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媽媽，我帶你去旅行

周宏翔

有一天母親打電話問我辦護照的事情，關于手續、證件以及相應的流程，當時我正在地鐵里，嘈雜的人聲和微弱的信號讓我幾乎聽不清電話那頭的聲音，母親大概竭力叫了幾聲，無果，便掛斷了。后來我發微信給她，她說，沒事，你先忙，到家再說。

后來我打過去，說你去出入境辦就是，只要填表，要是不會，就問那里的人，他們會幫你的。

母親像一個孩子一樣“嗯嗯”幾聲，然后問，會不會很麻煩？

我說不會，就是一張表格，還有身份證和戶口帶上就好了，很快，如果人不多的話。不過，怎么突然想起來辦護照？

母親突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說，沒想什么，就想著如果有一天能出國呢，他們說要是能秒殺到機票，去普吉島什么的。我笑著說，好啊，有時間也應該多出去看看。

沒多久母親就辦好了，她打電話給我，很興奮，好像中彩票一樣，我告訴她護照其實和身份證沒什么區別，只是你在國外的身份證明。而母親依舊不是太懂，她不知道出國如何如何，只想著有一本護照就應該可以到處走了，我告訴她，要看你去的地方是不是承認中國護照，要不承認，你還得去辦理簽證。這時母親有些慌了，那這個本不是可以帶著就能去香港什么的了嗎？

我說，不是，香港還要另外的通行證。

母親一下子就泄氣了，她甚至越聽越混淆，想拿筆和本子記下來，卻依舊搞不清楚，最后道，這么麻煩，早知道就不辦了。我說，干嗎不辦，有時間，我就帶你出去玩。

母親傻傻地笑，好啊，那就等你有空的時候。

在我的印象中，母親沒有去過什么太遠的地方，大概幾年前去過一次海南，之后陪我上學去了一次桂林，再后面，基本只是在重慶周邊簡單游覽，她身體不好，總不能去太遠的地方，加上生了一次大病后，更是比較脆弱。

我在上海工作的時候，她過來看過我一次，那次我順道帶她去了蘇州和杭州，也是那次，她說，趁還能走，真得多走走，像你外婆節約了一輩子，最后什么也沒有享受到。我們游了西湖，去了蘇堤和白堤，看了她想看卻看后失望的斷橋，她說，白娘子追了那么遠才和許仙相見，這橋也太短了，短到我都懷疑它不是斷橋。

大概四月的時候，母親的好友組團去云南，我叫她去，然后拿錢給她，我說，你真該出去走走，不要總是呆在家里，你不要擔心了，我這兒有錢，你去好好玩。母親大概是覺得不劃算，猶豫了很久。我說，年輕的時候，你上班，照顧我，耽擱了你太多時間，現在我有工作有手腳養活自己，你應該給自己放假了。

母親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先問問價格，要是便宜，我就去吧。

最后她還是去了，抵達昆明的那天，她給我打了電話，滿聲興奮，然后說起自己在飛機上的經歷，之后的晚餐和看到的景色，以及感知的怡人氣候。接下來的幾天，我看到的朋友圈，都是她傳的照片，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

上小學那會兒，班上大部分同學不是領導孩子就是教師子弟，他們每年寒暑假都可以帶回各地的新奇玩意兒和開心的照片，從北京到上海，從黃山到九寨溝，那些悠悠的時光，我更多的是羨慕，也曾想過和父母提及旅行的事情，但是終究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我的假期都在外婆家中度過，甚至和父母在一起的時間都很少。那時候父母掙錢維持家庭，也是年少不知，總覺得別人父母可以做到的事情，自己父母也可以做到，處于叛逆期的年紀，總是忍不住內心的想法，幾次犯沖口無遮攔，也是傷及過父母的心。

我說，我也很想和爸媽一起出去玩啊，哪怕就是重慶周圍的山水也好啊。但是父母只是無奈地說，有時間吧，我們就帶你去。可是，那個時間總是在我們無數次的忙碌中溜走。

我最叛逆的時候，背著書包帶著衣服離家出走，在朋友家住過幾天，完全沒有和父母說話，母親也不勸我，不找我，后來回家，才知道父親病了，她連著幾天在照顧他。

十七歲的時候，我告訴他們，我以后要去很遠的地方，自己去，就不用你們陪了。

高考結束之后，我和一群人相約去了鳳凰，母親拿出一千塊錢給我，讓我好好玩。當時我們乘火車前往，一路上歡天喜地，整整一周我都沒有給家里打電話，當年手機還沒有3G，出省要開通漫游，極其不方便。回家之后，母親問我，好玩嗎，我說好玩，她就開心地笑了。

后來我用我賺的錢去了很多地方，那一路帶著我自以為是的驕傲，告訴父母和其他人，我靠自己也可以做得到，雖然比別人晚了十幾年，但卻靠的是自己。有一天我把我去過地方的火車票和飛機票湊在一起，已經是厚厚一沓，工作后，出國出差，辭職后，出境旅行，連護照也被貼了大半本。

有一次我在北京，夜里和水格他們在水立方附近吃飯，母親打電話過來，問我北京冷不冷，我說還好，她說多穿一點，然后問我有沒有去長城故宮什么的，我說還沒呢，她說要是去了拍點照片回來看看。也是那個時候，我才想起每次我去游玩發到朋友圈的照片，母親總是第一個點贊的，而這些照片里，只有那個自私的自己，和桀驁不馴的狂妄，真的沒有別的東西了。

我電腦里有我去過很多地方的照片，那么多的風景，那么多的朋友，但是唯獨沒有我的父母，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想起來，整整二十來年，我們全家都沒有拍過一張全家福。

母親在大理的第二天打電話給我，說用我給她的錢幫我買了一塊玉，我說她浪費錢，她又有些生氣，想要和我爭論最終說不下去，原本興奮的心情一下子被我澆了冷水。夜里，她給我拍了一張照片，然后給我留言，說，這是保佑事業通順的，你在那邊，不要累倒了。

我突然鼻子有些酸，只是單單回了一個“哦”。她又道，不要生氣了，能讓你好，就是我最大的開心。

我跟母親說，有空我帶你去香港吧，我也一直挺想去的，我們一起，做個伴，就不孤單了。母親只是道，等你有錢了來吧，反正不急，我還等得了。

好幾次在飛機上，看著浮云和山川，我都在想，什么時候我和父母還能有一次全家一起出發的旅行，哪怕不是名勝古跡，不是繁華都市，只是簡簡單單的一次野炊一次近游，都很難有機會了。總是向父母要過很多東西，到頭來真正能給他們的實在太少，你的錢打在他們卡里，他們也不會像當初他們給你那樣被隨便花掉。

我們都曾在大城市里漂泊，想著什么時候可以有車有房，想著什么時候可以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當有一天我們在世界各地拍下照片曬在朋友圈里的時候，永遠都有一個點贊的人，只是靜靜地觀看著，他們何時能參與，何時能跟隨，何時能有一次被照顧被帶領的機會？

當有一天我可以有錢讓父母遠行時，他們或許并不是真的那么想要遠行了，他們只是想在乘坐飛機的時候有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在到達景點的時候聽你跟她說說你知道的故事，在看見新奇的事物時和你一起分享，他們或許只是想要那么一份共同的心情，和一次遠游的紀念。

抵達家的那一刻，母親已經送上了熱騰騰的飯菜，我在房間收拾東西，拉開抽屜，無意中看見母親的護照，安靜地躺在那里，那么新，新得等你翻開它，為它蓋上章，新得在和你說，如果可以，就不要把我放在抽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