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國家賠償中精神損害賠償的具體認定
朱金娟
(四川大學 法學院,成都610207)
摘要:隨著呼格案、念斌案等冤假錯案的糾正,國家賠償問題尤其是精神損害賠償再次引起熱議。國家賠償中的精神損害應當僅限于自然人的人格利益減損,并以撫慰性及補償性為主要目的;申請主體范圍限于被害人及其權利繼承人,適用情形限于自然人的生命健康權、人身自由權受侵害;其認定必須滿足一定的法定條件,限定的法官自由裁量原則是精神損害后果認定的基本原則,并以生命權、健康權、人身自由權遭受具體損害程度為判定標準。
關鍵詞:國家賠償;精神損害;適用情形;認定標準
收稿日期:2015-03-17
作者簡介:朱金娟(1989-),女,湖南邵陽人,四川大學法學院憲法與行政法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憲法與行政法學。
中圖分類號:D922.11
2014年12月30日,內蒙古高院決定支付呼格吉勒圖父母國家賠償205余萬元,其中100萬元為精神損害賠償金,這是目前國家賠償中精神賠償最高的一起案件。而念斌案結束后,當事人更是直接提起了高達1500萬元的國家賠償,其中就包括1000萬的精神損害賠償,這巨額的精神賠償引起了廣泛的爭議與關注。國家侵權精神損害賠償指國家作為侵權主體,其侵權行為對自然人的人身權益造成一定程度的傷害因而產生肉體以及精神上的痛苦,被侵害人據此向國家提起精神損害撫慰金作為補償。2010年修改的《國家賠償法》是中國立法上首次將精神損害撫慰金明確納入國家賠償范圍,但僅籠統地將“后果嚴重”作為提起精神損害賠償的前提而缺乏詳細的認定標準。本文將從國家侵權精神損害賠償的定性、具體適用情形、法定條件以及認定標準進行簡要分析,以期在司法實踐中對精神損害的認定問題提供一定的借鑒意義。
一、國家賠償中精神損害賠償的定性
(一)損害限于自然人的人格利益減損
精神損害有廣義與狹義之分,兩種說法均可簡單概括為民事主體的精神利益減損。從狹義來看,是指由于肉體痛苦或者其他原因而導致精神上所遭受的一種折磨。盡管精神利益是抽象的、無形的,但是這種利益減損體現為精神上的苦痛、心理上的障礙,以痛苦、煎熬、憂郁、憤懣、失意、悲傷等反面情緒為表現,從而產生一種非財產性的直接損失。精神、肉體為自然人所特有的人格特征,法人與社團等社會組織并不具備,因此精神損害僅屬于自然人人格利益在遭受侵犯時所產生的非財產性損傷。因此,國家賠償中采用的是狹義的精神損害定性,限于自然人的人格利益在遭受到一定的損害時有權提起精神損害賠償。
(二)撫慰性與補償性為主要目的
精神損害賠償制度作為針對權利補償救濟的一種制度,是通過對受害人支付一定數額的金錢以彌補抽象的精神利益損害的。其撫慰性與補償性主要體現為滿足功能和克服功能,金錢作為價值尺度在精神損害賠償中“丈量”受害人的精神利益減損程度,進而轉化為一定量的物質補償。《國家賠償法》第三十五條規定,精神損害賠償直接引用“精神損害撫慰金”的概念,從立法者意圖來看主要是為了填補受害人損失而弱化懲罰性色彩。這種物化精神損失的方式有利于《國家賠償法》的立法宗旨的實現,同時與民法中精神損害賠償制度相對應,有利于在立法上保持法制的統一。
二、國家賠償中精神損害賠償的具體適用
(一)適用對象
我國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對象是指能夠申請該賠償的權利主體,其范圍應限于被特定機關侵犯人身權的直接受害人及其權利繼承人。首先,如前文所述,國家賠償中的精神損害賠償的申請主體應僅限于自然人,法人等社會組織屬于法律上的擬制人格,并不擁有精神層面的活動,因此不屬于國家精神損害賠償的申請主體范圍;其次,申請主體限于被特定機關進行特定侵害行為的受害人。根據法條規定,能夠申請精神損害賠償的情形限定于該法第三條、第十七條中的法定情形,即遭受行政機關、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違法侵害,因而造成了精神損害并出現嚴重后果的公民才有權提起請求;最后,受侵害人死亡后其精神損害請求權可以被繼承。《國家賠償法》第六條第二款規定“受害的公民死亡,其繼承人和其他有扶養關系的親屬有權要求賠償”。盡管該規定并沒有直接規定繼承人和有扶養關系的親屬可以提起精神損害賠償,但同一部法律其立法精神、立法目的是一致的,既然死亡賠償金請求權可以被繼承,那么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應當同樣可以被繼承。
(二)國家精神賠償的適用情形
我國國家精神損害賠償的適用情形主要限于自然人的生命健康權、人身自由權受侵害。2001年最高院發布的《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中第一條規定“自然人因下列人格權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予以受理:(一)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二)姓名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三)人格尊嚴權、人身自由權”。而《國家賠償法》第三條的三、四、五項,第十七條的四、五項是針對生命權與健康權的侵害情形;第三條的一、二項與第十七條的一、二、三項是涉及人身自由權的損害。這種簡單列舉十種具體侵權情形的方式雖一定程度上明確國家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承擔的具體情形,有利于受害人依法行使權利,但由于現實復雜多變,往往有一些權利得不到應有的保護,比如與精神利益相關的特定財產權、名譽權、榮譽權、隱私權等,事實上這些權利在遭受侵害時同樣會造成嚴重的精神損害后果。
三、國家精神損害賠償取得的法定條件
(一)必須存在現實的精神損害后果
國家侵權精神損害后果需現實存在,且損害后果與侵權行為之間存在著必然的、實質的聯系。生命健康、人身自由屬于基礎性權利,與人身密不可分,對其實施的侵害行為通常直接損害受害人肉體,因此產生精神上的痛苦與折磨,這種損害必然是現實的、直接的。此類損害既包括直接損害也包括間接損害,直接精神損害指的是侵權主體的侵權行為直接針對被侵害人,給其造成一定的精神損害,間接精神損害是由直接精神損害衍生的第三人的精神損害,源于與直接受害人之間的特殊關系所產生的一種“反射性精神損害”。我國立法主要將間接精神損害賠償限定于直接受害人死亡對其家人、近親屬所產生的精神損害,比如民事侵權責任中直接受害人死亡時,其請求精神損害賠償的權利可以由其繼承人行使,而《國家賠償法》第六條的規定同樣證明國家侵權精神損害適用間接精神損害。
(二)必須由特定行政行為與司法行為造成侵權
“環境保護、污染治理是國家的大政方針”,談及VOCs的治理時,陸長安副理事長說完這句話后,又引用習近平總書記的話“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要還祖國一片藍天”。
法理上將國家侵權行為造成的精神損害分為三大類型:一是立法侵權精神損害,即由于法律法規本身的缺陷所造成當事人精神上的損害;二是執法侵權精神損害,是指行政機關在作出行政行為的過程中出現違法情形或者違反特定義務,導致當事人的合法正當利益受損從而產生的精神損害;三是司法侵權精神損害,定義上與執法侵權精神損害相同,僅行為主體由行政機關變成司法機關。立法行為、執法行為、司法行為均屬于國家行為的范疇,該三種行為造成當事人的精神損害,在符合條件時均應當可以提起精神損害的賠償請求。但是,根據現行法條規定是指明在“ 有本法第三條及第十七條規定情形之一”造成精神損害后果嚴重的方可提起精神損害賠償。這是以明確列舉的方式將行政行為以及司法行為中出現的具體情形作為能提起精神損害的前提。因此,單就立法者原意來說,僅特定的行政行為及司法行為導致的精神損害可提起精神損害賠償請求。
(三)必須屬于法定賠償情形
確定國家侵權精神損害賠償情形是確定受害人在何種情況下遭受什么樣的損害可提起賠償請求的前提,所以法條具體規定必須是明確而清晰的。我國的國家精神損害賠償被限定于法定的情形內,只有符合法條的具體規定才能提起訴求,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是以公民的生命權、健康權為代表的物質性人格權侵害的賠償;二是人身自由權為主的精神性人格權損害的賠償。民法中侵犯名譽權、隱私權、肖像權等其他人格權利可提起精神損害賠償,在國家賠償中是不被支持的。同樣的,因侵犯財產權所產生的精神損害亦不屬于國家賠償范圍。
(四)必須達到后果嚴重的程度
在認定受害人能否取得國家精神損害賠償的必要前提就是是否出現了嚴重的精神損害后果。《國家賠償法》第三十五條在規定精神損害撫慰金的同時亦要求造成嚴重后果。民事侵權造成精神損害同樣要求以“嚴重損害”為前提,如《侵權責任法》第二十二條規定“侵害他人人身權益,造成他人嚴重精神損害的,被侵權人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如果精神損害后果是輕微的、可恢復的,那么精神損害賠償的存在意義將被扭曲,國家將被迫接受一些不屬于自己的責任,易產生利益失衡、違背立法目的等問題。同時,“嚴重后果”不僅僅是國家承擔精神損害賠償責任的前提,也是實務中法官確定具體的賠償數額的重要依據。
四、國家賠償中精神損害后果嚴重的認定原則及標準
(一)限定的法官自由裁量原則是后果認定的基本原則
1.立法設定要求一定限度內發揮法官自由裁量權
只有在造成嚴重后果時才能要求國家精神損害賠償,那么如何認定“后果嚴重”是確定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的首要問題。國家侵權所造成的精神損害通常具有普遍性、隱秘性、損害程度衡量的困難性。這種涉及心理、生理以及人格利益上的損害,與財產損害不同,其具有一定的模糊性并且難以界定,立法沒有明確規定具體標準。這就需要在認定嚴重后果時給予法官自由裁量權,根據社會大眾的一般性理解去評判什么是“后果嚴重”。但是,法官自由裁量權并非完全的自由心證、不加限制,事實上它只在特定范圍與情形下行使且受“道德人控制”。國家侵權賠償屬于特殊的侵權責任,認定其精神損害的性質、適用等基本問題可以參照民事侵權責任中相關的精神損害的規定。由于國家侵權主體的特殊性以及侵權后果的嚴重性,因此裁量認定標準應當較于民事侵權應當更為嚴格,在法定范圍與限度內依據事實作出裁判時,法官必須保證其決定是公平合理的,符合一般社會公眾的評定標準。
2.法官自由裁量權的具體運用
法官自由裁量權的運用包括三個方面:一是證據采信,主要是指法官對于證據真偽、證據關聯、證明力大小的判斷;二是事實認定,法律意義的案件事實一般就是“法律真實”,以案件相各種關證據加以佐證還原的案件真實,這就必然要求法官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去認定;三是法律適用,這是法官自由裁量的重要環節,成文法國家在對案件裁判過程中主要是法條的解讀、適用過程。而“嚴重后果”的認定不僅僅是法官對法條的本身含義、具體適用在進行解釋,也是一種事實認定的過程,即對于現實出現的精神損害后果處于什么樣的情況才能符合嚴重的標準進行事實上的評定。
對精神損害“嚴重后果”的認定應當從以下方面綜合考慮:第一,侵權主體的行為,包括行為的具體情節、主觀過錯程度、事后采取補救措施的狀況;二是受害人所遭受的損害程度,可從人身自由限制的時間長短、身體遭受的侵害嚴重程度、受害人自身精神狀況實際損傷程度以及是否因此出現其他的嚴重后果等方面綜合考慮;三是受害人所在地的經濟發展水平以及當事人的社會價值評價,法律不是絕對平等,是允許合理差別的存在的,考慮當事人所在地的經濟發展水平以及當事人本身的社會地位而給予不等的數額賠償是符合立法精神的。
(二)生命權、健康權、人身自由權遭受具體損害程度為判定標準
1.生命權遭受事實侵害時應當直接認定為后果嚴重
生命權是自然人最寶貴、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權利,其他所有的權利必須以生命權的存在為前提。侵犯生命權是極其嚴重的行為,所產生的損害是巨大的、多重的,甚至是不可估量的。首先,生命喪失時需要遭受巨大的肉體折磨以及伴隨的精神痛苦,隨之受害人喪失了所有既有的與可期待的人格利益;其次,不僅受害人自身要承受巨大的損失,其家人以及其他關系密切的人均會承受巨大的精神折磨、痛苦,而且這種痛苦將隨著至親的離去長期存在。因此,凡是侵犯生命權的行為導致受害人死亡的,均應當直接認定為“嚴重后果”。
2.健康權受侵害時以侵害手段、傷殘等級程度作為參考依據
從國家侵權精神損害賠償的法定情形來看,對健康權的侵犯主要針對對人身的直接傷害。首先,根據《國家賠償法》的詳細規定,侵犯健康權的行為是以毆打、虐待,違法使用武器、警械或者其他違法行為的方式,直接對公民的身體造成現實的、一定程度的傷害。因此在認定“嚴重后果”時同樣可以考慮侵權主體的侵權手段是否殘忍、是否在社會上造成了惡劣的影響與不良評價、是否存在反復侵犯的情形;其次,在評判侵權結果時,對人身傷害的程度可以參照由最高院、最高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2013年聯合發布的《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標準》,其中將人體損傷主要分為重傷、輕傷、輕微傷三等。刑法入罪規定人身傷害必須要造成輕傷以上的后果,民法實務中同樣需要達到輕傷以上才足以造成“嚴重的精神損害”。為保持立法一致,認定國家侵權的“嚴重后果”時也應當至少達到輕傷的程度,輕微的、短時間內能自行恢復的傷害不宜認定為“嚴重后果”。
3.人身自由權損害可從限制自由時間與社會功能受損程度考慮
隨著社會不斷進步,人們對自由的認識不斷加深,要求也不斷提高,對人身自由的保護意識逐漸增強,人身自由權在人身權中的地位越來越高。國家侵權行為對人身自由權的侵害表現在對身體自由的非法限制及錯誤剝奪,如違法拘留、違法行政強制限制人身自由、非法拘禁、錯誤逮捕與監禁等。限制人身自由時間長短與現實精神損害程度之間是呈正比的,因此在對人身自由權侵害認定時應首先考慮時間長短。
國家侵害自由權不僅有損受害人的社會聲譽,也會因為當事人不同的社會身份產生不同程度的損害。人具有社會性,其存在價值離不開社會評價,社會功能是人生存的必不可少的價值功能,長時間與外界斷開聯系會導致人的社會功能下降,通常表現為個人生活自理能力下降、家庭生活受到嚴重損害、社交活動能力下降以及職業勞動能力變弱。現實中就有許多被錯誤逮捕、判刑的人不僅失去工作,家庭破碎,嚴重的甚至產生了許多精神上的疾病如自閉癥、憂郁癥等。2013年公報案例中的朱紅蔚申請無罪逮捕國家賠償案,最高院在裁判中認定其正常的家庭生活和公司經營因羈押受到影響,認定為精神損害后果嚴重,并支付了五萬元的精神損害撫慰金。因此,在考慮人身自由受侵害的后果程度時不僅需要考慮時間長短,還應當結合受害人的社會地位考慮其具體社會功能受損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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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