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價格戰正走向尾聲？

影響石油價格的因素在增加，石油正在回歸一般大宗商品隊列，價格的波動的特征還在，但石油工業的青春期已經過去了。

隨著半年多來石油價格的大幅下滑，“價格戰爭”一詞已被廣泛使用。2月9日至12日我到倫敦參加英國石油研究會Energy Institute主辦的2015年國際石油周（IPWEE）活動。會議期間我拿到了一本西班牙英文版的二月份《Energia16》雜志，封面文章的標題就是“Price War”。封面圖片是一幅卡通漫畫：左邊是戴著拳擊手套準備出擊的美國總統奧巴馬，右邊是同樣戴著拳擊手套的沙特國王，中間是西裝革履高舉雙手表示比賽馬上開始的習近平，他是裁判員。在最右邊是普京，也戴著拳擊手套準備上場。漫畫不便過分追究細節，我認同本次石油大幅下跌四個最主要關聯國家就是沙特、美國、俄羅斯和中國。

前三個國家是眼下石油產量最大的國家，稱之為“千萬桶俱樂部”國家，中國本土雖然只有400萬桶石油日產量，還不足千萬桶的一半，但已經在世界上排在第四位。最重要的是，中國是過去10幾年石油消費和石油進口增長最快的國家。去年中國平均日進口石油約為600萬桶，在石油價格最低的去年12月份和今年1月份，看到有報道，中國曾有高達700萬桶/日石油進口的記錄。

過去10年，中國三家石油央企加快了“走出去”的步伐，累計海外投資已高達1500億美元。尤其是在2008年世界金融風暴石油價格大幅下跌之后，2009年至2013年國際石油行業大并購周期中，三家石油央企海外并購投資凈支出1041億美元。同期間，美國最大三家石油公司埃克森美孚、雪佛龍和康菲的并購凈支出僅為90億美元。歐洲四家最大石油公司殼牌、BP、道達爾和埃尼并購凈支出為負500億美元，換句話說凈賣出了500億美元的石油資產。我把這五年稱之為石油并購的“中國時代”。據不完全統計，中國石油公司海外投資控股或參股油田的石油日產量可能高達600萬桶/日。近幾年伊拉克石油產量快速增長，中國資本和石油公司的參與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把中國本土產量加上中國海外投資形成的產量，中國石油公司全球石油產量也有千萬桶/日之巨。

中國不僅是全球石油消費增長最快的市場，也是海外石油資源投資增長最快的國家，可以被視為是全球石油需求和供給的最重要的國家之一。這本雜志對中國在國際石油市場作用的認識比3個月前英國《經濟學人》雜志的封面文章更加深刻一些。后一本雜志的文章認為石油價格下跌是沙特、美國和俄羅斯“三國演義”的結果。在《Energia16》雜志的漫畫作者看來，不論誰在此次石油價格戰中獲勝，中國絕不會是輸家，雖然不是拳手，但裁判員的角色很重要。

沒有疑問，這次“價格戰爭”的發起一方是歐佩克，更準確地說是歐佩克三個海灣成員國，主導者是沙特阿拉伯，參與跟隨的有科威特和阿聯酋。借助豐富的石油資源和低廉的生產成本，即使在40美元/桶價格下，他們都有十幾美元/桶以上的利潤。沙特科威特甚至有30美元/桶以上的利潤，也就是說，他們石油生產成本每桶在十美元以下。這就是他們的石油部長大臣們腰桿很硬，不斷放話說石油價格“跌到20美元也不減產”的底氣所在。還有一條就是過去幾年的高油價讓這些國家都積累了厚實的石油美元儲備。

去年11月27日，歐佩克日內瓦會議決定維持3000萬桶/日產量配額不變，沙特已經清晰表明了為了保持市場份額不惜打一場石油的“價格戰爭”。盡管媒體不斷使用“價格戰爭”一詞，但沙特石油大臣并不太愿意直接使用這樣的字眼。過去三年，盡管全球消費量上升了300萬桶，而歐佩克的市場份額卻下跌了近3個百分點。市場持續下降的主要原因是非歐佩克國家石油產量的持續上升，過去五年全球石油產量增量的一半來自于美國，美國的非常規石油產量已接近500萬桶/日，正是頁巖油致密油產量的增加使得美國一度重回“千萬桶俱樂部”。近幾年俄羅斯石油產量也在持續增加，2014年日產量接近1100萬桶，創造了蘇聯解體以來的最高產量。其實，歐佩克的石油富裕產能非常強大，尤其是沙特阿拉伯至少具備300萬桶/日的富裕生產能力，而歐佩克維持產量份額是堅定和明確的，過去幾年一直維持在3100萬桶/日的水平上。

幾年過來，沙特等幾個海灣國家明顯感覺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但面對這次石油價格大幅下跌要不要堅持“不減產戰略”，歐佩克國家是有分歧的。對于需要較高油價才能維持國家預算平衡的國家，例如委內瑞拉和伊朗，他們一直都要求歐佩克減少產量，把油價維持在較高的水平上。一月下旬歐佩克成員國和顧問機構在日內瓦再次召開會議，從傳遞出來的消息看，歐佩克不減產的信心是堅定的，拒絕了委內瑞拉伊朗等幾個國家要求減少產量的要求。

在一月底的達沃斯論壇上，歐佩克和沙特阿拉伯的石油官員為其堅持不減產的政策辯護。歐佩克秘書長阿·巴達里說：“如果我們11月決定減產，我們將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一減再減，而非歐佩克產油國必將不斷增加產能，填補我們的減產空間。我對所有要求歐佩克減少石油生產的人說，誰的（石油）生產成本更低？我們為何不讓成本低的石油先生產，然后再去開采那些高成本的石油呢？石油價格肯定將會上漲，我已經經歷了3-4次類似的（油價）起伏周期了。”世界最大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公司首席執行官卡利德·阿·法利哈同意巴達里的觀點，他說，“盡管（油價）恢復還有花些時間，但石油市場總會以自己的力量回歸平衡的。”

在石油供應充足甚至是寬裕的條件下，歐佩克顯然無力承擔“石油央行”的職能，就像歐佩克秘書長巴達里所說的，我們減少的產量非歐佩克可以很快就能補上，只能靠成本優勢拔高成本將產能擠出市場，市場才能回歸平衡，價格才能回歸正常。

不管如何解釋，“戰爭”總是要分陣營的，既會有敵人也得有盟友。歐佩克12個成員國并非都是沙特的朋友，但有科威特阿聯酋鼎力相助，堅持下來必定是有效果的。總是有人喜歡用“陰謀論”來解釋世界，一開始是說美國和沙特聯手重復上個世紀80年代末的故事，用石油價格打擊俄羅斯，也有說沙特要用石油價格打垮美國的高成本頁巖油氣。endprint

幾個月了回過頭來看，沙特堅持不減產維持市場份額的主張是“陽謀”不是“陰謀”。進入二月份之后，石油價格出現了明顯的回升，統計數據表明布蘭特原油價格上升超過10%，二月底回升到每桶60美元上方。WTI仍在50美元/桶上下徘徊，布蘭特與WTI的價差又有了拉大的趨勢。美國動用鉆機數量已經大幅下降，大部分石油公司，尤其是跨國石油公司，包括中國和俄羅斯的國家石油公司已經宣布大幅消減2015年的投資預算，高成本的產能已經受到了擠壓，低油價刺激了消費的增加，石油的供給與消費正在趨于平衡，于是有媒體說，這次石油價格戰沙特笑到了最后。

據臺灣“聯合新聞網”2月27日報道，沙特阿拉伯石油部長納米25日表示，石油需求持續成長且市場已恢復平靜，暗示沙特認為國際油價已經觸底，也呼應石油輸出國組織官員認為油價最低為每桶約60美元的言論。一名波斯灣產油國的OPEC資深代表24日向路透社表示，油價已開始在目前的價位回穩，意味著每桶60美元的價位就是底部。他指出，OPEC沒必要舉行任何緊急會議。

IEA總裁瑪麗亞·范德胡芬女士認為是“頁巖油改變了市場”，“石油輸出國組織讓市場自行調整的舉動就反映出了這點。實際上，這可能已讓輕致密油成為新的產量調節者，但不會將其逐出市場。”她補充稱，美國頁巖產業的興起意味著，歐佩克將永遠不會恢復其在此次全球金融危機之前所擁有的石油市場份額。隨著油價回升，到2020年末，美國頁巖產業甚至可能會以“更強大”的面貌出現。

美國能源部表示，今年美國石油日產量將增長60萬桶，達到930萬桶；2016年將增長20萬桶，達到950萬桶。今年增長的預期略低于去年12月的預測，反映出油價下跌對美國石油業的壓力。美國能源部表示：“許多石油公司減少了勘探性鉆探活動以應對油價的不斷下跌，今后鉆探活動將集中在已經有采油井的成熟地區進行。”這些官方估計表明，美國頁巖產業應對油價暴跌的能力不像人們原來擔心的那么弱。盡管產量增長將會放緩，但官員們表示，明年的產量將達到自1970年以來的最高水平。

在此次石油價格戰中，為了維護市場份額歐佩克沒有減產，石油價格回升了，歐佩克不是輸家。美國致密油成為了新的產量調節者，美國石油產量將達到1970年以來的新高，甚至將來會以“更強大的面貌出現”，所以美國也不是輸家。中國的消費者得到的是13連降和2次連升的汽柴油價格實惠，也是實實在在的贏家。而中國的石油公司則是承受了沉重的經營壓力，至今還沒有得到緩解。

到目前為止，美沙中俄四大產油國在此次石油價格大戰中，俄羅斯是最大的輸家：盧布下跌、通貨膨脹、經濟下滑，再加上烏克蘭危機和美歐聯手制裁，國家和人民都在經受2008年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但俄羅斯不會在危機中倒下。與前三次石油危機相比，不論是經濟基礎、外匯儲備還是政府應對能力上看，普京的應對不會比以往更加困難。并吞克里米亞增加了民族的凝聚力，就像當年贏得了車臣戰爭，高漲的俄羅斯民族主義極大地提高了普京在國內的支持率。即使是主要的反對派領袖鮑里斯·涅姆佐夫在克里姆林宮附近被刺殺也沒有對普京造成太大的壓力。

美國和中國既是石油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也是最大的石油生產國和石油投資國，沙特和俄羅斯則是最大的石油出口國，石油價格下跌的影響各不相同。即使作為價格戰發起國的沙特阿拉伯，為了維持市場份額而支付收入減少的代價也是巨大的。如果說2014年俄羅斯由于石油價格下跌少收入了1000億美元，沙特的石油出口收入下降也會在千億美元的量級上。雖然說美國頁巖油致密油讓美國重回“千萬桶俱樂部”，石油價格下跌讓大多數投資人難以收回巨大的投資。同樣，上一輪并購高潮中中國千億美元的海外石油資產投資也由于此輪價格下跌造成很大的經營壓力。

不論是石油生產者或是石油消費者，平穩可持續的石油價格可以平衡各方長遠可持續的利益，核心是可持續。21世紀是能源大轉型的世紀，可持續的石油價格不僅要反映石油自身的供求關系，還有可替代能源和新能源的發展和投資態勢對石油價格也將產生重大的影響。技術進步和低碳道德化對世界能源轉型必將發生重大的影響。在交通運輸領域，石油一直是不可替代的燃料，今天我們看到了天然氣和電動汽車的進步，人們正在尋找石油的替代品，我們已經看到了技術上的可能性。替代品技術和經濟的成熟也許還需時日，但這一天遲早要到來的。石油時代的終結就像石器時代終結一樣，不是由于沒有了石頭，而是人類發現了銅，掌握了青銅冶煉技術，人類進入了青銅時代。電池儲能技術正在醞釀重大的突破，我們無法準確預測內燃機汽車何時被何種技術替代，但這一天總會到來的。

今天的石油價格是一把雙刃劍，高價格可以吸引更多的投資增加石油供給，同時也可以鼓勵石油替代技術的投資，加速替代品的出現。石油價格不再是脫韁的野馬，可以自由奔馳了。石油價格的韁繩不僅掌握在石油工業手里，汽車工業、新能源行業對石油價格的話語權也在增加。影響石油價格的因素在增加，石油正在回歸一般大宗商品隊列，價格的波動的特征還在，但石油工業的青春期已經過去了，“一飛沖天，一跌折半”的大起大落的價格波動將不再是周期性的常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