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國 珍
(山西體育職業學院 公共基礎部,太原 030006)
在馬克思主義的故鄉——德國以至整個歐洲,推而言之,在馬克思主義誕生的社會——西方社會,它所倡導的社會主義事業始終沒能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上個世紀90年代,東歐社會主義陣營發生劇變,最終不復存在;接著,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也分崩離析;而只有中國的社會主義事業依然蒸蒸日上。我們認為,形成這種局面的重要原因,是在中國古老的傳統文化中,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燦爛圖景深入人心,素樸共產主義思想的烙印持久而深刻,原始儒家學說中民本民主思想影響廣泛。因此,馬克思、恩格斯的共產主義理想很容易在中國的先進知識分子和廣大人民群眾中得到廣泛的共鳴和響應,并隨之而演化為一種堅定的行動和現實。而這正是社會主義事業在中國取得輝煌成就的歷史淵源,也是中國人民選擇社會主義道路的根本原因。
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沒有階級、沒有壓迫的美好共產主義社會進行了深刻的論述,認為“代替那存在著階級和階級對立的資產階級舊社會的,將是這樣一個聯合體,在那里,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1]273在這個新的社會制度下,“每一個社會成員都能夠完全自由地發展和發揮他的全部力量和才能”[1]273。在西方的傳統文化中,很難找到與馬克思和恩格斯提出的共產主義社會相似的思想觀念。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中,雖然有相近的表述,但那里仍然存在階級和階級壓迫,那只不過是古希臘公民——奴隸主和平民的理想國,同廣大的奴隸們和人民大眾關系不大。
而在中國,由于最重要的主流文化是在奴隸制滅亡、領主制封建社會建立的時候形成的,它被深刻地打上了周原上原始共產主義的烙印。人們對沒有階級、沒有壓迫的理想社會——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向往,始終是強烈而持久的,從春秋戰國時期的老子、孔子、莊子,到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阮籍、陶淵明,都有過對原始共產主義歷史狀況和社會情形的詳細描述。
老子在《道德經》中曾經這樣描述他所向往的社會形態:“小邦寡民。使十百人之器毋用,使民重死而遠徙。有車舟無所乘之,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邦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2]404老子為我們描繪的是一幅和平、安定、沒有階級、沒有戰亂的、恬靜的田園山水畫,盡管這個理想社會是氏族公社時期“小邦寡民”的社會形態,在物質生活方面與馬克思、恩格斯論述的共產主義社會有著巨大的差別,但是,在社會道德和精神思想層面上卻十分接近。
莊子也為我們描述了一個與老子幾乎完全相同的理想社會。在《莊子·馬蹄》中,這個理想社會被描述得非常和諧:“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3]575可見,莊子心目中的理想社會,仍然是遠古氏族公社時期的社會形態。在這個“至德之世”,不僅人與人之間沒有剝削和壓迫,人與鳥獸和諧生活在一起,而且人與整個自然界也和諧相融,完全是一幅優美的田園風景畫。
在中國古代的思想家中,對原始共產主義社會最向往、最執著而且付出實際行動的應該是孔子。他心目中的理想社會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已;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已。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4]401—402孔子心目中的這個十分美好的社會形態——“大同”社會,并不是他憑空想象出來的,而是周原上帶有原始共產主義性質的氏族公社的真實寫照。正是周原上那個“天下為公,選賢任能”、人人能夠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人人能夠互助互愛的和諧社會,才能取得“武王伐紂”的勝利,才能最終結束殷商貴族殘暴血腥的奴隸制統治。
孔子終其一生,始終是以周原上的共產主義社會為模式、為標準,深刻對比和堅決批判當時反動統治階級對人民的殘酷剝削和壓迫的,他“恢復周禮”的本意就是企圖用周原上曾經施行過的“仁政”,來代替春秋末期已經“猛于虎”的“苛政”。他的行為和主張,拿馬克思的話來說,就是要消滅階級剝削和壓迫,實現人民大眾的解放。
老子、莊子和孔子對理想社會的深情記述和熱切神往,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學者同樣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在陶淵明的桃花源中,有平展的良田和房舍,有美麗的池塘和桑竹。這里“不知有漢,無論魏晉”[4]165,沒有苛捐雜稅,沒有戰亂紛爭,田間小路上雞犬之聲相聞,人們都在自由而幸福地勞動和耕作著,過著怡然自樂的美好生活。多年來,理論界普遍認為這是中國封建社會小農經濟的特寫。其實,這沒有官府、沒有剝削、沒有階級和階級壓迫的世外桃源,正是遠古時期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復活。而且,這個世外桃源并不僅僅是詩人陶淵明自己的臆想,而且是魏晉以后先秦諸子百家復興和玄學思潮泛起的漣漪,表達的是對當時統治階級和社會現實的不滿,仍然與先秦時期老子、孔子和莊子的理想社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馬克思主義的最終目標是實現美好的共產主義社會,而建立共產主義社會的前提就是實行公有制。關于這一點,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中論述得非常明確,建立這種新的社會制度,“私有制也必須廢除,代替它的是共同使用全部生產工具和按共同協議來分配產品,即所謂財產共有”[1]217。恩格斯還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結論:“當全部資本、全部生產和全部交換都集中在人民手里的時候,私有制將自行滅亡。”[1]221
在西方,包括東歐和前蘇聯,其社會主義事業之所以出現嚴重挫折,固然有著非常重要的經濟根源和歷史根源,但也有意識形態和思想文化的重要因素。現代西方文明深受古希臘文化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是直接脫胎于古希臘文明的。由于古希臘實行的是奴隸制,古希臘文化在形成過程中是以奴隸主階級的思想意識為主體的,所以,在古希臘文明中雖然存在著某些民主思想,但是,對私有制的推崇卻是根深蒂固的,這就形成了西方傳統文化中具有核心地位的“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觀念。而且這種思想觀念是如此的影響廣泛,以致直到法國大革命時期,法國的《人權宣言》和美國的《獨立宣言》均明確規定“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也就是說,從古到今,公有制在西方的主流文化中并不占主導地位,甚至可以說它始終就沒有得到過人們的普遍認可。而私有制思想,卻一直深入人心,并成為其社會的基本觀念。這應該也是馬克思和恩格斯所倡導和開創的共產主義事業為什么在西方遭受嚴重挫折的根本原因。
相反,中國的傳統文化形成于殷商奴隸制崩潰、西周領主制封建社會誕生的重要歷史時期。由于生活在周原上的周部落當時剛剛脫胎于氏族社會,在社會形態發生重大變遷——西周滅商、奴隸制崩潰、封建領主制建立時,人們無論在生產關系方面,還是在倫理道德方面都還帶著周原上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深刻印記。這就導致了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公有制觀念——原始共產主義社會最重要的思想觀念,始終是深入人心、揮之不去的。先秦時期那些偉大的思想家們,無論是老莊還是孔孟,都曾經深受這種思想的影響,同時也深深地影響著后來的人們。而由他們創立的原始儒家學說,自然也就帶有這種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思想烙印。
孔子一生推崇周原上古樸的原始共產主義觀念,他編撰的、用來教育儒家弟子的《禮記·禮運》中開篇就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如今,現代漢語中流行的“大公無私”、“公而忘私”、“先公后私”等成語,都是源于周原上原始共產主義社會的思想觀念的。
《呂氏春秋》是先秦時期的重要儒家典籍,它非常明確地提出了遠古社會“天下為公”的思想觀念。在《呂氏春秋·孟春紀·去私》中,作者對堯和舜的“大公無私”進行了由衷的贊頌:“堯有子十人,不與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與其子而授禹;至公也。”[6]423也就是說,堯有十個兒子,他沒有把帝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卻傳給了舜。舜有九個兒子,他也沒有把帝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卻傳給了禹,他們都是最公正無私的帝王。在《呂氏春秋·孟春紀·貴公》中,“大公無私”的展示更加明確:“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陰陽之和,不長一類;甘露時雨,不私一物;萬民之主,不阿一人。”[5]422這里所宣揚的是原始儒家學說中最重要的思想觀念,即天下不是某一個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這正是來自周原上的、帶有原始共產主義烙印的思想觀念。
在《共產黨宣言》1883年德文版序言中,恩格斯曾經明確指出:“每一時代的經濟生產以及必然由此產生的社會結構,是該時代政治的和精神的歷史的基礎;因此,(從原始土地公有制解體以來)全部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而這個斗爭已經達到這樣一個階段,即被剝削被壓迫的階級(無產階級)如果不同時使整個社會永遠擺脫剝削、壓迫和階級斗爭,就不再能使自己從剝削它壓迫它的那個階級(資產階級)下解放出來……”[1]307馬克思和恩格斯由此而提出了“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終解放無產階級自己”的著名論斷,這也成為社會主義革命學說中最核心的思想理論。
可是,在西方傳統文化中,尤其在古希臘的傳統文化中,這種解放全人類的思想始終就沒有出現過。在古希臘文化中,最受推崇的是奴隸主貴族。在希臘社會,奴隸們是沒有任何社會地位的,因此,為包括奴隸在內的全體民眾謀幸福的思想,在古希臘文化中始終沒有出現。
而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由于原始孔孟儒學的重要影響,為全體民眾謀幸福的理想卻是根深蒂固的。在《論語·雍也》中有這樣的記載:“子貢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堯舜其猶病者!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能取近譬,可謂仁之方也已。’”[6]140在這段師生對話中,孔子對“仁”和“圣”進行了區分,他認為“仁”還是比較容易實現的,只要能夠平等待人就達到了“仁”的境界。而“博施于民而能濟眾”即為全體民眾謀利益,并且讓全體民眾都過上幸福的生活才是最高的“圣”的境界。
對孔子的民本思想進行發揚光大的是孟子,而且孟子比孔子走得更遠。他不僅對當時各諸侯國統治者的苛政相當不滿,提出了很多警告,而且提出了人民比君王和國家政權還要重要的思想。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8]364的重要觀念,就是他民本思想的高度概括。也就是說,在孟子的思想深處,人民的利益是最為重要的,國家政權還在其次,至于君王應該是最不重要的。同時,孟子對于那些騎在人民頭上的、兇殘暴虐的“桀紂之君”是十分痛恨的,即使貴為天子,也應該“人人得而誅之”。因此,對于誅殺桀紂這樣的無恥昏君不能用“弒君”這兩個字來定性。可以說,孟子是孔子民本思想的真正繼承者。
當然,并沒有一個封建王朝真的想實現孔孟的理想社會。由于孔子的崇高威望,封建帝王們只能明儒暗法,避重就輕,不斷修正和篡改孔子的思想,以適應自己的統治,為自己所用。對于孟子就不同了,歷朝歷代都有反動文人對孟子的民本思想進行攻擊,在明代,這位亞圣甚至被封建皇帝趕出了孔廟,其重要原因就在于他那鮮明的民本思想。
雖然中國古代文化中包含著豐富的馬克思主義思想元素,它們之間在許多方面有著一定的融通性,但是中國古代文化與馬克思主義畢竟產生于不同的社會形態,面對的是不同的歷史環境、經濟條件和文化背景,隸屬于不同的文化體系,具有不同的理論架構,因此,無論在認識水平和研究方法上,還是在最終目標和實現手段上,都存在著很大的差異。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所論述的范疇才是它們之間的一些相似或相近的思想元素。即使如此,二者之間的差異也是不能忽視的。
首先,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結論是在資本主義社會背景下,通過系統的研究和論證而得出的科學結論,它建立在對大量事實進行批判分析的基礎之上,是一種社會發展規律的概括和總結。而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共產主義因子,則是在封建社會的政治背景之下,通過簡單的歷史還原和個人臆想而得到的,因此它是虛無的,不可能實現的。它的價值可能就在于它為后來的知識分子接受和理解馬克思主義作了思想上和輿論上的準備。
其次,馬克思的共產主義理想找到了實現它的根本力量,那就是工人階級這個強大、堅固而且持久的主體,這就保證了馬克思的理想能夠演變為一場偉大的運動,成為一場現實的革命。而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共產主義理想,則根本沒有找到一種可靠而堅強的依靠力量,而是與虎謀皮,幻想著依靠封建統治者的開明和覺醒,通過帝王們的恩賜來實現社會變革。
最后,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運動找到了正確的手段和途徑,它是一場社會革命,通過武裝斗爭,推翻資產階級統治,實現人民大眾當家作主和社會和諧。而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共產主義理想則是通過封建社會內部的進步力量,或者是統治者們的良心發現,通過政治改良的方式來改善人民的生活狀態和水平,它既沒有武裝革命,也不可能形成社會運動,所以并不能實現社會形態的根本變革,也就注定了其空想和幻滅的結局。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結論,數千年的中國古代文化中飽含著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元素,長期浸淫著中國歷代知識分子的思想和靈魂,形成了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歷史積淀和文化傳承。中國人民選擇社會主義道路不是偶然的,是有著深刻的社會根源、歷史根源和文化根源的。當然,中國古代文化中的馬克思主義思想元素,只是一些思想的碎片,并沒有形成完整而嚴密的理論體系,因而不可能演化為一種深刻的徹底的持久的社會革命。
[1]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
[2] 林語堂.中國古代哲人的智慧[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1.
[3] 陳志堅.諸子集成(第二冊)[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
[4] 北京師范學院中文系古典文學教研室.古代散文選注[M].北京:北京出版社,1980.
[5] 陳志堅.諸子集成(第一冊)[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8.
[6] 李零.喪家狗——我讀《論語》[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
[7] 徐寒.四書五經(第一卷)[M].北京:線裝書局,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