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喜悅是恐懼

彭俐

一個人說出一句話，能夠讓千百年以后的人服膺是不容易的。孔子說過許多這樣的話，像是道家常似的，卻說到你心靈的深處。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我就到了喜懼參半的時候，父親馬上就過93歲生日，母親已經90歲出頭。

每過春節，我都為父母增壽而喜悅。我的小叔（二爺爺的兒子）來給大哥大嫂拜年時說得好：“活著就是勝利，健康就是幸福。”這話，對一雙望百之年的老人來說，可謂貼切。隨著父母的高壽，心中的恐懼加劇。最害怕的，是上班時接聽保姆的電話。

父母雖無大恙，但也因小災小病住過幾次醫院。父親脾氣倔，一次跌跤，摔折肋骨，他坐在椅子上不動，“不見到兒子，我哪個醫院也不去。”人到了晚年，真和小孩兒一般，任性得不可理喻。

母親非常相信醫院、信任大夫，一有感冒發燒，非要住院治療才踏實。可她一住院，醫生就讓我簽字，并說：“你媽的病很嚴重，需要全面、徹底檢查，你要做好思想準備，恐怕沒幾天了。”——類似這樣的醫囑我聽多了，聽了一二十年，也就不以為意了。

說實話，父母的年齡每增一歲，我內心的恐懼便增添一分。相信天下的兒女都和我有同樣感受。于是，我怨恨起宇宙，為什么讓人降生，又讓其死亡？

雖然生命都會敗在死神面前，但注定失敗的人就沒有一點活著的理由了嗎？不。人的一生就是與失敗的命運搏斗的過程，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韌性的旅程，況且，人的思想是人的尊嚴的全部，它絲毫不受死神的擺布，也拒絕冰冷和腐朽的命運，當人的軀體不復存在時，它依然鮮活閃亮，像璀璨的星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