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飛,譙東梅
(成都理工大學 政治學院, 成都 610059)
十八大報告指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必須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興起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新高潮,提高國家文化軟實力,發揮文化引領風尚、教育人民、服務社會、推動發展的作用。”[1]但是,目前我們對文化的理解還存在著一些偏差,這不利于目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開展。因此,必須找出當前文化理解存在問題的原因及其解決途徑,厘清馬克思文化概念的本意,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指明方向。
文化研究從上個世紀80年代以來,一直是學術探討的重鎮。對文化的認識目前主要存在著兩種泛化趨向。
第一,文化的“人化”。有些學者認為,傳統的狹義文化觀(精神性文化)和廣義的文化觀(物質性文化、制度性文化、精神性文化)的劃分,是一種文化的靜態的理解方式,不足以反映文化的實質和內涵,所以,文化的理解更應從活動過程的角度來理解,文化作為活動過程要比結果更重要,結果是已有活動的結果,而文化就是一個無限運動狀態。從這一角度來理解文化,可以說“文化即實踐”[2]12。從實踐的角度來理解文化,突出的是文化的本質問題,即“文化的本質是人化……人通過實踐一方面將自身確立為與自然相對立的主體,另一方面又創造了一個屬于他自己的文化世界”,[3]15強調文化與實踐的相互依賴和同構性,文化的活動意義在社會歷史中的創造地位。“文化的存在以自然的存在為前提,甚至可以說文化起源于自然。但文化卻是人類非自然或超自然的存在方式,文化在本質上是相對穩定的人為的程序和為人的取向的統一。文化的產生即人為的程序和為人的取向的產生,文化的積淀即人為的程序和為人的取向的積淀,文化的發展即人為的程序和為人的取向的發展。”[4]
第二,文化的“微觀化”。如果說前一種對文化的理解是從動態的角度縱向地拓展了文化的歷史內涵的話,那么,后一種對文化的理解,則是從范圍的角度橫向開掘了文化的社會內涵。衣俊卿認為,在馬克思的社會歷史理論中,雖然包含著一些微觀理論的思想資源,但是馬克思主要關注的是作為歷史發展基礎的宏觀社會領域(經濟領域)和宏觀權力(政治權力)及其普遍規律問題,所以,代替這種宏觀敘事和宏觀理論范式的應是微觀歷史的文化分析。[5]10—13開啟微觀歷史的文化分析,就是開掘處于人類社會結構頂部的人類精神知識領域(包括科學、藝術和哲學等活動),以及中層的社會活動領域(包括政治、經濟、技術操作、經營管理、公共事業、社會化大生產構成)等的非日常生活世界之外的,處于底部的以個體的生存和再生產為宗旨的日常生活領域,[6]262—263強調存在于人們的衣食住行、飲食男女、婚喪嫁娶、生老病死、言談交往等日常生活之中文化因素,作為生活世界的基本寓所和生存基地的根本作用。“它像血脈一樣構成人的存在的靈魂;另一方面它構成了社會運行的內在機理,從深層制約著社會的經濟、政治和其他領域的發展。”[6]10這就從微觀視域把文化(精神文化)的決定作用貫徹到底了。
由此,從馬克思歷史觀的角度看,我們需要回答兩個問題:其一,實踐到底是文化的本質,還是歷史的本質(包括歷史的源起問題);其二,所謂的“微觀領域”在馬克思的歷史觀中主要指的是什么?其在馬克思歷史觀建立中的地位如何?微觀領域和宏觀領域之間的關系如何彌合?等等。不過,要想厘清以上兩個問題,必須首先從本源上搞清楚馬克思文化概念的本真含義,然后,才能找到文化認識泛化的原因和解決的途徑。
馬克思和恩格斯很少使用“文化”概念,據黃力之先生考證,把文化和文明兩個概念加起來,在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經典文本中,這兩個概念也才出現了13次(如果扣除文明概念的使用,那么文化概念的使用也就更少了)。[7]27不過,我們認為,盡管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文化概念的使用較少,但是,從中還是能夠窺探到他們對文化概念使用的意義的。當然,對馬克思和恩格斯使用文化概念意義的追尋,不能看其表面,而要看其應用的語境和內在的含義。所以,我們認為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有兩個地方的論述至關重要。其一:“這些個人的一定社會性質的生產,當然是出發點,被斯密和李嘉圖當作出發點的單個的孤立的獵人和漁夫,屬于18世紀的缺乏想象力的虛構,這是魯濱遜一類的故事,這類故事絕不像文化史家想象的那樣,不過表示對極度文明的反動和回到被誤解了的自然生活中去。”[8]22其二:“歷來的觀念論的歷史敘述同現實的歷史敘述的關系,特別是同所謂文化史的關系,這所謂文化史全部是宗教史和政治史。”[8]50
馬克思在此使用的“文化史”的概念,從其內在含義看,實際上指的就是唯心主義歷史觀。馬克思在此使用的“文化”概念,同其緊接著在1859年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所使用的上層建筑即意識形態的含義是相通的。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在使用“文化史”這個概念的時候已經基本上確立了。另外,從18世紀和19世紀對文化概念大的使用語境看,文化基本上都是在意識觀念的意義上使用的(比如人類學家泰勒1871年給文化下的經典定義)。這種狀況在當時的德國尤為突出。反對唯心主義歷史觀,建立唯物主義歷史觀,這是馬克思一直努力的方向。在這種情況下,馬克思絕對不可能在其他意義上使用這個概念。恩格斯在《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中也說:“舊的、還沒有被排擠掉的唯心主義歷史觀不知道任何基于物質利益的階級斗爭,而且根本不知道任何物質利益;生產和一切經濟關系,在它那里只被當作‘文化史’的從屬因素順便提到過。”[9]739恩格斯在此對“文化史”用語的使用同馬克思的使用是相同的。
但也不是說,馬克思和恩格斯沒有明確使用過文化概念。例如,馬克思在1844年《評“普魯士人”的“普魯士國王和社會改革”》一文中,在比較魏特林和蒲魯東的理論水平時說:“談到德國工人總的文化、知識的水平或者他們的接受文化、知識的能力,那我就提醒讀者注意魏特林的天才著作,不管這些著作在論述的技巧方面如何不如蒲魯東,但在理論方面有很多卻勝過他。”[10]483很明顯,馬克思是在知識觀念的意義上使用文化概念的。恩格斯在《論住宅問題》一文中說:“……使每個人都有充分的閑暇時間從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文化——科學、藝術、交際方式等等——中間承受一切真正有價值的東西。”[10]246這里的文化主要是指科學知識及藝術等精神形式。另外,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其他地方,還多次在“文明”的意義上使用過文化的概念。
總體上來看,馬克思和恩格斯對文化概念的使用,是嚴格限定在精神生活、知識體系或者觀念意識形態范圍之內的,即在歷史觀的唯物主義視域之內來使用文化概念的。或者說,馬克思的文化概念在廣義上指的就是一個包括意義、價值、象征、觀念、意識形態等主觀因素,在狹義上主要指的是意識形態。因此,對馬克思、恩格斯文化概念的無限擴展,是違背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原初意義和歷史觀的理論要求的。
我們在厘清了馬克思主義文化概念的本意之后,下一個問題就是要弄清文化泛化的原因和問題解決的途徑了。
很多學者之所以會對文化持有以上兩種理解,其根本原因在于對馬克思歷史觀的誤解。不錯,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對建立在社會基本矛盾動力基礎上的社會結構、歷史階段以及歷史發展趨勢的論述,無疑是馬克思歷史觀的核心部分。但這并不是馬克思歷史觀的全部內容,這里還涉及兩個問題。
第一,“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10]415的問題是馬克思畢生傾心關注的問題。在《序言》中,馬克思雖然指出了人類歷史“向何處去”,即人類社會導向共產主義的必然趨勢問題,但是并沒有涉及人類社會的源起和本質問題。但這并不等于說馬克思沒有這方面的認識。這個問題首先是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之中提出來的。“對社會主義的人來說,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是自然界對人來說的生成過程,所以關于他通過自身而誕生、關于他的形成過程,他有直觀的、無可辯駁的證明。”[11]310這是《手稿》中的一個核心思想。其所要闡釋的,就是后來恩格斯在《勞動在從猿到人的轉變中的作用》一文中所強調的,是勞動實踐創造了人和人類社會,也即恩格斯所說的,“在勞動發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會史的鎖鑰。”[12]258安啟念認為,馬克思用勞動實踐對自然界、人和人類社會的起源和發展的揭示,是一種“大唯物史觀”。這一認識的核心內容就是說,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所闡釋的核心思想并不是“人化”的文化哲學,而是“一種用總體性眼光看世界的哲學理論。這一理論的核心是勞動實踐,特點是把自然界、人和人類社會理解為在勞動實踐的基礎上有機地聯系在一起的整體。從共時態的角度出發,它用實踐對整個世界,對自然界、人、人類社會的現狀及其聯系,都作了唯物主義的解釋,是一種世界觀。從歷時態的角度出發,它用實踐的發展在相互聯系中合理地解釋了自然界、人、人類社會的協同發展,是一種歷史觀,即馬克思所特有的大唯物史觀”[13]。這一認識是很有見解的,但同我們的認識也有點分歧,即把馬克思在《序言》中對其歷史理論的論述,稱為“小唯物史觀”,而把《手稿》中對人、自然、社會問題的論述稱為“大唯物史觀”,是沒有必要的——不用把二者截然二分,馬克思的歷史觀是一個整體。具體說,馬克思的歷史觀從本體論上講,就是回答社會歷史的源起、本質、結構、發展動力、過程、必然趨勢等問題。所以,有些學者認為《手稿》主要是解決文化的邏輯起點,即從人與實踐的關系中探尋文化的發展規律,以及文化的本質即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等問題,[7]35—40是不符合馬克思本意的。如上指出,馬克思在《手稿》中主要是探討歷史的源起及其本質問題。
第二,馬克思在《手稿》中解決了《序言》中沒有涉及的歷史的源起及其本質問題,但這里還有一個歷史的立足點問題沒有解決。馬克思歷史觀的立足點是馬克思歷史觀的一個先在問題。這個先在問題既不是時間上的先在,也非邏輯上的先在,而是一個“本源性”的問題。正是這個本源性問題的解決,才構成了馬克思歷史觀的深層根據。這個本源性問題的解決首先在于徹底告別觀念論,從觀念世界返回到現實世界中來,以找到歷史發展的立足點。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家庭和市民社會與國家關系顛倒)和《神圣家族》(對蘋果、梨等現實事物與“果實”實體關系的顛倒)中首先完成了對思辨哲學的批判,途經《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新世界觀“感性活動”觀念的確立,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終于確立了“從人間升到天國”的歷史的立足點——現實人的現實生活。其中最典型的一句話就是:“我們首先應當確定一切人類生存的第一個前提也是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這個前提就是:人們為了能夠‘創造歷史’,首先必須能夠生活。但是為了能夠生活,首先就需要衣、食、住以及其他東西。因此第一個歷史活動就是生產滿足這些需要的資料,即生產物質生活本身。同時這也是人們為了能夠生活就必須每日每時都要進行的(現在也和幾千年前一樣)一種歷史活動,即一切歷史的基本條件。”[14]78—79這里有以下幾個方面的思想值得注意:其一,確立了生活(微觀日常生活領域)為歷史的立足點(前提)的觀點。生活從其內涵上講,當然不僅僅是物質需要(還包括精神需要),而“物質生活資料”無疑是人類生活的“第一需要”。人們只有首先吃飽肚子才能夠去從事其他活動如政治活動、宗教活動、藝術活動以及其他一些日常活動,等等。其二,確立了“生活決定意識”(物質實踐解釋觀念),而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觀念解釋實踐)的社會(生活)歷史認識路線。在馬克思的歷史觀中,存在著廣義的社會存在與狹義的社會存在兩種認識,廣義的社會存在指的是人類社會現實的生活過程(與社會意識相對),而《序言》中狹義的社會存在則主要指的是生產方式(與觀念的意識形態相對)。這就徹底告別了文化決定論的社會(生活)歷史觀。其三,確立了《序言》中歷史觀具體內容的邏輯起點。即從生活需要出發,一方面會涉及人與自然的物質關系,另一方面會涉及人與人的社會關系,前一個關系即生產力,后一個關系即生產關系。由此,必然會邏輯地導向《序言》中關于社會基本矛盾、社會結構、歷史階段以及發展趨勢等歷史觀的具體內容,從而彌合了微觀和宏觀之間的裂隙。
當然,馬克思對“生活”的理解,同胡塞爾、許茨、赫勒以及哈貝馬斯等對生活世界的理解是有所不同的。西方這些學者提出“生活世界”的背景和目的在于克服“科學世界”對“生活世界”的奴役,超越主客二分的思維方式對人的片面化理解,強調的多是精神方面的價值和意義問題。對于馬克思而言,只有物質生產活動,才是“生活世界的優先通道”。[15]60
可見,馬克思歷史觀的整體性,即以生活為立足點的(也是認識歷史的視界,當然也是人類歷史追求的目的),關于歷史的源起、本質、結構、發展動力、過程、必然趨勢等問題為內容的宏觀和微觀相結合的整體歷史觀。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一方面是為了豐富人民的精神文化生活,另一方面又承載著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建設的功能。很明顯,這種理解只能在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意義上來使用。
[1] 胡錦濤.堅定不移沿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前進 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而奮斗[N].人民日報,2012-11-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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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9]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10]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4.
[11]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 [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12]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13] 安啟念.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大唯物史觀與實踐辯證法[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 2008,(1).
[14]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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