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謙紅
美國是一個充滿希望和夢想的國家,踏上美洲大陸的第一批移民就是為了尋夢而來,美洲大陸也因此被冠以希望之鄉 (The Hope Land)的美稱。滋生在這塊土地上的美國文學因而獲得了一個獨特的文學空間,那就是對美國夢的描繪和刻畫。在美國文學的漫漫長河中,美國夢的波濤,洶涌澎湃、奔流不息,而美國夢的淘金者比比皆是。在對美國夢的追求、實現與幻滅中,這些文學形象或催人淚下、或令人奮發。杰克·倫敦的自傳體小說《馬丁·伊登》的主人公馬丁·伊登就是這樣一個有血有肉、形象飽滿的美國夢的追求者。馬丁·伊登出身于社會的底層,家庭生活貧困,但對未來生活充滿了美好的夢想,最后憑著個人的堅強意志和勤奮努力,擺脫貧窮擠進了上流社會。
馬丁·伊登出身貧賤,但是他有著超人的毅力、為改變現狀艱苦奮斗的決心和為實現美好夢想頑強拼搏的膽氣。馬丁希望自己具有超人的意志品質,收獲美好的愛情,成長為文學大師并因此功成名就、萬眾矚目。可以說超人夢、愛情夢、文學夢和成功夢構成了這個年輕人的美國夢。困頓的馬丁懷抱夢想,苦苦奮斗求索,為之如癡似狂,為之奔走辛忙,最終成就夢想,一舉成名,卻又因美好夢想與殘酷現實之間不可調和的沖突而遍體鱗傷,最終夢想幻滅,投海而亡。
超人 (Superman)這一概念是著名哲學家尼采在其《查拉斯圖拉如是說》中提出并予以推崇頌揚的精神偶像,主要是指在精神和肉體上都不可戰勝的完美個體,其有著無可比擬的體格和智慧且不受任何宗教和社會禮教的束縛。馬丁·伊登深受尼采“超人”哲學的影響并成為其忠實的信徒。他視尼采為精神上帝并一絲不茍地實踐超人思想,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超人。憑借超強的毅力和智慧,短短幾年他就從一個本來說話時連語法都免不了出錯的普通水手,一躍成為能夠熟練駕馭語言的優秀作家。他在一切方面實踐超人理論,因此他高踞在尼采營造的哲學殿堂中俯瞰蕓蕓眾生:他是一個體格強壯的人,因此只尊敬和他一樣強壯的人而鄙視一切不如他自己的弱者;他自詡為文學超人,因此他認為自己的作品可以教育,引導,啟迪甚至拯救無知的大眾。這個尼采式的超人,深信自己才是拯救自我的神靈并通過自我拯救進一步救贖大眾蒼生。他沉浸在哲學世界里,忽略了外部客觀因素固有的局限性,忽略了他所信仰的兩大哲學 (超人哲學和馬克思主義)的不可調和性。他本以為尼采哲學可以幫助他拯救人民,而成為超人的自己將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遨游于浩瀚的哲學世界。然而,事實卻是超人思想不僅與他所追求的馬克思社會主義理念背道而馳、水火不容,而且使他遠離他所熱愛的人民大眾。
由于一次偶然的機會馬丁被邀請到律師莫爾斯家做客,第一次接觸了上流社會。在做客期間,馬丁感到十分窘迫,對這個一直生活在社會底層的水手來說,莫爾斯家高雅的生活方式和言談舉止無疑代表著他所向往的文明。同時馬丁對莫爾斯的女兒--漂亮柔弱的露絲一見傾心,他把露絲形容為金瓶里的細頸花,美的化身,純潔的象征。為了贏得她,配得上她,馬丁從一點一滴開始塑造自己,日夜伏案苦讀,毫不氣餒地寫稿、投稿。即使他發現他曾向往不已并想擠身其中的資產階級極其虛偽、愚昧,即使露絲毫不理解他的文學追求并一再用金錢來衡量作品價值,他仍然固執地相信露絲就是他的愛情女神,他篤信這樣的愛情可以超越階級鴻溝、戰勝一切。為了愛情,他不得不從事商業寫作;為了愛情,他背離了自己的階層并不惜與唯一的朋友反目。他并不是沽名釣譽之人,如果不是為了保住露絲的愛情,金錢與名譽對他毫無誘惑力。這便是他與露絲的根本不同,也注定了他最終的愛情悲劇。露絲是個愛慕虛榮、講求實利的資產階級小姐,勢利、庸俗、矯情,于她來說,愛情必然意味著金錢和地位。當馬丁身處困頓,一無所有時,她便離他而去,而馬丁獲得成功時,她又擺出一副趨之若鶩的姿態。馬丁一直把愛情看作他畢生的追求和奮斗的原動力,現在他精心呵護的愛情之花卻被資產階級的暴風驟雨打蔫了、凋零了。面對感情的荒原,他的愛情夢破滅了。
從他立志要憑借文學創作獲取成功,獲取愛情那天開始,馬丁就立志要做“一雙看世界的眼睛”。他要用自己手中的筆去反映周圍的現實世界,描述它的神秘,它的奇妙,它的無數苦痛,它的雷霆萬鈞;他要用他的文學去拯救碌碌大眾,改變他那個時代日益腐化墮落的文學現實;他要做一個文學超人,那馬背上金發碧眼的拯救者,超然脫俗、力挽狂瀾。這樣的文學定位注定了馬丁嚴肅作家的坎坷命運、注定了他必須遠離商業創作,也就注定了他的作品不可能是迎合大眾品位的媚俗產品。然而,所謂“曲高而和者寡”,他寫的稿子一次次被退回??伤⒉粴怵H,繼續在困苦中堅持寫作,創作欲與日俱增。然而現實卻讓馬丁飽嘗了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尷尬和苦楚。羅絲也不斷用文學的商業價值對他步步緊逼,于是為了金錢、為了生存、為了那并不真實的愛情,他開始寫一些笑話、打油詩之類的無聊作品以迎合資產階級的口味和大眾的媚俗。當小說《太陽的恥辱》引起空前轟動時,馬丁終于成功了,“金錢源源而來,名聲也愈來愈響”,他以前的作品相繼為許多報刊雜志采用刊登,并奇跡般地風靡出版市場。他卻日益絕望消沉,因為他清楚意識到這些所謂讀者并不能真正讀懂、欣賞他的作品,他們只是在一種盲目的從眾心理趨使下接受這些作品。他曾下決心要用文學去拯救的媚俗大眾并沒有感覺到他作品的真諦,反而在又一輪的盲目從眾風潮中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于是他最初的那個文學夢也破滅了。
馬丁想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超人、想要得到羅絲的愛情并與其共接連理、想要成為一個嚴肅的作家。他想要得到的這一切構成了他成功的基石。他一直以為通過個人的不懈努力和頑強奮斗可以獲得成功,于是他夜夜挑燈苦讀,“一連好幾個鐘頭埋頭看書,換了普通的眼睛,準得毀掉十來雙了”;他把愛情置于一切追求之上,不惜犧牲創作原則,不惜為斗米折腰;為了成為超人,他甚至背叛了他的出身階級。飽經磨難后,他成功了,可他的一切努力換來的卻不是當初夢寐以求的成功:他成了一個超人,一個無法超越自己的超人,在哲學的殿堂中飽受矛盾信仰的折磨;他苦苦追求的羅絲主動投懷送抱了,為的卻是他空洞的名聲和實際的金錢;他的作品暢銷起來了,卻無人真正明白其深意。他的成功之日也就是他的夢想幻滅之時,他惶恐發現自己所追求的原來只是夢一場。這個最后的打擊拋給給他一堆夢想的殘骸,摧毀了繼續生活的信心和勇氣。
真誠善良的馬丁懷著對未來的希冀和憧憬,踏上了追求美國夢的不歸路。他有過人的膽量和超常的毅力,充沛的精力和強健的體魄,這使他經受住了生活的負荷與磨難,挺過了奮斗中的一道道難關。他是生活的超人,然而卻生活在五彩繽紛的夢中,并只為夢而活著,一旦這些夢想一個個在現實的壁壘上撞得粉碎,他便品嘗到了幻滅的痛苦,意識到他所得到的永遠只能是追求的幻影,于是他不可避免地對整個世界感到徹底失望。
以上從美國文學情結——美國夢的角度,通過對馬丁美國夢的破滅分析說明了他的個人悲劇既是一個發人深省的社會悲劇,又是一幕動魄驚心的時代悲劇。悲劇的根源在于其所處時代和社會的局限性。
[1]Jack London:《Martin Eden》,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2年。
[2]雨寧: 《杰克·倫敦作品精粹》,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13年。
[3][英]馬爾科姆·布拉德伯利:《美國現代小說論》,王晉華譯,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