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版的西安

文圖/鐘秀華

絕版的西安

文圖/鐘秀華

一踏上西安的這一方土地，我便一頭跌進了時空交錯的歷史風云中。13個王朝在此建都的記錄是絕版的，120多座帝王陵墓是絕版的，秦兵馬俑是絕版的，古城墻遺址是絕版的，玄奘譯經之地大雁塔是絕版的，演繹過帝王愛情故事的華清池是絕版的……整個西安，都是絕版的。

走近秦兵馬俑的時候，天空正下微雨，清涼中夾著幾絲逼人的陰氣。

2000多年前的腥風血雨，穿透時空，穿透驪山厚重的黃土，滲入空氣的縫隙里，直鉆進我的鼻孔和肌理中。恍惚間，馬蹄的嘚嘚聲和士卒的吶喊聲自耳邊響起，裹挾著我，撞擊著我，無法閃躲，無處逃避。

那是怎樣巨大的地下宮殿？恢宏壯闊、整齊排列的俑坑，氣勢磅礴、威風凜凜的陣容。整個大廳里彌散著一股幽深、神秘的氣息，讓人的心不由被震懾住。我不禁暗自猜想，那曾被黃土深深掩蓋的坑洞里，暗藏著多少永不為人知的秘密啊？我站在現世的人間，遙望2000多年前的帝國留下的印跡與傷痕。有勢不可當、生龍活虎的威儀，有恢宏龐大、無與倫比的氣勢，也有零星的碎片、殘缺的肢體、斑駁脫落的舊痕跡以及無法挽回的殘損和破敗。歷史的風煙滾滾而去，看似即將奮蹄前行的馬匹依然顯得膘肥體壯，但是它們再也沒有當年那個闊大的可供廝殺馳騁的戰場了。我把鏡頭拉近，對準了一個兵俑。那是一個車士俑，表情平靜，面容安詳，猜測不出喜怒哀樂。我定定地望著他，他的手朝向我做出輕輕一擺的樣子，仿佛是基于保持距離的一種拒絕。我知道，他在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皇帝效勞，他真是一個稱職的御手。

這個歷史上第一個號稱皇帝的人，叫嬴政，他是一個霸氣威武的男人。我面前這一座震撼世人的“世界第八大奇跡”，正是他的創造。他橫掃勁敵，統一六國，并發明了“皇帝”這么一個被歷朝歷代競相抄襲的新頭銜。從13歲開始，他便著手給自己修建起占地12萬平方米的巨大陵園，還弄了規模宏大的兵馬陣仗給自己陪葬。為著這一個身后的事業，竟前后費時近40年，他的野心是顯而易見的。他希望不朽，他希望進入另一個世界依然稱王稱霸。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苦心孤詣的經營的確不乏成功之處。你看，蜂擁而來的人群，推擠碰撞的人群，引頸張望的人群，黃頭發、藍眼睛的人群，每一個迫近俑坑的人，他們所瞻仰并崇拜、驚嘆著的，不正是他留下的絕世之作嗎？就連法國前總理希拉克也說：“不看秦俑，不能算來過中國。”是的，他永遠留在世界歷史的記憶里了，他果真是不朽了。

從內心里，我同情著故事里悲凄的孟姜女以及那個時代在暴政中艱難生存的平民。毋庸置疑，偉大的背面埋藏的是無以計數的血和淚。但是，站在浩瀚的史海面前，我又委實不能不發出感慨：嬴政，這個男人，他是絕版的。他的雄性、他的霸氣、他的狂熱，都是絕版的。

在西安，若論及愛情，華清池是不能不去的。唐明皇與楊貴妃的千古愛情絕唱，成就了今天的華清池。

環華清池景區行走，僅楊貴妃的雕像便有三處。這個女人頂著“中國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桂冠，史說其身材豐滿，膚如凝脂，其貌之美足以羞花。她居然還通曉音律，能歌善舞，智算過人。更何況，她還和九五之尊的皇帝演繹了一場纏綿悱惻、肝腸寸斷的愛情故事。世間女人攀了云梯也無法企及的高度，竟全讓她給登上了，能不讓人羨慕、嫉妒嗎？

大概，連老天也是嫉恨她的。天寶十五載（756），安祿山起兵叛亂，唐玄宗帶著楊貴妃逃往蜀中（今四川成都），途經馬嵬驛時，隨駕禁軍軍士一致要求處死楊貴妃。左右為難的男人啊，在亂軍面前幾乎沒有選擇的余地。最終，楊貴妃被唐玄宗賜白綾一條，縊死在佛堂的梨樹下，時年38歲。“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兵亂之時，貴為皇帝的李隆基已無力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在江山與美人的兩難抉擇中，美人依舊是那個一以貫之的犧牲品。一個令“六宮粉黛無顏色”的絕世佳人就此香消玉殞，還被貼上了“禍國紅顏”這個永久的標簽，結局可謂凄涼。

許多人正駐足觀看一組壁畫，畫面完整地講述了李、楊二人的愛情故事，讀之令人唏噓。據說，馬嵬驛失貴妃后，李隆基思念成疾，請人施法以夢游的形式與楊貴妃相見。情之深，愛之切，由此可見一斑。只可惜“云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的日子早已遠去，再也沒有人對他“回眸一笑百媚生”了。夢醒時分，想必只會帶來更深的失落和痛苦。

在唐御湯遺址前，楊貴妃幾近全裸的雕塑臨風而立。她身材豐腴卻又曲線玲瓏有致，云鬢高聳，體態婀娜生姿，臂上輕紗斜籠，神情慵懶柔弱，大約是出浴的形態。如此美輪美奐的胴體，莫說男人看了要心動，便是女人也難免要多瞧上幾眼。如今的唐御湯大多早已干涸，我眼前的這眼“海棠湯”，只留下青色的磚塊和海棠花狀的外觀，昔日的水氣氤氳已無跡可尋。但是千萬別小看了這干巴巴的一口水井，當年，這兒可是楊貴妃專用的浴池，因此又稱“貴妃池”。在李、楊恩愛的近10個春秋里，每年的冬天，唐玄宗都要帶著心愛的貴妃來此度過寒冬。“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彼時的楊貴妃，像一朵極致絢麗的海棠花，在這里風情萬種地盛開。

三座雕像中，我更喜歡的卻是舞蹈著的楊貴妃。她足尖輕點，纖腰旋擰，渾身柔若無骨，仿佛隨時就要騰云駕霧而去，想來這便是聞名于世的《霓裳羽衣舞》了。這等嫵媚的姿態、這等絕世的技藝，無怪乎李隆基要為之心神蕩漾了。生性風流的皇帝，卻為了這一個美人執著專情，應該不僅僅只是因了她的長相之美。唐玄宗喜弄音律，后宮佳麗三千，有誰能似楊玉環這般絲竹、管樂、歌唱、舞蹈，樣樣精通？又有誰能像她這樣把唐玄宗所作的《霓裳羽衣曲》演繹得如此傳神？楊玉環之于李隆基，正可謂是志趣相投的知音。貴為皇帝的他專一地迷戀著她，熱戀著她，甚至發誓要與她世世結為夫妻。想必這些與楊貴妃對他的懂得，是不無關系的。

佳人已去，世上再無玉環。集三千寵愛于一身，被最愛的男人賜死，一個女人最大的榮耀與悲哀，她都有了。這樣的愛情，這樣的女人，無疑也是絕版的。

真的，除了“絕版”二字，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更簡潔、恰切的詞語，可以冠之于西安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