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鐸
長到六七歲,還沒有近距離看過飛機,只是聽到天上傳來嗡嗡響時,抬頭仰望,看著和喜鵲大小差不多的飛機飛過。最近距離的,還是在二七廣場的上空,飛機散傳單的時候。那時,飛機飛得很低,機艙的門打開,還可以看到變得很小很小的大人,往外推傳單,即刻,漫天飛舞。地上的人們歡呼著:“飛機撒傳單,氣死黨言川!”
我才不管黨言川是誰,就是想弄明白飛機為什么會飛。大人們講,像風箏。
我見過風箏,在商朝人留下的城墻附近,有人帶一大盤線,將風箏放飛得很高很高,放風箏的人很自豪,他身邊會圍很多很多人觀看。可是飛機并不需要人扯一條線的。或者,就是因為風箏是飛機的祖先,進化著進化著,線就沒了。像猴子,進化成人的時候,尾巴沒了一樣。
人總是想駕馭點什么,我想開汽車,就推著鐵環在地上跑,嘴里還嘟嘟地學著汽車叫。自從看到二七廣場低空飛行的飛機后,就想擁有飛機,肯定比汽車過癮。那就玩風箏吧,不是說,風箏是飛機的祖先么?
可是風箏不是大風刮來的,需要花錢購置材料。在每個月只有五分錢零花錢的年代,想從嘴里摳出糖來做風箏,那我是決不肯干的。為了求得平衡,既可以每月吃五塊糖,又能有風箏放,就只能選擇做最簡單的風箏。是不是越簡單越祖先呢?我覺得是。
家里不缺紙,找一張來,對折一下,再將兩邊折回,這就是飛機最祖先的雛形。然后,在一端的兩邊各弄出一個洞,另一端的中間弄一個洞,兩邊都有洞的地方系上線,放風箏用,單洞的地方,拴上根布條,保持平衡用。費不多少事,一架飛機的祖先的祖先就做成了。接下來就是要試飛,如果頭往下栽,則需要加布條,讓機尾大一點,如果飛不起來,則需要減布條,總之要折騰幾回,才能從BETA版走向正式1.0版。
這種風箏不像城墻邊人們圍觀的風箏那樣,人可以站在地上不動,只用繩控制著就能讓風箏飛。手只需輕輕地抖一抖,它就飛得高高的。我的這架風箏需要人扯著,人還要不停地跑,跑得快,它就飛得高,如果太快也不行,太快它往下栽。有時只顧往前跑,風箏在身后栽了也不知道,聽到人們的嘲笑聲時再回頭看就遲了,馬上羞得滿臉發熱。所以,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如果它要栽,就放慢跑的速度,如果它不肯往上飛就加速,居然很少被人嘲笑。但是,也摔了不少跟頭。
既然生物都在不斷進化,這風箏也要進化,總扯著線跑的飛機既不好玩,還很危險。極羨慕別人手里弄一盤線,自由自在地放真正意義上的風箏。
蠢蠢欲動了一段時間,我便開始著手準備。做風箏首先要做骨架,這骨架則需要竹棒,這東西在那年月倒是不難找,因為,幾乎家家的門都掛竹簾子,一個舊竹簾子至少可以做一百個不用人扯著跑的風箏來,我想。說來也怪,想什么的時候就偏偏沒什么,過去總覺得到處都是破爛不堪的舊竹簾,動不動還想把我給絆倒,可是當我想找它的時候,它們好像商量好似的,一下子全躲起來了。
我們自己家的竹簾雖然比我當時的年齡還大,但是,媽媽經常地修補,邊上都包了布,布爛了再包。我是斷然不敢拆掉它的,那樣蒼蠅滿屋飛還倒能忍,到了晚上蚊子咬可就無法忍了。
我只好滿鄭州的小街道轉悠,因為垃圾堆一般都在小街道上。找到垃圾堆便找個大一點的棍來撥。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一根一根地找到了,差不多可以做一架風箏的時候,我便開始動工。用細鐵絲,用線,做一個想象出的風箏的骨架。其實風箏已見得很多了,只是它們在別人手上,還沒摸過,做的時候很難想起究竟該是什么樣的,好在大哥偶爾會幫一幫我。吃飯時,故意剩下些面湯,趁大人不注意,用來糊紙。當然也不用畫成大雁什么的,太麻煩。終于,一架真正意義上的風箏,或者說是真正的飛機的祖先完成了。可是無法測試,因為,我沒有足夠的線,放這種大型風箏,真不知道要多少線才算夠。
從哪里可以弄到線呢?垃圾堆里是找不到那么長的線的,即使有,也被比我起得早的人揀走了,俗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我總起不早。有一次,看到有人在街上拆被子,從被子上扯出的線一根一根,很長,很誘人,去撿的時候,人家不許,說:洗過被子后還要用的。
我回家問媽媽,我們什么時候洗被子,而且,我們洗被子的時候,拆下的線還用不用。媽媽說,要等到秋天,入冬前總是要拆被子的,而且這線已用過多次,打了很多結,今年一定換新的。別人都盼春天,我則盼秋天,到秋天就可以有淘汰下的線試我的風箏了。
終于,媽媽宣布要拆被子。那天,我殷勤得很,特別地乖,決不敢惹媽媽生氣,她生氣了改變主意,還要回收舊線怎么辦?其實真惹她生氣她也不會改變主意,這是我后來發現的,因為那線已完全不能用了,輕輕一拉就斷,歲月不饒線呀。
我一小截一小截地試,一小截一小截地接,不結實的就雙起來,三床被子的線雖然離正式放風箏還差得遠,但是,試飛總可以了吧?幾天后,我的線弄好了,繞在一根木棍上。這線,我一寸一寸地拽過,拽斷的再接,最后確信它不會斷!
接上風箏便往外跑,到門口,鄰居說,快冬天了,怎么還能放風箏?這么大的風,哪有人冬天放風箏的。我一聽,淚就快下來了,我等了半年呀。最后決定逆潮流而動一次,別人不冬天放風箏,我偏要冬天放。
外面很冷,北風蕭蕭的,我卻渾身是汗。試飛不成功,不論怎么裁尾巴,這風箏就是飛不起來。我狠命往前跑,它卻一直在地上拖著,像死老鼠一般。我不停地跑,不斷地摔跤,臉都摔破了,它還是不肯飛起來。最后,帶著滿身的汗水,滿臉的灰,眼淚和擦破臉滲出的血混在一起往下滴著,手里拿著完全破爛得已認不出是風箏的風箏,回家。那時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傷心。
將風箏藏到門后,不甘心。明年吧,到明年春天,我也會長高一些,東風吹來的時候,修修補補再試,不是說忙趁東風放紙鳶嗎?
可是,東風吹著春天來的時候,我已經早將風箏忘記。因為全家已被趕到農村,我也榮任小農民,而且已經八歲多了,早過了玩兒的年齡。
那時,我最感興趣的事情便是,四處搜尋,看能不能找到一點能填一填肚子的東西。天上飛機飛過,頭都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