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佩
( 安徽師范大學 法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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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裁判文書的說理性
□黃玉佩
( 安徽師范大學 法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0)
公開裁判理由,加強裁判文書說理性,對于解決訴訟爭議,化解矛盾,減少不必要的上訴、申訴,具有重要意義。面對當前我國裁判文書說理性不強問題,本文從剖析裁判文書說理性不強的原因出發,借鑒域外裁判文書說理性的經驗,為我國裁判文書說理性的提高提供思路,建構符合我國司法實情的說理體系。
裁判文書;說理性;說理對策
裁判文書,作為司法公正的最終載體,是彰顯法律公正和司法權威的“法律宣言”。裁判文書在法治生活中要獲得理想的法律效果,則必須要讓裁判文書獲得社會大眾的認可與接受。裁判文書的說理則是實現裁判文書可接受性的必經之路。
裁判文書說理,在英美法系國家做得比較充分。在我國,裁判文書署名責任制的虛空以及“重結果,輕過程”觀念導致社會群眾只論判決結果,而不問判決由何而來。法律傳統上的根源性、現行裁判文書制度的缺陷及唯結果論的使然,是我國裁判文書與說理性脫節的深刻原因。
(一)我國法律傳統淵源為大陸法系
蘇力教授在《判決書的背后》一文中曾談到普通法法官在司法論證上的高超技藝,尤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的法官們最為出色,相比之下,大陸法系的法官則遜色多了。[1]大陸法系的法官們的判決意見,一般都比較短,無論從說理充分方面、分析的嚴密性方面亦或是涉獵的廣博性方面,往往不及英美法系的法官們。蘇力教授認為這種司法文書的差異性不僅僅是法官個人職業素養的差異性造成的,而是和他們身處的整個司法制度設置息息相關。眾所周知,英美法系最主要的法律原則即遵循先例。這一原則的主要內容就是本級法院和上級法院作出的判決對本法院及其下級法院在將來審理類似案件時具有法律約束力。法官在案件審理過程中,不僅是審判者,在制作司法意見的時候,更是造法者。在大陸法系國家,法官在嚴格遵循法律的情況下,主要任務是依據成文法典對具體案件作出恰當的判決。兩種法系制度上的這種區別,在相同案件的判決上,受到的影響范圍是不同的。我國是大陸法系國家,案件的進展及審判,均來自法律的明文規定。撰寫法律文書時,在三段論的前提下,嚴格按照法律撰寫裁判文書,法官自由裁量空間狹小。因此,我國目前法律文書普遍說理性不強的狀況,有其深刻的歷史淵源。
(二)裁判文書署名責任制的空白
英美法系中由于遵循先例的原則,裁判文書的判決及其它的制作者一般是同時被引證的。我國判決書、調解書上雖有相關承辦法官、書記員的署名,但是這種署名并無實際意義。司法實踐中常見的現象案件承辦法官臨時委托另一名法官代為審理案件,在詢問當事人無異議的情況下,案件審理終結后,依然是原來承辦法官撰寫判決書,庭審流于形式。由于裁判文書署名和相關責任并無掛鉤,這大大降低了法官在制作裁判文書時對相關證據、事實的說理,對證據一帶而過,倉促給出裁判結論。此外,中國國民的“輕過程,重結果”的嚴重傾向性也加重了此種不說理現象的發生。法官在熟知這種心理的情況下,也自然對說理部分不加重視,而急于給出判決結果。在我國法院行政式管理體制下,每個案件的審理結果在經過各領導的審批后最終塵埃落定。雖然裁判文書上的署名為個人,但是這份判決書實則代表了法院的意見,并無實際個人責任的承擔。因此,署名掛鉤責任制度的空白,也是法官在制作裁判文書時散漫、不重視說理的影響因素。針對這一缺陷,18屆三中全會也明確要改革審判委員會制度,提出完善主審法官、合議庭辦案責任制,讓審理者裁判,由裁判者負責。
(三)裁判文書在法治生活中地位認識偏差
裁判文書在法治社會建設過程中的認識的偏差,是其說理性缺失的另一個重要原因。裁判文書作為法院向社會展示的名片,是法院公正形象的展示,是傳達司法公正的載體。對當事人而言,是切實影響雙方權利義務的法律文件,對社會大眾而言,則是普法宣傳的生動教材。裁判文書作為訴訟過程的最后環節,當事人 “重結果,輕過程”,只關注裁判文書的最終結果,是支持還是駁回自己的訴請。受這種心理的影響,法官也就不再對案件作出充分的說理。另外,受同質化因素的影響,包括法官在內的國人對很多問題形成了比較穩定的看法,對涉訴到法院的諸多案件,對其中涉及的一些認識認為沒有討論的必要,因而給出結果的過程也就省略。只有在感受到結果不公時,才會細細研讀判決,以尋找救濟的路徑。
強調裁判文書的說理性,是其在我國法治建設進程中應然的法律地位所決定的。裁判文書的說理過程,是以法言法語說服受眾的過程,這個過程也是實現程序正義的必經階段。
(一)說理是程序正義的必然要求
程序正義理論發端于英國的自然公正理念,并且和程序正當概念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所謂自然公正,包含了這樣三個方面的底線程序標準:1.任何人不得擔任自己案件的法官;2.聽取雙方的陳述;3.裁判者要說理。[2]羅爾斯在其著作《正義論》提到,在結果與得出結果的程序間,如果做到了程序上的公正,那么結果必然是公正的。[3]這個理論是值得商榷的,畢竟司法過程尤其是裁判的作出不是流水線上的產品。但羅爾斯的理論中,不可否認的是程序正當性對結果正當性的影響。程序正義盡管是英美法的概念,但司法證明作為人類認識活動一個特殊領域,其內在規律是具有同一性的。我國作為大陸法系國家,在法治建設發展過程中也是在不斷借鑒中與英美法系趨同。我國訴訟過程中“輕過程,重結果”、“輕程序,重實體”的觀念,更堅定了程序正義作為建設法治社會建設理念的必要性。
裁判文書是一切訴訟行為最后的焦點,裁判文書應當能夠生動體現整個訴訟過程。從文書中,應該能清楚了解到兩造雙方,原告訴請,被告答辯意見,雙方證據展示,原被告雙方對證據的質證意見,法官對雙方證據據以采信的理由或者不予采信的理由。實踐活動中,法官認為某些證據與案件無關聯,常以“本院不予采信”草草了事。法官作為司法審判的主導者,其在案件中的法律思維究竟如何,都能通過裁判文書體現出來?,F行法律規定合議庭評議過程不得公開,合議庭評議過程是法官依據當事人質證和辯論情況,對案件進行司法證明活動的重要的階段,評議過程的不公開,則將當事人排除在外?,F代法治要求程序公開與當事人的程序參與。裁判文書承擔了法官法律思維、邏輯推理、認定證據及案件事實的重任,也是將合議評定過程以另一種形式公開的表現。因此,加強裁判文書的說理性,是法官公開推理判斷過程,實現程序正當的必然要求。
(二)說理是形成裁判共識的必然選擇
裁判文書作為法治宣傳的教材,要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果,獲得人們的認可與接受是前提條件,接受則以人們形成共識為基礎。共識作為連接法官與社會大眾的連接點,其存在的基礎在于作為媒介的裁判文書。如果說法官與律師、當事人還可以通過庭審獲得聯系,那么裁判文書則是其與社會大眾聯系的媒介。因此,怎樣在篇幅有限的裁判文書中做到與群眾的溝通進而達成共識,就需要充分發揮說理的作用。共識決定了人們的接受度,而說理則決定了達成共識的程度。裁判文書中對案件事實的敘述、證據與事實的認定、案件事實與適用法律之間的引用、結論的作出,都需要說明理由。說理不足極易導致人們對案件事實認定的模糊以及推理邏輯上的混亂,這些都極易影響法官與社會群體之間共識的達成,并最終影響到人們對裁判文書的認可與接受。
(三)說理是對成文法局限性的彌補
成文法是大陸法系國家顯著特色。成文法具有一些自身難以克服的局限,如模糊性、抽象性和滯后性等。[4]隨著一些新事物的出現,一定時期法律也不可能窮盡所有的可能概括所有法律關系。但一國法律的權威性也決定了法律不能“朝令夕改”,這就需要法律解釋來調和法律與社會發展的間隙。這里的法律解釋不僅包括司法機關出臺的司法解釋,還包括司法實踐中法官在個案中對法律條文的闡釋,法官在案件審理中也絕不是機械適用法律。根據社會發展需要,司法機關適時發布司法解釋,使部門法能盡量與時俱進。這種通過司法途徑來矯正法的局限性,不僅是正當合理的,也是必須的。在審判過程中,法官面對同一類型的案件,因為案情不同,需要對各案情況及適用法律的具體情形做到充分闡述。如瀘州張學英遺產糾紛案與普通遺產糾紛案,同是遺產糾紛,為何結果截然不同,這就需要將為何不能依一般遺囑案件來作出判決作出充分的闡釋,這個過程就是說理。這一說理過程,既做到不離法律條文精髓,又擴展了它原來的適用,也要讓人信服。雖然我國要求法院嚴格按照法律的規定審理案件,但這并不是指法官機械適用,照搬照套,而必須做到充分、靈活的說理。
(四)增強說理以提升司法公信力
公正是司法的價值目標。裁判文書是司法公正的載體,是法官作為中立人向兩造雙方作出的最后決定。法官作為獨立的審判者,其所面臨的受眾不僅是兩造雙方,還包括整個社會群體。一份生效裁判文書所影響的不僅是兩造雙方的權利義務,也能引起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漣漪,必須正確認識裁判文書在司法領域乃至社會中的作用。裁判文書所傳達的公平公正理念,不僅在于判決結果的公正性,更強調判決由何而來。裁判理由是裁判文書的核心,是證據與結論、法律與事實的連接點,是裁判文書程序正當化的體現,也是判決結果合理化的前提。如果在判決理由上模糊不清、含混帶過,甚至沒有闡述理由,不僅整體上降低裁判文書的質量水準,也為兩造質疑裁判公正性埋下隱患。長此以往,法官在說理上產生懈怠,社會對裁判質量與公正性產生懷疑,失去民眾的信任,必然給司法機關公信力帶來巨大沖擊。裁判文書說理不單是純粹的司法或技藝問題,而是制度問題, 重視裁判文書說理是司法文明進步的體現。加強裁判說理、公開裁判理由并制度化,做到以公開促公正,是提升司法公信力的有效途徑。
英美法系國家裁判文書的一個顯著特點是篇幅浩大,裁判文書多大幾十頁甚至上百頁。我國法官在撰寫裁判文書時,雖不必學習這種冗長表述,但要著重借鑒說理的經驗,尤其是說理過程中的論證和敘事,做到推理嚴謹。而在臺灣裁判文書的制作上,我們值得學習的則是法理與情理的結合。
(一)英美法系國家裁判文書說理性經驗
英美法系國家重視判決理由的闡述歷史悠久。許多判決書篇幅浩大,法官運用大量的文筆進行對話、說理、論證,這難免會有拖沓冗長之嫌。在美國法院判決書中一個比較特色之處在于法官意見,即在判決書中展示不同法官的意見,再做出選擇性判決,這種選擇的標準在于哪種意見具有更充分的理由。這也意味著裁判文書要說服的對象不僅包括訴訟兩造,還包括法院內部持不同意見的法官。專業性促使法官們在說理時更注重說理方式,比如論證的嚴謹性與細致性。英美法系法官在遵循先例原則指引下,有的是對幾百年來延續的原則歸納進而作為案件的審判依據,原則的抽象性要求法官在判決中必須以細致的推理與論證來做到合理的說服。此外,判決理由的充分性,有助于約束法官的自由裁量。由于判例制度的影響,這些法官們在撰寫裁判文書的時候,往往會由于個案的特殊性而創造某些規則,說理既是充實裁判文書內容的剛性要求,也是對創造規則的約束,防止恣意專斷。因此,從英美法系裁判文書撰寫過程來看,闡明判決理由既是傳統,更是一種制度。判決理由不僅作為裁判文書內容而存在,其作為一種規則之治,在約束裁判者濫用權力、平衡審判權上也發揮了重大作用。
(二)臺灣裁判文書說理性方面經驗
從臺灣各法院做出的判詞中,能看出臺灣地區裁判文書說理性方面的主要特色。語言精簡、生動。臺灣地區的裁判文書與英美法系裁判文書的一個明顯差異在于文中充滿大量的游離于法律語言之外的辭藻。判詞中,經常出現對中華傳統文化的引用。這種做法將原本枯燥的判詞注入了生動性,可讀性強。文書中充分發揮文言文語言精簡的特色,詳略得當。[5]法律與情理的協調結合。將海峽兩岸的裁判文書作出比較,不難看出臺灣裁判文書中,莫不充滿對情理的貫徹。[6]法律并非一定要冰冷的刻板才能做到以理服人,人情對司法也不一定為副作用,這在臺灣地區裁判文書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不論民事還是刑事判決書,都能夠感覺到明顯的情感流動。裁判文書情感色彩濃厚,作為法官與社會交流的媒介,這種情感的注入起到粘合作用,做到了專業性與大眾化的合理結合。
針對目前我國裁判文書說理性不強、可接受性不高現狀,除了建立激勵懲戒措施制度,探索“制度”的進路外,還需要從“人”的進路上著手,提高法官隊伍的職業素養,不僅在裁判文書的制作理念還包括技藝方面,將說理技術作為判斷裁判水平的標準之一。
(一)提高法官隊伍職業素養
蘇力教授稱這種進路為“人的進路”。撰寫裁判文書作為法官審判職能的最后程序,是法官行使審判權的落幕,也是法官職業技能的展示平臺。法院文化是我國社會主義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高品位的法院文化對法官職業道德的培育起到積極的促進作用,良好的法院文化,對改善法官隊伍知識構成、轉變法律思維具有重大影響。臺灣地區法官在制作裁判文書時對傳統文化的灌入以及對情理的合理把控自成特色;英美法系法官細致論證與說理,分析之嚴謹,都值得我國法官借鑒學習。優秀判決文書的形成,離不開對司法判決重要性的正確認識,離不開裁判撰寫技能,更離不開孕育法官思維的文化與環境。
(二)以公開裁判加強說理制度監督
裁判文書網絡公開是加強裁判文書說理監督的有力方式。裁判文書網絡公開是順應世界發展的趨勢,美國《電子政務法》第205條規定所有聯邦法院必須建立獨立的法院網站,并公布包括案件流程信息、裁判文書等在內的基本信息。英國最高法院的網站可根據案件編號或案件名稱關鍵詞,查詢最高法院裁判的全部案件判決書。歐盟、韓國、臺灣等也都以立法的形式要求判決書上網。這一制度在我國法院系統也開始逐步推行,但是,目前還尚未做到每個案件的裁判文書上傳網絡。建立裁判文書網絡公開與署名責任制相掛鉤制度,以公開建立對法官說理監督機制。裁判文書網絡公開,落實署名制,接受全民網上監督。通過擴大監督主體范圍,強化監督效果;通過署名制,加強法官責任意識。通過制度上的強制性,讓法官在撰寫裁判文書時注重說理,強化論證,提升裁判文書的整體水平。
(三)建立裁判說理激勵機制
在判例法制度下,引證前人的判決,不僅是對法官個人專業技術的肯定,也為法官個人帶來名譽上的收益。我國雖然沒有判例法的規定,但是建立裁判文書激勵機制,提升法官撰寫裁判文書質量,也未嘗不可。在全國法院系統實行優秀判決書甄選活動,從中評選出優秀判決書,從適用法律正確性、判詞說理性、邏輯性、論證的嚴密性方面考察,同時還要兼顧裁判文書的專業性與社會的接受度。對作出優秀裁判文書的承辦法官,給予物質、名譽上的獎勵。這樣的激勵機制,不僅可以為承辦法官帶來職業榮譽,評選出的優秀裁判文書,在全國范圍內對類似案件也有一定的說理指導作用。如同最高法院近些年出版的案例選,雖然沒有明示其效力問題,但在司法實踐中這些評選出的案例或多或少的在處理相同或類似相關法律問題時都起著指導作用。建立優秀法律文書激勵制度,相信同樣具有類似的功效。
裁判文書直接反映人民法院的司法形象和人民群眾對司法審判的認同。我們要想深化司法體制改革,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彰顯司法高效和公正,就必須把提高裁判文書說理水平作為一項基礎工作,力爭讓每份裁判文書,都能做到說理透徹充分,通過說理實現裁判文書的社會可接受性,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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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easoning of Juridical Document
Huang Yupei
(Law School, Anhui Normal University, Wuhu, Anhui, 241000)
It is very meaningful to open the reason of judgment, enhance the reasoning of juridical document, solve the dispute of lawsuits, dissolve contradictions and reduce the appeals which are unnecessary. Facing the problem that the reasoning of juridical documents is not strong, this paper starts with the lack of reason, takes the experience of other countries for reference to provide new ideas to enhance the reason of judgment and build a suitable reasoning system.
juridical document; reasoning; countermeasures
2014—09—08
黃玉佩(1989—),女,安徽宣城人,安徽師范大學法學院,碩士研究生。
D925
A
1008—8350(2015)01—007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