青年黑格爾派所持有的“自我意識”的哲學立場也就被馬克思所接受并成為他哲學思想最初的發端。
1841年,馬克思以“自我意識”為基本哲學立場完成了其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與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的寫作。在論文中,馬克思通過伊壁鳩魯哲學中的“原子偏斜”來理解人的自由意志,認為人的自我意識具有最高的神性,人應當從自身(即自我意識)來說明人的歷史。當然,馬克思在最初采納“自我意識”作為哲學立場時便保留了謹慎的態度,他一方面以自我意識作為基本哲學立場來嘗試溝通“應有”與“現有”的對立,另一方面又提出了自我意識的局限性,反對將自我意識絕對化。在馬克思看來,伊壁鳩魯所論證的“個別的自我意識的自由”只是一種抽象的、定在的、無法自我超越的自由,而我們要追求的現實的、能動的、具有價值取向的“個別自我意識”,實際上就是追求“自我意識”在不斷超越中所能達到的自由。盡管馬克思所說的自由還僅僅是自我意識的自由,并且對超越的基礎——人類實踐——也無從認識,但馬克思卻通過揭示伊壁鳩魯哲學而找到了自己哲學的真正開端:關于“自由”的思想一經產生便作為哲學的基本立場被確立下來,并貫穿其全部理論研究的始終。自1842年4月開始為《萊茵報》撰稿到1843年10月《克羅茲那赫筆記》的完成,馬克思迫于生計和理論探索的需要開始走出書齋,接觸到大量現實的社會問題。這一時期,馬克思在多條戰線同時展開論戰,其理論處于矛盾和雜糅的狀況,但是包括“自我意識立場”在內的純粹思辨哲學的軟弱性已暴露出來,馬克思意識到必須重新尋找自己哲學的基點。經歷了一系列的遭遇后,馬克思發現社會生活中的現實問題總是使人困惑,并且在純粹的思辨哲學中很難得到解釋,于是他開始從抽象的“自我意識的自由”轉向對信仰自由、言論自由、出版自由等具體現實問題的考察,并且對哲學介入現實的方式展開了初步的探求。這一時期的馬克思強烈抨擊了當時政府的虛偽自由主義,認為人的自由不能從人類理性的一般發展中去追求,也不能完全寄托于道德準則的約束,人們要爭取自由就必須具備爭取自由所必需的手段,而虛假的自由正是不自由的根源,因此只有廢除舊的專制制度才是獲取真正自由的現實途徑。在馬克思看來,哲學要對現實世界發生實際作用,就必須“從思辨的天國下降到現實的城市”,使哲學的世界化和世界的哲學化成為一個互動的過程,現實世界才可能成為克服純粹理性的、向自由邁進的世界。這是馬克思第一次為自己的自由哲學尋找現實的出口而向人類歷史和社會制度發出叩問。正是沿著這一思路,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一書中得出了“市民社會決定國家”的命題,從而正式走上了創建歷史唯物主義的道路。
在現實問題的困惑中,馬克思發現只有使哲學介入塵世才是實現自由的正確道路,而現實世界的入口不在于宗教和政治活動之中,宗教與政治不過都是人的現實生活及其社會關系的表現形式。要真正剖析市民社會的問題,單純局限于哲學領域是不夠的,還應該進入到政治經濟學和人們的經濟活動中去。于是,馬克思從1843年10月開始在巴黎對政治經濟學進行研究,并在這一時期寫成了《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在其中,馬克思通過對自由的反面——異化勞動的批判和對人的本質的揭示,把抽象的自由狀態與現實的生產活動相結合,開始在人的存在方式中探求自由的真諦,如馬克思所說:“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1]9人的一切本質屬性都在人自身的活動中被生產出來,“人的本質就是自由自覺的類活動”。[2]97也就是說,人的本質就在于其存在方式,而自由也就是人通過自己的存在方式克服異化并向人的本質復歸。在這里,馬克思把自由與人的實踐活動相聯接,第一次觸碰到了自由的真蘊。《手稿》時期的馬克思雖然還沒有對人的本質及其活動做出最為科學的解釋,所使用的諸多概念也與費爾巴哈多有關聯,但是其“從人的本質即人的存在方式中探求自由”的范式已然顯現,為歷史唯物主義的正式提出奠定了最堅實的哲學立場?!妒指濉分形幢M的工作最終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和《德意志意識形態》中被完成,實踐作為人的存在方式被確立為新世界觀的核心,而“現實的個人”也為自由概念找到了最堅實的主體。更為重要的是,隨著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構建的基本完成,歷史性原則也被馬克思深深地灌注到了其自由觀之中,并在《資本論》中得到了最終的表述。在馬克思看來,自然界對于人類總是具有優先地位,人要生存就必然與自然界進行能量交換,自然的必然性對于人的存在具有強制性,物質生產領域構成了人類存在的“必然王國”,人的自由只能是“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置于自己的共同控制之下,在最適合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馬克思強調:“自由王國只是在由必需的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盵3]926—927
可以說,對自由的追求構成了馬克思哲學的基本立場并且貫穿了馬克思全部理論的始終,也正是沿著從“自我意識”到自由的探索路徑,馬克思逐步明確了自己的哲學立場并最終宣告了歷史唯物主義的誕生。按照馬克思的觀點,自由從來就不是一個抽象的認識論概念,而是一個存在論問題,對它的界定并不在于人的存在之外,而是深植于人的本質之中。正如馬克思自己所說,“自由不僅包括我靠什么生存,而且也包括我怎樣生存,不僅包括我實現自由,而且也包括我在自由地實現自由”[4]77。
在馬克思之前的西方思想界普遍存在著兩種對于自由概念的界定范式,即以理性為主導的認識論范式和以倫理道德為主導的價值論范式。傳統的西方哲學家們要么把自由定義為對于必然性的認識和擺脫,要么把自由歸納成對于道德至善的趨近??陀^地說,這兩種范式都在一定歷史時期表現出了進步的意義并極大地拓展了自由哲學的研究視野,都對馬克思的自由思想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但其缺陷也是顯而易見的,即同樣沒有突破“主—客”體關系的認識論框架而深入到自由的現實基礎——“現實的個人”的存在之中去,忽視了自由概念的存在論基礎。即使在馬克思哲學廣泛傳播開來之后,人們對于自由概念的界定依然是存在偏差的,前蘇聯哲學家羅森塔爾和尤金在《簡明哲學辭典》中對自由的定義可以說就是這種偏差的集中表現,即“自由并不在于想象中的脫離自然規律,而在于認識這些規律,并能夠把它們用到實踐活動中去。……只有在認識必然性的基礎上才能有自由的活動。自由是被認識了的必然性”[5]171—172。這在總體上依然是用認識論的話語討論一個存在論的問題,馬克思賦予自由的終極價值意義依然被遮蔽了。在馬克思那里,自由不是一個認識論問題,也不是一個價值論問題,而是一個存在論問題,并不存在一個外在于人的、先驗的自由狀態,自由不再是精神意識或者道德準則的自我完善,也不再僅僅是對客觀世界的理性把握,而是根植于人的本質即人的存在方式之中的。實踐構成了人的存在方式,人通過自己獨特的存在方式把自己與其他一切存在物區別開來,于是人的存在方式就構成了人的本質;而真正的自由不僅指人靠什么存在,更重要的是人如何存在,人通過實踐活動不斷否定外部自然、肯定自身的存在,把自己的意志與需要灌注到客觀世界之中從而創造出一個有意義的人類世界以居于其中,人的本質不斷得以實現,人越來越可以按照自己的本性去存在,這一歷史性的過程本身才是自由的真蘊。也就是說,自由是人的本質在自身歷史性實踐中的不斷實現,于馬克思而言,自由從來就不是一個預先懸設的超驗狀態,而是一個現實的歷史過程。
首先,馬克思所界定的自由概念的主體不是抽象的自我意識,也不是完滿的本原實體,而是活生生的人本身;而作為自由主體的人既不是特指人的意識、道德或者人的存在狀態的某一領域,也不是特定的、單個的人或者某一部分人,而是同樣作為歷史主體的“現實的個人”,是自然存在、社會存在和有意識的存在的統一,以“現實的個人”為主體的自由概念所指的是人的本質在客觀世界、人類社會和自我意識中的完整呈現。其次,“現實的個人”通過實踐活動創造了自身的一切屬性,使人脫離了動物界從而實現了由自然世界向人類世界的過渡。實踐構成了人的存在方式和人的本質,那么“現實的個人”的自由也就不再僅僅是對客觀世界的認識或者單純的生命活動,而是人要按照自己的本質去存在,人要像人而不是其他存在物一樣去生活。人在多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本性在生活,人的本質在其存在方式中得到了何種程度的實現,人也就在何種程度上是自由的。也就是說,自由的實現在馬克思那里不是一個先驗的預設狀態,而是一個歷史的、現實的過程,與人類歷史的展開是同一個過程的兩個方面。再次,在馬克思的話語體系中,自由并不意味著人的行為不受約束,亦不意味著人可以擺脫客觀規律和歷史局限性而為所欲為,但是自由對于人的存在具有終極的價值意義。即使人類在浩瀚的宇宙和廣袤的自然面前意識到了自身能力的弱小和生命的短暫,但人沒有像動物一樣選擇被動地適應自然從而成為消極的存在,而是不斷以自身的活動改造自然并賦予自然以意義,不斷地超越自然和自身的限制以追求無限,總是作為一種敞開的、超越性的存在而不斷使自己的本質得以實現,進而推動人類歷史不斷向前。
馬克思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立足于人的現實存在,把自由概念界定為人的本質在自身歷史性實踐中的不斷實現,是人的本質在客觀世界、人類社會和自我意識中的完整呈現。而人的本質在馬克思那里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歷史性范疇,是人的類本質、群體本質和個體本質的有機統一。實踐作為人的存在方式主要是指人的一切本質活動的一元性概念,依托實踐與人的本質所界定的自由及其實現,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和社會領域中具有不同的表現形式,而不同歷史階段中不同的自由形式及其實現形式串聯起來也就構成了整個人類不斷追求自由、實現超越的歷史性存在軌跡。
在人類社會的初始階段即馬克思所說的“人的依賴關系”階段,個人的本質力量弱小、活動空間狹隘,人的生命隨時面臨著自然的挑戰。人對于維持生命的必要物質條件的需要勝過了一切,人與人之間只能依附于血緣關系建立起部落的、古典的或者封建的制度關系,人以更加近似于動物的方式存在著,即以自然力量的強弱決定人的存在方式,而人要從對自然的依附中擺脫出來就必然要以對人的依附為條件。一部分人只能完全喪失自己作為人的本質來維持生命的延續,而按人的本質去存在和發展的自由成為統治階級的特權,自由的實現更多表現為對自然力量的依賴和自然生命的延續,以孤立的、片面的形式呈現出來。在傳統社會解體之后,隨著分工的發展和私有制的成熟,資本主義制度建立起來,現代科學與工業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人對外部世界的認識能力和改造能力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生命的存續不再是人類的最大威脅,個人的存在擺脫了對人的依賴關系,獲得了一種片面的獨立和自由,人類社會進入到了“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階段。但是隨之而來的是,人的存在方式即實踐活動的方式在資本邏輯的擠壓之下發生了異化,脫離了人的本質而異化為資本邏輯的表現形式,人的本質和關系只能通過物的形式表現出來,人的自由的實現表現為對于資本的占有,似乎占有資本越多人就越自由。但是在這樣的社會形態之中,人無法再按照人的本質來生活,而是按照資本運行的邏輯去活動,看似自由的人成了資本增殖的工具和附屬,資本這個被人所召喚出來的“魔鬼”最終控制了人的存在和活動,使人與自己的本質相分離,日漸走向了自由的反面。在馬克思那里,工人和資本家不過是勞動和資本的人格化,現實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背后是勞動與資本的對立,而勞動與資本的對立也不過就是人的現實存在與自由的實現形式在現代社會的表現。在馬克思看來,異化勞動和資本主義制度的出現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隨著人類實踐不斷向前推進,人的存在方式和自由的實現形式也必將超越資本邏輯的統治,當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成為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時,“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共同的、社會的生產能力成為從屬于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6]107—108才會被建立起來,社會也將成為“自由人的聯合體”,人的本質將在客觀世界、人類社會和自我意識中得到最完整的呈現,真正自由的人類歷史才將展開。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3]馬克思.資本論: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5]羅森塔爾,尤金.簡明哲學辭典[M].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上海:三聯書店,1975.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