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恒兵
(南京政治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南京 210003)
作為“哲學”的歷史唯物主義
——從蘇聯理論家的理解談起
許恒兵
(南京政治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南京 210003)
蘇聯歷史唯物主義發展歷程始終貫穿著歷史唯物主義之為把握人類歷史最普遍規律的“一般科學”的主導性理解,從而矮化了歷史唯物主義理論變革的重大意義。固然,馬克思創立歷史唯物主義是以“消滅”或“終結”“哲學”為前提的,但其并非是在消極意義上執行“消滅哲學”的,并且其所終結的“哲學”乃是開啟于柏拉圖并集大成于黑格爾的哲學傳統,而非哲學之全部。馬克思將歷史唯物主義稱之為“科學”時,是在相對于“謬誤”或“意識的空話”的“真正的知識”的意義上而言的。從其思考的對象、內涵的徹底批判精神以及未來關照來看,馬克思的思考方式是“哲學”的,而非“科學”的。
歷史唯物主義;科學;哲學;蘇聯理論家
馬克思恩格斯多次將歷史唯物主義稱之為“科學”。早在他們闡明“共同意見”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明確聲稱:“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1](P516)這似乎表明歷史唯物主義只是純粹的“科學”,而不再是“哲學”。而恩格斯后來在論述馬克思對費爾巴哈哲學的變革時強調指出:“費爾巴哈沒有走的一步,必定會有人走的。對抽象的人的崇拜,即費爾巴哈的新宗教的核心,必定會由關于現實的人及其歷史發展的科學來代替”。[2](P295)這似乎再度強化了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只是“科學”的理論取向。但是,如果歷史唯物主義僅僅是“科學”,而不再是“哲學”,那么,我們便不能聲稱馬克思實現了對傳統哲學的理論變革,因為,無論如何我們也不能將兩種不同的學科放在一起,聲稱其中一種學科實現了對另外一種學科的理論變革,因此,這種理解必定會矮化馬克思創立歷史唯物主義的偉大理論變革意義。為此,我們有必要認真對待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性質。本文以對蘇聯理論家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本質的主導性理解的批判性分析為前提,在充分闡述馬克思終結的是何種“哲學”的基礎上,著力從思考的對象、內涵的徹底批判精神以及未來關照三個維度著力澄明歷史唯物主義不是純粹的科學,而是迥然不同于傳統哲學的新型“哲學”。
對于一門知識或學科與其對象之間的關系,王南湜教授指出:“在邏輯上徹底的前提下,可以說對對象的規定就決定了全部體系”[3](P49),其中,知識的對象必定包含著對知識體系理論性質的規定。從這個視角來看蘇聯理論家對歷史唯物主義對象的理解歷程可知,其中無疑也同時貫穿著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性質的理論規定。正如巴魯林所概括的,對
于蘇聯歷史唯物主義對象定義的各個研究階段,“可以發現與恢復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基礎’有關的特殊‘節奏’”[4](P82)。大體上而言,蘇聯理論家關于歷史唯物主義對象的定義經歷了從“規律論”到“哲學基本問題-規律論”的變化,與之相適應,蘇聯理論家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性質則經歷了從“科學”論到“哲學-科學”論的變化。但是,在“哲學-科學”論中,由于蘇聯理論家始終將把握人類歷史的最一般規律視為歷史唯物主義的根本任務,因而其對歷史唯物主義之理論性質的理解歸根到底仍舊是“科學”。
我們首先來看“科學”論,它流行于20世紀50年代末之前的蘇聯理論界,并以潛在的形式貫穿于之后的蘇聯歷史唯物主義發展歷程之中。無疑,“科學”本身作為表達人類研究實在的一種方式,在思想史中經歷了涵義上的不斷變化,正如林德伯格所強調的,“我們必須承認,‘科學’一詞具有不同的涵義,每一種都合乎情理。”[5](p3)但是,如果我們將范圍大致限定于近代以來開始勃興并對人類生活產生重大影響的近代科學,并且從其對象來看,其最大的特點無疑在于其牢固地確立了如如的世界為決定論性質的因果規律所統攝的信念,并在此信念的牽引下以科學的方式展開對世界的研究。也就是說,以近代科學為典范的科學探究方式必定是以探究規律為首要職責的,從而在性質上也必定是決定論的。對此,丹布爾概括指出:“科學本身,可能是決定論的。然其所以如此,是因為科學按其本性來說就是研究自然界的規律性的,只有在它找到這種規律的地方,它才可以起作用。”[6](p418)從這個視角來看,蘇聯理論家關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性質所堅持的無疑是以近代自然科學為范型的“科學”論。因為,正是從20世紀20年代開始,蘇聯理論家普遍將歷史唯物主義的對象界定為對普遍規律的把握。在“十月革命后最初十年,大多數歷史唯物主義著作家都把馬克思主義社會學確定為關于社會結構及其發展規律的一般科學。”[7](p197)進入30年代后,斯大林《論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中的簡潔論述更是堪稱為此種理解路向的典范。其中,斯大林在將自然與歷史作機械比附后指出:“既然我們關于自然界發展規律的知識是具有客觀真理意義的、可靠的知識,那么由此應該得出結論:社會生活、社會發展也同樣可以認識,研究社會發展規律的科學成果是具有客觀真理意義的、可靠的成果”,因此,“盡管社會生活現象錯綜復雜,但是社會歷史科學能夠成為例如同生物學一樣的精密的科學。”[8](p435)
固然,蘇聯理論家也認識到歷史唯物主義即便作為“科學”也應該具有不同于具體社會科學的理論特質,特別是當涉及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關系問題時。他們普遍認為,雖然歷史唯物主義是“科學”,但卻具備了哲學的功能,而這個功能便是通過把握人類歷史最普遍的規律所體現出來的。也正因為如此,當有些人力圖將歷史發展中的特殊性規律也納入到歷史唯物主義對象中時,便造成了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特質予以定位的困難,正如拉津指出的:“通過把那些不反映社會生活的最一般屬性(哲學所探討的)社會生活的‘特殊’規律列為歷史唯物主義對象來擴大其對象范圍,這種做法使本來很清楚的問題,如歷史唯物主義在馬克思主義學說結構中的地位以及它與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相互聯系問題大大復雜化了。”[9](p7-8)而為了捍衛歷史唯物主義作為具有哲學功能的“科學”的獨特性,“許多學者反對把歷史唯物主義的對象擴大到社會發展最一般規律的范圍以外,認為這樣一來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本性就成了問題。”[9](p8)但是,問題的關鍵在于,借助于“一般規律”的研究對象來凸顯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性質,實際上并不能達到其應有的目的。最一般規律實際上也就是研究對象即社會或歷史的最大共性,“但是被研究的客體的最大共性的標志,絕不僅僅是哲學方法的特權。”[4](p53)同時,更為重要的是,馬克思通過創立歷史唯物主義,恰恰終結了那種自認為把握了普遍規律的“科學”。對此,恩格斯明確指出:“現代唯物主義本質上都是辯證的,而且不再需要任何凌駕于其他科學之上的哲學了。一旦對每一門科學都提出要求,要它們弄清它們自己在事物以及關于事物的知識的總聯系中的地位,關于總聯系的任何特殊科學就是多余的了。”[10](p543-544)
鑒于歷史唯物主義對象之“普遍規律”論的缺陷,50年代末期開始,蘇聯理論家開始了新的修正和完善,而其最集中的努力方向在于將社會存在和社會意識的關系問題同時納入到歷史唯物主義的對象之中。對此,巴魯林概括指出:“從50年代末起,在蘇聯的出版物中,下述思想越來越暢行無阻,這就是:在說明歷史唯物主義的本質和特點即它的
對象時,不僅不應該忽視社會存在和社會意識的關系問題,而且應該把該問題納入這門科學的對象定義。”[4](p56)如此一來,歷史唯物主義的對象便可以大致上概括為“哲學基本問題—規律”論。從目標指向上來看,這一定義無疑是為了更加全面地定位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性質,尤其是突出它的哲學性質。對此,巴魯林指出:“顯然,把社會存在和社會意識的相互關系即針對社會而言的哲學基本問題納入歷史唯物主義的對象定義,這不單是補充進去‘又一個’最一般規律,而且強調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本質。”[4](p67)同樣,拉津等人也明確指出:“理論家們正確地把這些問題表述為哲學基本問題在社會過程中的具體運用,而歷史唯物主義解決這個問題的無上權利恰好證明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地位是不容爭辯的。”[9](p8-9)
固然,蘇聯理論家通過納入哲學基本問題重新定位歷史唯物主義對象,對于凸顯其哲學的性質問題無疑有著方向上的正確指引作用。但就其所形成的具體觀點而言,哲學基本問題的納入并沒有起到支撐歷史唯物主義哲學性質的作用。在歷史唯物主義雙重對象論的前提下,必須要解答的就是哲學基本問題與歷史規律的關系問題。對此,蘇聯理論家要么將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關系視為一般規律之中的一種類型,要么將其定位為認識者通達最普遍規律的前提,要么將其視為揭示最普遍規律所趨向的論證目標,也就是說,蘇聯理論家始終將把握人類歷史最普遍規律視為歷史唯物主義的根本使命,從而對歷史唯物主義提出了過高的愿望,并且,歸根到底而言,這種“愿望”實質上就是力圖建立“科學的科學”的愿望,如果其真的起到了證明哲學性質的作用,那也只是將歷史唯物唯物主義導向了傳統形而上學,而未能揭示馬克思哲學變革的真實意義。
實際上,正如本文在引言中所指出的,僅僅將歷史唯物主義界定為以自然科學為范型的“科學”,則必定會矮化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理論變革的重大意義。即便以此強行述說馬克思的理論變革,那也至多將馬克思歸結為以往歷史哲學家思想志向的完成者,因為,早在馬克思之前,眾多的歷史哲學家們——例如康德——因為贊賞自然科學的偉大成就,而力圖將自然科學的研究范式徹底貫徹到歷史領域,實現歷史領域的科學化。可見,準確而合理地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性質,乃是關乎馬克思實現了何種意義上的理論革命,以及這一革命在人類思想史上到底起著何種作用的重大問題,因而必須引起我們的認真思考。而如果說馬克思創立歷史唯物主義是在終結“哲學”的基礎上實現的,那么,為了解答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考察一下馬克思在何種意義上執行了“消滅哲學”,以及“消滅”的到底是何種“哲學”。
馬克思首先是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提出“消滅哲學”的論斷的。其中,馬克思認為,德國的實踐政治派要求對哲學的否定是正當的,但它沒有認識到,要“消滅哲學”,就必須“使哲學成為現實”;與之相反,對于德國的理論政治派,馬克思則批判它以為“不消滅哲學,就能夠使哲學成為現實”[1](p10)。顯然,馬克思在批判的話語中認同的是應當“消滅哲學”。那么,馬克思是在何種意義上論及“消滅哲學”的呢?他消滅的又是何種“哲學”呢?這些問題的有效回答無疑是我們更加準確地定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性質的基本前提。
為此,我們首先來考察一下何謂馬克思視域中的“真正的哲學”。對此,馬克思認為,雖然德國實踐政治派和理論政治派在“消滅哲學”的問題上表現出“相反的”錯誤,但它們卻共有著對待哲學的錯誤前提,那就是,它們都“沒有把哲學歸入德國的現實范圍”,“沒有想到迄今為止的哲學本身就屬于這個世界,而且是這個世界的補充,雖然只是觀念的補充”[1](p10)。顯然,在馬克思看來,“哲學”作為人類思維的產物,本身就源自于現實,并因此而與現實世界發生著交互作用,對世界產生積極的影響,即“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精神的精華,所以必然會出現這樣的時代:那時哲學不僅從內部就其內容來說,而且從外部就起表現來說,都要和自己時代的現實世界接觸并相互作用。”[11](p121)在這里,馬克思強調“哲學”是隸屬于現實世界中的強大的革命武器,因而,真正的哲學“是一種革命的哲學,它的任務是以一個特殊的領域——哲學——里的戰斗來參加在社會的一切領域里進行的反對整個現存秩序的革命斗爭。”[12](p37-38)
由此充分表明,當馬克思言說“消滅哲學”時,它絕非是要在消極的意義上徹底地將“哲學”扔進垃圾堆。實際情形是,馬克思要消滅“哲學”乃是因為其徹底喪失了“真正的哲學”的基本品格。具體言
之,馬克思執行“消滅”的哲學具體所指乃是“德國哲學”。相對于“真正的哲學”要求,“德國哲學”在根本上脫離了現實生活,并以此喪失了引領時代變革的革命性作用,決定了馬克思要求執行“消滅哲學”。固然,馬克思指出:“德國的法哲學和國家哲學是唯一與正式的當代現實保持在同等水平上的德國歷史”[1](p9),但是,由于德國歷史發展的滯后性,“德國哲學”與之保持同等水平的“正式的當代現實”卻是“萊茵河彼岸”的“社會現實”。并且,“正式的當代現實”仍然不過是扭曲了的“現實”,“因為現代國家本身置現實的人于不顧,或者只憑虛構的方式滿足整個人”,這就決定了“德國哲學”成為“抽象的不切實際的思維”,并且“總是同它的現實的片面和低下同步”[1](p11)。也就是說,雖然“德國哲學”歸根到底源自于“社會現實”,從而隸屬于“這個世界”,但由于思維的抽象性和不切實際性——這固然也是由于落后的社會現實所造成的——而從根本上脫離了現實的人及其真實的生活,并由此徹底喪失了引領變革社會現實的革命實踐的作用。在馬克思看來,理論需要要想真正轉變成實踐需要,“光是思想力求成為現實是不夠的,現實本身應當力求趨向思想”[1](p13),但由于其對現實的根本性脫離,“德國哲學”“只是用抽象的思維活動伴隨現代各國的發展,而沒有積極參加這種發展的實際斗爭”[1](p13),并由此表現出雙重的“非革命性”:一方面,在如何將落后于時代的德國提高到現代各國的真實水準的問題上,“德國哲學”僅僅只是在純粹的思維領域展開運作;因而體現為“非革命性”的或者虛假的“革命性”的一面;另一方面,從“德國哲學”純粹思維運作的最終趨向來看,它只是表現了“正式的當代現實”的“未完成”的狀態,并徹底喪失了變革“正式的當代現實”的革命精神,或者說,它只是以思辨哲學的方式鞏固起了“正式的當代現實”,從而墮入“無批判的實證主義”或“實證唯心主義”的泥坑。正因為如此,馬克思強調必須“消滅哲學”。
由上觀之,馬克思“消滅哲學”是就其為變革社會現實的重要環節而言的,并且就其消滅的直接對象來看,它乃是以黑格爾哲學為典型代表的“德國哲學”,因為,“德國哲學”“在黑格爾的著作中得到了最系統、最豐富和最終的表述”[1](p10)。但是,從更為久遠的意義來看,馬克思所要消滅的乃是開啟于柏拉圖并集大成于黑格爾的整個理論哲學傳統。對此,阿倫特作了很好的概括,她指出:“柏拉圖在《理想國》的洞穴篇中,把人間事務的領域——在一個共同世界中的人的共同生活,描繪成一個黑暗、混亂與欺詐的場所,對于那些尋求永恒理念中澄澈天穹、渴望真正存在的人來說,必定會轉向離棄這樣的世界。開端就在柏拉圖的這個寓言中現身了。這一傳統終結于馬克思的如下宣告:哲學及其真理并不外在于人間事務及其共同世界,而恰好置身于其中。唯有在共同生活的領域——馬克思稱之為‘社會’,借助于‘社會化的人類’的生成,哲學及其真理才能夠‘成為現實’。”[13](p244-245)這也就是說,馬克思終結的是柏拉圖開啟的理論傳統,但卻是通過終結“德國哲學”來實現的,內中隱含的前提就是,德國哲學保持在以柏拉圖為其開端的哲學傳統之中。柏拉圖將抽象的“理念”視為真實的生活的根基,而“德國哲學”也同樣認為“世界是受觀念支配的,思想和概念是決定性的本原,一定的思想是只有哲學家們才能理解的物質世界的奧秘”[1](p510),尤其是“德國哲學”乃至整個“哲學”的集大成者黑格爾則“完成了實證唯心主義。在他看來,不僅整個物質世界變成了思想世界,而且整個歷史變成了思想的歷史。他并不滿足于記述思想中的東西,他還試圖描繪它們的生產活動。”[1](p510)
那么,馬克思消滅了“哲學”之后所建立的“歷史科學”是否還是哲學呢?從表面上來看,我們很容易得出否定性的結論,并且似乎能夠以馬克思自稱歷史唯物主義為“歷史科學”作為“堅實的”依據。但是,正如前文所述,如果歷史唯物主義是“科學”,而不是“哲學”,那必定會矮化馬克思理論變革的重大意義,我們因此甚至不再能夠談論馬克思的理論變革。而且,馬克思執行“消滅哲學”并非消極意義上的舉措,而是積極的批判,而積極的批判必定同時內涵著積極的改造。更為顯著的是,正是在其初步完成“消滅哲學”之舉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以“唯物主義觀點和唯心主義觀點的對立”作為其副標題無疑表明自己的理論是“哲學”的,而非“科學”的。正如科爾施所言:“當馬克思和恩格斯從黑格爾的辯證唯心主義前進到辯證唯物主義的時候,十分清楚,哲學的消滅對他們來說并不意味著簡單地拋棄哲學。”[12](p38)那么,馬克思所說的“歷史科學”或“科學”到底是針對什么而言的呢?哪些顯著的理論“癥候”表明歷史唯物主義是“哲學”的?接
下來,我們嘗試對這些關乎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本質的問題進行解答。
我們首先來考察一下在馬克思的具體言說語境中,“科學”概念到底承載著哪些內涵。縱觀馬克思眾多關于“科學”概念的話語,其至少有以下三層意思:首先,也是最廣泛的,馬克思沿襲了近代以來將“科學”一般性地等同于“知識”的用法。對于這一用法,萊蒙概括指出:“幾個世紀以來不同的語言中,我們用以翻譯‘科學’和‘哲學’的都是可以與‘知識’通用的術語。甚至在我們稱之為‘科學的’那些特別實際的經驗知識在17世紀開始脫離一種先驗概念思考的時候也是如此,那種思考通常被稱為‘自然哲學’。”[14](p397-398)在馬克思的語境中,科學無疑在等同于“知識”的意義上被廣泛地適用。例如,馬克思批判德國“真正的社會主義”為“某種神秘的科學”、“德國科學”時,就是在此意義上言說“科學”的;其次,馬克思還在“自然科學”的意義上言說“科學”。對此,當馬克思論及自然科學本身時自不必說,更為突出的是,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回顧自己政治經濟學研究工作歷程時指出:“由于評論英國和大陸突出經濟事件的論文在我的投稿中占有很大部分,我不得不去熟悉政治經濟學這門科學本身范圍以外的實際的細節。”[15](p103)其中,馬克思所說的“這門科學”就是“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科學”的首要特質在于把握規律,而以斯密和李嘉圖為典型代表的“政治經濟學”首先通過將歷史“做成”自然,即“單純從資本的物質方面來理解資本”,并將資本“在現實中所經歷的物質過程,放進一般的、抽象的公式,然后把這些公式當作規律。”[16](p50)最后,馬克思還在“真正的知識”的意義上使用“科學”概念,而這種使用正是為了標識歷史唯物主義之不同于以往理論哲學傳統的根本特質。對此,馬克思明確指出,歷史唯物主義作為“描述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的真正的實證科學開始的地方”,“關于意識的空話將終止,它們一定會被真正的知識所代替。”[1](p526)顯然,馬克思是在與“謬誤”相對立的“真正的知識”或“真理”的意義上使用“科學”的,并以之代稱歷史唯物主義。換句話說,當馬克思將自己的理論視為從“哲學”到“科學”的轉變,實際上內涵的是從“虛假的知識”到“真正的知識”的轉變。“科學”是知識,“哲學”無疑也是知識,就此而言,因為馬克思使用“科學”指稱“歷史唯物主義”便得出其不再是“哲學”顯然是站不住腳的。
進一步來看,哪些顯著的理論特質表明歷史唯物主義作為“真正的知識”不是“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而是“哲學”呢?
首先,歷史唯物主義以人與世界的關系為思考對象,表明了它是“哲學”的,而非“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如上所述,作為人類認識世界的一種方式,“科學”力圖通過思維的抽象把握客觀世界中的決定論性質的因果關系,為此,它必須盡可能消解體現人的能動性特質的精神因素。對此,薛定諤指出,科學“建構這個物質世界的代價就是把自我即心靈排除在外”[17](p3)。此種取向體現在近代科學對自然因果關系的執著探求所導致的世界觀轉變上,即“世界被具體地描繪為物質的而不是精神的,機械論的而不是目的論的。”[18](p99)這一點尤其體現在科學家以科學的方式對人的心理秩序的探究上。當有人問及行為主義心理學家華生是否相信人有意識時,他的回答是,盡管在日常生活中他不否認人有意識,但從其行為主義心理學理論出發,便斷然不能承認人有意識[19]。與“科學”不同,歷史唯物主義則以“能動的生活過程”或“人們實踐活動和實際發展過程”為對象,這表明它同時是以人與世界的關系為研究對象的,因為“能動的生活過程”就是“人創造環境,同樣,環境也創造人”的過程,因而是人與環境——也就是人活動于其中的周圍世界——基于實踐活動交互作用的過程。這種對象上的不同表明歷史唯物主義是“哲學”的,而不是“科學”的。正如孫正聿教授所言:“哲學作為人類把握世界的一種基本方式,它與科學的根本區別,在于它不是像科學那樣把‘整個世界’作為對象而‘解釋世界’,恰恰相反,它是把科學活動中所蘊含的‘思維和存在的關系’當作自己的‘重大的基本問題’,揭示‘思維與存在’、‘人與世界’之間的無限豐富的矛盾關系”[20]。歷史唯物主義以人與世界的關系為對象,恰恰延續了哲學的傳統,并且在此問題上徹底革新了“哲學”。在近代以前,由于主體尚未取得自立,人與世界的關系便以間接的形式,即以本體與現象的關系獲得體現。近代以來,人與世界的關系則以思維和存在的關系被明確提出來,探尋思維和存在的統一性構成了整個近代哲學的中心主題。但是,由于脫離了真實的生活,人與世界的關系被
置換成“關于‘實體’和‘自我意識’的一切‘神秘莫測的崇高功業’的問題”[1](p529),以致人與世界的關系問題變成為純粹思維的關系,從而陷入了“神秘主義”。而馬克思則通過回到從事實踐活動的現實的個人,將現實的個人視為歷史中的真正主體,將人所活動于其中的周圍世界視為人的實踐活動和思維活動的對象,并強調人與世界的思維關系“制約于”人與世界的實踐關系,從而回到了人與世界關系的“真實面目”,并以此實現了人與世界之雙重關系的“相互關系”徹底的唯物主義闡明。總結而言,歷史唯物主義以人與世界的關系為對象,表明了它不是“科學”的,而應是“哲學”的,并且以對人與世界關系的完全不同的理解方式超越了傳統哲學。
其次,歷史唯物主義內涵的批判精神決定了它是“哲學”的,而非“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從本質上而言,“科學”要求確定規律或定律的目標決定了它是實證的,而非批判的。著名的科學史家科瓦雷在論及牛頓的科學立場時指出:“他所討論的那些力是‘數學的力’,……我們的目標不是去思索它們的真正本性[或者產生它們的原因],而是去研究它們的作用方式是什么。或者,用稍微時髦的話來說,是去尋找how而非why,是去建立定律而非尋找原因。”[17](p193)這段話表明,科學恰恰舍棄了哲學對“終極原因”的追問,而只問認識對象運轉的規律,從而體現出實證主義的理論取向。正如“實證主義”概念的創始人所說:“把一切現象看成服從于一些不變的自然規律;精確地發現這些規律,并把它們的數目壓縮到最低限度,乃是我們一切努力的目標,因為我們認為,探索那些所謂的始因或目的因,對于我們來說乃是絕對辦不到的,也是毫無意義的。”[21](p30)與科學只問“是什么”的實證化取向根本不同,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則以追問“為什么”的方式拷問歷史,從而不僅活用了“哲學”的提問方式,而且以其獨特的回答方式實現了對傳統哲學的超越。從緣起來看,“哲學”本身源自于對世界窮根究底的追問,它力圖于“現象世界”的背后發現真實的“本體世界”,從而由此鑄就了自身內在具有的批判精神。這種批判就體現于“現象世界”與“本體世界”的二分以及后者對于前者的矯正、規范與引領作用。但是,傳統哲學的終極性追問所體現出來的根本缺陷在于,它將其所承諾的受時代限制的“本體”固化為永恒不變的“絕對”,從而便由對世界何以如此的批判性追問轉向了世界“是什么”的“終極”回答,如此,它便轉向了批判精神的反面,走向了如在黑格爾哲學中表現出來的“無批判的實證主義”傾向。與此根本不同,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則將自己的追問牢固地建基于真實的人類生活世界中,并于其中探究“形塑”社會現實的“根基”,然后以概念化的方式對其予以把握,以此獲得歷史性闡釋社會現實的觀念性前提,由于真實的人類生活世界的持續生成性,這個“前提”并不能獲得永恒的解釋效力,因而確保了追問的持續不斷性以及批判的徹底性,從而是內涵徹底批判精神的“哲學”。誠如馬克思自己所言,“唯物主義世界觀”“沒有前提是絕對不行的,它根據經驗去研究現實的物質前提,因而最先是真正的批判的世界觀。”[22](p261)
最后,歷史唯物主義追問“應該是什么”的未來關懷維度決定了它是“哲學”的,而非“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對于科學,愛因斯坦指出,“至于決定‘應該是’什么的問題卻是一個同它完全無關的獨立問題。”[23](p526)“應該是”什么的問題與“科學”無關,恰恰表明“科學”缺乏未來關懷維度。實際上,當孔德強調“目的因”無從探究時,已然表達了實證科學無關于未來關照的意思。更進一步來看,當古典政治經濟學家以“自然科學”為典范研究資產階級制度時,它首先“奇怪地”將其“視為”“天然的”制度,也就是永恒不變的制度,既然如此,它也就在匹配于自身具有的資產階級立場從理論上徹底舍棄了關于人類歷史之未來的追問。與“科學”根本不同,歷史唯物主義則以追問“應該是”什么的方式拷問歷史,從而不僅活用了“哲學”本有的問題意識,而且以其獨特的回答方式超越了“傳統哲學”。如上所述,哲學以追問世界之終極性本體而力圖成為“科學的科學”,而按照胡塞爾的解讀,它同時“是這樣一門科學,它可以滿足最高的理論需求,并且在倫理—宗教方面可以使一種純粹理性規范支配的生活成為可能”[24](p1),正是這種“倫理—宗教方面”的追求構成了“傳統哲學”內在具有的未來關懷維度,那就是希望通過“哲學”的努力成就真正的有價值的生活。但是,傳統哲學未來探究的根本限制在于,它將美好的世界圖景的實現僅僅視為超越于現實生活之外的純粹思維建構物,因而僅僅只是“解釋世界”的“哲學”,并于此徹底喪失了未來關照的維度。與此根本不同,歷史唯物主義始終將未來探究
深深地扎根于真實的現實生活領域,它基于對傳統哲學的前提批判,將其思辨地理解歷史的抽象前提或“尺度”翻轉為“形塑”歷史的真實的根基,即物質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并從其在特定社會生產關系中的具體存在出發把握人類歷史的具體階段,既從中分析其內在的歷史性限制,又從中探尋其通達歷史未來的歷史條件,并在現實的人的感性實踐活動中使其革命化,因而是一種真正指向未來的“改變世界”的哲學。
綜上所述,歷史唯物主義并非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而是“哲學”。只是,歷史唯物主義作為“哲學”全然不同于開啟于柏拉圖并集大成于黑格爾的哲學傳統,而應是將思考的對象指向現實的人與現實的世界之關系的內涵徹底的批判精神的真正的“改變世界”的新型哲學。
[1]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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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曉予
B03
A
1003-8477(2015)11-0011-07
許恒兵(1979—),男,哲學博士,南京政治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國外學者歷史唯物主義觀的理解史研究”(11AZX001)、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蘇東唯物史觀的發展邏輯研究”(13CZX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