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
北京,2014年,盛夏7月,單向空間書店。
一襲黑底白點連衣裙,一條寬腰帶束出腰身,一雙黑色丁字高跟鞋,站姿挺拔。嚴歌苓的新書《老師好美》發布會現場,僅能容納百人的屋里擠進了約500人。
讀者們抱著書,在空調很足的書店里汗流浹背。嚴歌苓出現的時候,帶出一串女生們的竊竊私語“她好美好美”。
她的美是“翻手蒼涼,覆手繁華”的文字建筑起來的。
嚴歌苓在擁擠的人群中,安靜地看著讀者,遇到目光相對,她定會報以一個眼神明澈干凈的笑容,這一笑瞬間蕩漾起讀者臉上的一抹笑容。
嚴歌苓說自己是個“謹慎”的人,但是作為小說家反而非常大膽,這是她獨特的寫作方式。“在小說中,我會誠實地加入自己的想法。但是一旦讓我寫散文,我就會直面我的讀者,嚴歌苓就是嚴歌苓,很多話人家就會說那是嚴歌苓說的,不會說那是嚴歌苓的人物說的。所以這就是為什么我非?!苹匾獙懶≌f?!彼f完,停頓一下,又“狡猾”一笑。
在《歸來》熱映一個月后,嚴歌苓攜新書《老師好美》從德國柏林的旅居生活中歸來,在北京和上海為新書做推介。她身后巨大的投影上寫著:“親愛的讀者,你在嗎?”
1.影視終究會反哺文學
繼《金陵十三釵》之后,時隔3年,張藝謀歸來,選的還是嚴歌苓的作品。
嚴歌苓同華語電影圈已經打了20年交道,可是,她卻越來越“糾結”于編劇和小說家的雙重身份。但是,每隔幾年,總會有一部署著“編劇嚴歌苓”的電影或者電視劇上映?!霸瓌搫”疚疫€會寫,但是讓我再改就不要了?!痹趪栏柢呖磥?,長篇小說有多重意義,“不管哪重意義點燃他(導演)的創作欲望,拍出來的電影好看,我當然沒什么意見?!倍鴦”緩囊婚_始,主體思路與現在差不多,只是一些細節上有改變。
“歌苓很大氣,對于文中需要刪除的部分不抗拒,給予理解。她對他人尊重,并沒有因名氣愈來愈大而耍大牌,有著非常好的合作精神?!睆埶囍\的文學策劃周曉楓與嚴歌苓相識近10年,“她聰明,但不精明。”嚴歌苓對待寫作不討巧、對待友人和善有加,“就連相貌也與10年前別無他異”。周曉楓認為,當下許多人都追新求變,而嚴歌苓的多年不變使她在某種程度上更有力量、內心更有定力。
電影《歸來》上映后,兄長嚴歌平主動給嚴歌苓打了電話,告訴她有兩個網站對電影《歸來》有批評的文章。
“面對批評怕什么?不要放心上?!狈畔赂绺绲碾娫挘瑖栏柢咭廊晃倚形宜?,不斷將筆下的人物賦予生命,在紛雜世界中不羈地呈現。
在國外旅居近20年的嚴歌苓,一直在海外華人電影圈游弋。《少女小漁》和《天浴》,一個新移民的故事和一個知青的故事,兩部作品在海外反響頗大。直到新世紀之后,嚴歌苓的名字越來越多地出現在國內影視圈,《梅蘭芳》《金陵十三釵》,乃至如今的《歸來》,她的作品已經是許多國內導演眼中的“富礦”。嚴歌苓認為,影視終究會反哺文學,“電影一旦上映,讀者群馬上就擴大了,影視觀眾會變成我的小說讀者,這未嘗不是個推廣純文學的路子”。
2011年,嚴歌苓在北京開會,將《陸犯焉識》拿給嚴歌平指正。在之后的3年間,二人沒有單獨的時間就這部小說交流過,直至《歸來》上映。
“歌苓寫小說很用功。”嚴歌平說,她寫《陸犯焉識》,花了很多精力去體驗生活,跟勞教干部開座談會,多次去西寧農場實地采訪,找到了當年以西北監獄農場為原型、以時代背景為主線的《夾皮溝紀事》的天津作者楊顯惠,找很多關系了解這個故事。她寫《媽閣是座城》,就到澳門去賭博;她寫《小姨多鶴》,3次去日本尋找貼切的“多鶴”??吹嚼夏甑娜毡九斯蛟诘厣戏藕貌韬褪称罚肆瞬柰酥叱鋈ィ@個形態讓她想到小姨多鶴,“我寫這個人的倔強和溫柔以及她的暴戾,都是我在日本待了三次找到的”。
2004年,嚴歌苓隨丈夫勞倫斯遠赴非洲尼日爾。在那里,嚴歌苓過上了作家加非洲農民的生活。非洲洪荒的感覺、原始的生活狀態刺激了她的想象力,非洲男人的懶惰與女性的柔韌給了她創作的靈感。在非洲期間,她寫出了充滿中國鄉土氣息的《第九個寡婦》,獲中華讀書報“2006年度優秀長篇小說獎”,被認為是“2006中國文壇最重要的收獲之一”。
曾有人稱嚴歌苓為“現代的張愛玲”。但她認為,自己與張愛玲的相似點除了生于上海、是剖析心靈的女作家、做事講究做到最好外,并無其他相似。張愛玲的寫作局限于上海,而她的腳步遍及亞歐非。嚴歌苓年輕時曾在北京工作了8年,父親晚年在此地定居,現在北京是她在國內搜集素材的中轉站,不斷給予她藝術創作的靈感和動力。
但凡一座大城市,總會混雜著市民們復雜的情感。嚴歌苓說北京不僅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圍城。人都是這樣,回來了想出去,想念外面的寧靜和穩定,但出去久了卻想回來,想念這里的繁華和人情。而且每次回來都能看到令她耳目一新的變化,聽到豐富多彩的新故事,因此對北京的愛就加深一分。這座城市,如同流淌在她血液中的東方傳統,不因身在他方而淡漠。
但由于多年旅居國外,嚴歌苓說自己在國外用母語寫作會稍感“恐慌”:“雖然我寫的是漢字,但英文環境的影響潛移默化,可能自己并不知曉。所以我的書桌上總擺著一本《李商隱詩集》,每次寫作之前先看幾行詩,感受中國文字獨有的節奏韻律?!?/p>
在嚴歌苓看來,中國的文字是最干凈、最惜墨如金的,這跟所有西方的寫作都不一樣。她認為西方的著作敘事方式極具“油畫式”的立體性,浸潤其中數年,自己也多少受到一些影響,“這讓我很想用來滋養自己的中文寫作,有時候會苦于中文為何沒有這樣的表達方式。中文與英文都有自己最精彩的東西,所以有時我也會‘偷英文中的一些說法放進去”。
“比如我常舉例說‘水汪汪的大眼睛非常俗氣,英文里我看到一個表達,將之形容為‘一雙多汁的眼睛。”嚴歌苓認為英文有很多可借鑒的東西,這也是自己在國外寫作比較得意的地方。
而在嚴歌平眼中,妹妹目前的水平已經超出了他的期望值,無論從數量和質量上看,嚴歌苓都稱得上是最好的作家之一。
2.多讀書的人可以成為作家
“她在他身邊的停頓結束,慢慢沿著走廊往講臺方向走去。因為走得很慢,雙手又捧著書,頭發還是那樣隨意地綰在后腦勺,露出細長的脖子,便使得她背影的線條水落石出?!眹栏柢咴凇独蠋熀妹馈分羞@樣把一個17歲少年的眼睛中的一位高中語文老師刻畫出來。
故事中,這個名為邵天一的少年,將從最后一排桌椅走到講臺的丁佳心老師,用眼睛“攝制成電影慢鏡頭”。與此同時,他的同班同學劉暢也在注視著她。
這場“隱秘而炙熱的禁忌之戀”,結局是一個少年終結了另一個少年的生命。
嚴歌苓說,7年前她從好友姜文那里聽說了這則網絡新聞,看了覺得“非常震撼”。為了這個故事,她每年都要去一個高中當“臥底”,“看他們上課,跟孩子們聊天、交朋友,網上通信”,想真正了解高中生的生活,“進入他們的語言體系”。
她花了很長時間“學習他們的語言”,一個孩子讓她進入他的網絡,“雖然都是中國字,但是我不是完全懂”。逐漸地,嚴歌苓的心里就有了一種聲音,“一個高中生的聲音”,寫作的時候,這個聲音就一直在那兒。
嚴歌苓用自己的方式詮釋了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她發現,高中的學習重壓是如此之大,讓學生的感情發生了“畸變”?!熬薮蟮膲毫χ?,學生需要母愛,但母親的愛和他們需要的是不一樣的。他們需要理解,需要同情,在老師身上找到的是多重的溫柔,是溝通、懂得、同情?!彼f。
她說自己真正想討論的是,在現在的高考制度之下,“人本身的異化”,“感情裂變出的畸形的東西”。
嚴歌苓說,自己只是一個“提問者”,而不是“給答案的人”。
她覺得文學不應該是解答生活中的問題,“文學應該使人們去思考生活中的問題,因為每個人都會在思考當中試著去解答,每個人會得出他自己的解答”。
嚴歌苓認為,如果文學能把小說家感覺到的一些問題提出來,把自己的思考再放進去,那就足夠了,因為文學這樣一種形式是不可能解決問題的。她相信“文學是苦悶的產物。文學如果不是批判社會的,不是作為社會一個觀察家來代表民間表述一些苦悶,一些痛苦,文學是不存在的”。
這位出版了20部長篇小說,20余部中短篇小說的作家說,自己每天都能看到“非常驚心動魄的故事”,而她要做的事,甚至是“淡化它的情節,淡化它的細節,淡化它的戲劇性”,否則人們會覺得“這個作家怎么編出這么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來”。
編故事,是嚴歌苓幼時“最喜歡的事”。小時候,在“四面為書”的家庭環境里,嚴歌苓4歲識字,有意識地養成閱讀習慣。父親蕭馬引導嚴歌苓閱讀魯迅短篇譯文,母親要嚴歌苓看的是《白求恩的故事》,然而這些在還是孩子的嚴歌苓看來非常無趣。她真正入迷的,是19世紀浪漫主義詩人拜倫的代表作《唐璜》?!澳潜緯胁鍒D、有故事,我一下就被吸引住了?!彼χf,“只有給了孩子玩具一樣的書,孩子才能跟著感覺和興趣閱讀很多。”她說起自己當年讀文學經典《紅樓夢》,也是挑自己有興趣的內容看。“像寶玉黛玉鬧別扭了就很好看,而那些道士什么的我就不愛看。”直到自己在美國教《紅樓夢》時,她才第一次把這本巨作徹底讀完。
12歲時,嚴歌苓成為一名跳紅色芭蕾舞的文藝兵。那時,讀書之于嚴歌苓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一次,她和另外一位小女兵無意中在一片桃林后的倉庫中發現了很多小說。那些早已發霉的圖書軟得像抹布一樣,卻令兩個女生眼前一亮、愛不釋手?!澳菚r的軍褲很寬大,我們就把書綁在腿上偷偷帶回去。”為了掩人耳目,嚴歌苓將這些“閑書”的封面撕掉,特意換上了《毛澤東選集》的皮套,由此開始一段偷書之旅。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接觸了對她的一生有特別影響的《拜倫傳》。她對那位因為暗戀的女生一句話而堅持一生少吃的“胖瘸子”(拜倫)十分敬佩?!澳欠N鐵一般的意志真的很鼓舞我。三十年我每天必須坐在寫作臺旁,這種內在的自律就是源于這本書?!薄栋輦悅鳌吩趪栏柢咝闹辛粝铝诉@樣一種信仰:想實現的東西,一定會實現。
“我認為多讀書的人是可以成為作家的?!睆淖畛醯哪7碌铰恋碜约旱娘L格,讀書讓嚴歌苓開始了解作家如何從原始生活中取材?!昂霉适旅刻於荚谏涎?,但不是每個都值得去寫?!眹栏柢哒勂鹱约簩懽魉夭牡倪x擇,透出一股特別的“固執”。“故事背后若沒有超越故事的另一種意向,那我就不能動筆?!彼矎娬{,若故事主角本身不能得到自己發自內心的認同,也沒有辦法下筆。
嚴歌苓對寫作的“強迫癥”還表現在動筆前的準備。2014年1月,嚴歌苓剛出版了一部《媽閣是座城》。為了寫好這個故事,她自己跑去澳門花錢下賭、和賭徒聊天,贏了并不驚喜,輸了也不失落?!拔抑皇窍胧煜べ€博,不懂的話根本寫不好賭徒。”然而,她坦言自己現在因為劇本寫作并不滿意自己的寫作節奏。盡管自己為《媽閣是座城》也做了不少準備,“但如果是過去,我想我會再嫻熟一點,能摸得再準一點”。
目前正被五家出版社“追趕”的她表示,“由于影視和文學寫作之間不斷的關系,其實我的從容正在失去,所以我準備捍衛我文學寫作的自由”。
3.從寂寞中汲取能量
嚴歌苓每天花五六個小時寫作。在柏林的生活,每天早上起來一杯咖啡,跟丈夫勞倫斯聊一聊,然后就去寫作,一直寫到下午三四點,去接放學的女兒回來。
長期旅居國外的生活使她隔絕了“謀殺人的創作力的社會活動”,留給她“大把寧靜的時間”,這些時間給了她非常大的思考空間。
嚴歌苓曾經多年堅持用鉛筆在稿紙上寫作,只有《陸犯焉識》和《老師好美》是用電腦寫的。她的書桌上只有電腦,而她也不會把時間花在網絡上干擾自己。
“我把寫作當上班。我認真,敬業,生活環境安靜單純,沒有噪音?!彼f,“我能在寂寞中得到能量。我很喜歡寂寞,寂寞和孤獨是兩回事?!彼冻鑫⑿?。
她給自己一些使命感,她想把一百多年近代歷史對人的生命的影響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