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茶記

胡竹峰

昨夜養了六盞花茶。

飛碟在橙色的天空中靜止，起先以為是天外來客，仔細一看，又好像是向日葵的花瓣，安靜地散發著陽光黃———這是菊花茶;一葉輕舟，在風波里出沒，忽上，忽下，沉下去成了潛艇，漂上來，成了漁船———這是金銀花茶。碎金散落水底，熠熠生輝，一片富貴，金玉滿堂，茶色微綠而明亮，像早晨的天窗———這是桂花茶。碧血丹心，紅花撒在地毯上，佳人款款生情，媚眼如絲，顧盼之間，讓一個男人失魂落魄，害相思病？還是中了情毒？在愛情的世界，總是患得患失，忽得忽失———這是玫瑰花茶。泥沙俱下，褐浪滾滾，成熟的小麥忽瀉而下，橫渡長江的部隊，游在水里———這是薰衣草茶。一片冰心漾著蜜意，像散發的林逋隱居西湖，清高自適，清白人生自有一份香甜———這是梅花茶。

這是我有心，六盞花茶是可求不可遇的。有心泡過幾回花茶，不喝，讓它們一直在玻璃杯子里。熱湯成冷水，還讓它們泡著，茶是無辜的，也是無意的，但因為我有心，我有心追求茶的趣味。

偶爾我會津津有味沉迷于趣味，不能自拔。綠茶養眼，紅茶養胃，黑茶養氣，黃茶養神，花茶呢？我喝花茶不多，只是喜歡泡，養形以得趣，養色以求異。菊花茶和金銀花茶味道清寒，寒中帶苦，像賈島和孟郊的詩，雖好，卻有貧乏氣，格調低了。桂花茶，香有余而力不足，半上半下，七上八下，讓人懶得費神尋味。玫瑰花茶是絕色女子，面目姣好，但失之內涵，可以談情說愛，不能談婚論嫁，我成了不負責的男人啦……慚愧，慚愧。薰衣草茶味道濃郁，茶色也好看，像熱戀中的男女，好得如膠似漆，但沒有落到實處，心里到底還有懸的地方。

我喜歡的茉莉花茶，昨夜沒養。

茉莉花茶是粗茶，用開水泡在大白壺里，趁熱喝，氣息夠足，味道夠足，有菜市場的氣息，人民公園的氣息，公交車的氣息，候車廳的氣息，富足真實。

第一次喝茉莉花茶是在天津，茉莉花之味力達喉舌，嘴里全是濃香，穿過嘴唇、牙齒、舌尖、快速帶過舌緣，直抵舌根，喉嚨沉甸甸的，全是香氣。喝一口，再喝一口，耕讀人家的美滿兜頭而來，天地之間萬事如意，我幾乎要站著給朋友作揖，說一點吉利話了。喝茉莉花茶給了我啟示：在庸碌的塵世積極生活，在無味的人生積極享受。

最喜歡的還是梅花茶。白梅茶味道清苦，不如臘梅茶好喝。白梅是出世的，臘梅是入世的，梅花清冷中有藥香，是香不是苦。臘梅的香氣更甜馥，帶著喜氣。

白梅茶更為清雅一些，中醫說白梅和綠茶同泡，再加上橘絡和女貞子，名二綠女貞茶，加枸杞與合歡則為二綠合歡茶，頗具藥效，能治療梅核氣，但我更喜歡二綠女貞與二綠合歡的名字，琴瑟和諧中伉儷情深，像舊時鄉下員外的婚姻。

我喝花茶，喜歡清飲，以保持天然香味。用玻璃杯是觀色的，可以滿足茶客的好色之心;用小瓷壺則能養氣，可以體現茶客的閑適之意。制花茶要懂得漬，或用糖，或用蜜，密封保存，有人將鮮花直曬或烘干，由于精油損失太多，幾乎成了沒有香氣的花渣。藥渣棄之如履，花渣暴殄天物，唐突了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