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梨華
(東吳大學 哲學系,臺灣 臺北 11102)
荀子與子思學
郭梨華
(東吳大學 哲學系,臺灣 臺北 11102)
關于《荀子》與子思學,一般所熟知在于荀子之批判思孟五行。旨不在論《荀子》與子思學之異,而在論述《荀子》中有些概念、思想亦有所傳承自子思學,如“積善成德”之說,慎獨與形之說等,而在思想上,主要體現在為政者之重視仁義之宗旨,以及“報”之思想;至于“法”思想,主要在說明荀子前,子思已有重視“法”之思想,以德威并重,甚至認為應以公而無私之思想對待為政之傳承,這些對荀子皆應有啟迪作用。
荀子;子思;仁義;報;法
學界論及荀子與子思時,大抵以《荀子·非十二子》中,①《荀子·非十二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其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飾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弓為茲厚于后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荀子針對思孟五行所提出之批判論之,也由此開啟20世紀早中期關于《尚書·洪范》“五行”與思孟五行之探究與論述,但資料畢竟有限;自1973年馬王堆帛書《五行》與1993年郭店楚簡《五行》問世后,才將兩種“五行”的分立與結合之脈絡梳理出輪廓。②即《洪范》之“五行”為五種材質說,思孟之“五行”乃五種德行說,兩者之結合可能受到戰國晚期金木水火土之五行與五位、五方之配置所影響,經龐樸指出西漢董仲舒之《春秋繁露》中有“五行,五行也”之說,至東漢鄭玄注解《禮記·中庸》時,更將兩者予以結合配置。此可謂兩種五行的分立與結合之輪廓。同時也藉由其他出土文獻所提供的資料,開啟了學界關于“儒分為八”中學術分派與傳承的研究。在這一研究中,主要集中在孔子弟子學術思想取向之研究,或以子夏、曾子為早期儒學之兩個面向之發展,[1]96-105或針對郭店楚簡中的子思學派作研究,③關于這方面研究,除了期刊論文外,也有碩博士論文、專著等出版。或以學術分派之源流與發展予以論述,其中梁濤在《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中對此一源流發展大致勾勒為曾子、子游傳承自孔子,子思則承自曾子與子游,再由孟子所承,荀子則對曾子與子游亦有所承。④關于這一勾勒請參考梁濤著,《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9頁、第97-101頁。
至于子思學的范圍,除了廖名春早已指出郭店簡《緇衣》《五行》《魯穆公問子思》為子思及其弟子所作外,[2]69-83還包括傳世中認為子思作品的《中庸》《禮記·表記》《禮記·坊記》。基于時賢已作過之研究,本文主旨不再對儒家分派之源流與發展有所論述,也不再就子思學與《荀子》之差異論述之,而是針對《荀子》中與子思學有關的資料與思想作一整理與論述,闡明荀子作為大儒,在批判之余,仍有所傳承子思之學。
子思之學與《荀子》的關系,本文擬就兩個部分論述,一是就概念、資料而言,包括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中,《荀子》與子思學相關部分論述;二是就思想而言,其中最相關者以“法”思想的論述最有關聯,旨在闡明荀子之重視“法”與“義”,有承傳自子思氏之儒的部分。
就概念、資料論《荀子》與子思學之關系,雖無法以之論述荀子與子思學的師承聯系,但存在著荀子深受子思學影響的可能,這部分主要是闡明荀子在批判思孟五行之余,對于閉約、幽隱之說的拋棄,但對于子思學非常重要的“德”與“善”之分辨,以及有關慎獨、誠等之論述,荀子則顯然有所采擷。
就資料而言,主要是就簡帛《五行》《魯穆公問子思》這兩部佚籍,以及傳世文獻的相應部分。
就概念而言,主要是針對(一)德與善的區分;(二)慎獨與形;(三)臣之“忠”;(四)“誠”的哲學作用等四部分說明之。
(一)德與善的區分
就簡帛《五行》德與善的區分而言,《五行》中明確將善與德作區分,其區分除了四行與五行的區分外,更重要的在于“形于內”與否的區分。“形于內”與否都與心的作用有關,其區別則在于“思”與否。“形于內”強調“德”之于人的蘊化,欲具此“德”,在于心“思”而形鑄于身體容色儀態中,也即是身體容色儀態中之行皆是此德之體現。“不形于內”并非壞事,它仍是“善”,是人道的體現,只是未臻至于“德”之容色儀態中,它不全然是外在道德律,也非僅止于客觀規范使然而已。“善”,是在進于“德”的路途中,并非就是“德”的體現,所謂“善弗為亡近,德弗志不成。”(簡7-8)[3]1109即是說明“善”在于“為”,“德”則更在于“志”之,闡明的是由人道企及于天道之路,人道之善在于實踐,但持續的時間卻是短暫的,如何可能讓其一直呈現、不斷呈顯其德,則是須要更進一層的努力,或許《五行》這一論述是在回應《論語·雍也》中“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余,則日月至焉而已矣”所產生的深層思考,以及闡明唯有不斷持續企及乃至“形于內”時,才能以圣德通達至天道,才完成人道之極致。①關于“形于內”之說明以至于善與德的區分,引用自郭梨華著《早期儒學的道德倫理哲學探析——以郭店儒簡為中心的討論》,《政大中文學報》,第17期,第21-22頁。
就這一論述而言,由于時間以及不斷持續于善之行,才能臻至于“德”,《荀子·勸學》曾言“積”的重要,而有所謂“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備焉”之說。[4]18荀子一如孟子,并未如《五行》般明確論述善與德之別,但也都在此影響下,接受“善”乃臻至于“德”的要件,且唯有“德”才能與“圣”、“天”相連結匹配。對于“積善”成德,以至于“圣”之說,《荀子·儒效》與《性惡》皆有所言及,如:
涂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為之而后成,積之而后高,盡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積也。(《儒效》)
今使涂之人伏術為學,專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于神明,參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性惡》)
這兩段論述,皆言積善以至于圣的重要,除了強調“積”的功夫外,也強調為“善”之重要,更強調由“積善不息”以成“圣”之可能。尤其在《性惡》中有所謂“專心一志”、“思索孰察”,更是闡明“深思”與“一志”之重要,這一有關“思”與“志”的說明,隱約可見《五行》中對于成“德”之要求中,強調“志”與“思”。同時《性惡》中也指出“積善不息”之說,指出了“為善”之持續性的重要,也將所謂“積”不再是量之積累,也含括時間的持續,也因此“志之”之“成德”也成為積善成德之必然。
(二)慎獨與形
關于簡帛《五行》中慎獨之思想,在《五行》第 16簡中記載著“‘淑人君子,其儀一也。’能為一,然后能為君子,慎其獨也。”這一引自《詩經·曹風·尸鳩》的詩句,也出現在《荀子·勸學》中,《勸學》中此處僅強調專一,與《五行》之強調“一”有相同,但也有所不同,因為《五行》中以此闡明“慎獨”之重要,但《勸學》中未加以發揮。雖則如此,但《荀子》中對于《尸鳩》亦甚偏愛,分別在《富國》《君子》《議兵》中引用這首詩,強調“其儀不忒”之作用。至于“慎獨”之思想,則出現在《荀子·不茍》中:
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不怒而威。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作于心,見于色,出于言,民猶若未從也,雖從必疑。
唐代楊倞對“不獨則不形”注解為“不能慎其獨,故其德亦不能形見于外”,對于此處之“獨”的見解,學者皆以“慎獨”解之,①對“慎獨”之說,歷來有兩種區分,一是鄭玄之注,將“慎獨”解釋為在獨居時應謹慎其行;另一是朱熹之說,將“獨”擴大理解為“心中發念”。但梁濤認為朱熹仍未擺脫鄭玄之解,而真正“慎獨”的原義則在《五行》中。此見梁濤著,《朱熹對“慎獨”的誤讀其在經學詮釋中的意義》,《哲學研究》,2004年第3期,第48-53頁。廖名春也在《“慎獨”本義新證》中論及慎獨的意義,認為朱熹是發展了鄭玄、孔穎達之說,至明代始對以“謹慎獨處,道德自律”釋“慎獨”有異議,尤其是王陽明一系,將“獨”理解為“心”、“良知本體”,可謂鑿破混沌;而王念孫所言《禮器》《中庸》《大學》《荀子》之“慎獨”其義一也,以及梁濤、劉信芳所言簡帛《五行》“慎獨”與《大學》《中庸》之“慎獨”并無二致,此兩說皆正確。不同處在于廖名春認為“慎”之本義為“心里珍重”而非“謹”、“誠”、“順”之義。見氏所著《“慎獨”本義新證》,《學術月刊》,2004年第8期,第 48-52頁。然而對于“形”的說明,則誠如王天海之說明,應是“誠心守仁則形”之形范義。[4]106此“形”之意義可謂與《五行》之“形于內”的含義同,是一種作用于心,且形鑄于心的內化作用。這一“形”的論說與界定,可謂《五行》中非常重要的概念,是能區別德與善,也是成德之關鍵。《荀子》此處之“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可謂將“形”與“誠”、“獨”連系,強化了“形”與慎獨、誠敬之心的關聯,除了“形”之持續性外,更強化此持續性與“誠”、“獨”作用有關,如此才可成德。
(三)臣之“忠”
這主要是在郭店簡《魯穆公問子思》中,該篇簡文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關于“忠臣”的說明,簡文云:
魯穆公問于子思曰:“何如而可謂忠臣?”子思曰:“恒稱其君之惡者,可謂忠臣矣。”寡人惑焉,而未之得也。成孫弋曰:“噫,善哉,言乎!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嘗有之矣。恒稱其君之惡者未之有也。夫為其□君之故殺其身者,效祿爵者也。恒[稱其君]之惡[者,遠]祿爵者也。[為]義而遠祿爵,非子思,吾惡聞之矣!”②簡文依裘錫圭先生之注釋文,即將闕字以[]形式,就其脈絡補闕文。見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第141頁。
這是魯穆公與子思,以及魯穆公與成孫弋的對話,很明確地表達了子思的主張,對于“忠臣”的理解是能給君諫言者,并且能針對君王之不好的部分予以勸諫、指正,這就人之情而言,是很難接受的,是以魯穆公不解,穆公與成孫弋對話中,成孫弋則稱道子思之言,認為這是為“義”而言。子思是將臣之忠諫、恒稱君之惡者理解為“義”之行。
《荀子·臣道》中曾言“逆命而利君謂之忠”,則是對臣之“忠”作了定義性的說明,雖“逆命”未必與“稱君之惡”同義,但在《臣道》中,荀子也言及“故諫、爭、輔、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國君之寶也,明君所尊厚也”,③對于“諫、爭、輔、拂”,《荀子·臣道》曾分別界定為:“君有過謀過事,將危國家、殞社稷之懼也,大臣、父兄,有能進言于君,用則可,不用則去,謂之諫;有能進言于君,用則可,不用則死,謂之爭;有能比知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與彊君撟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聽,遂以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國,謂之輔;有能抗君之命,竊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國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國之大利,謂之拂。”都是說明為國家之利,而能不顧己之利祿,而能給予君主輔助、匡正者為國家社稷之寶,應為明君所厚重對待者。雖然荀子此言,未必就只受子思所影響,很可能這也是儒家傳統中所重視者,只是就文獻言,子思之言確實是明確界定“臣之忠”的內涵,荀子對“臣忠”概念,在論述與分類上都較子思為詳,也秉承此一傳統對于“臣忠”并非以“順”、“從”為要,也非以己之利祿為慮,而是端乎國家利益而對君有所諫、爭、輔、拂之作為。
(四)“誠”的哲學作用
關于《荀子》之“誠”與子思學之“誠”,尤其是《中庸》之“誠”的關系,確實是學術上的難題,或有以此將《中庸》的問世推至漢代。誠然,《中庸》可分前后兩篇④前后兩篇的章數,以朱熹《四書章句》中之分章為依據。,前篇除第一章外至第二十章前半,屬前篇,與《坊記》《表記》《緇衣》以“子曰”形式呈現相近,后篇以第二十章后半與第一章則以“誠”、“性”為主,與郭店簡《五行》《性自命出》之論說類相近,且關注“天道——人道”論題,以及“性——命——天”的論題。
《中庸》之“誠”,如同簡帛《五行》般,建構了人與天的同質聯系,以及在德行上如何可企及于天之德行。簡帛《五行》的同質聯系,在于“智、仁、義、禮”,但仍需經過一番“形于內”與“和”的功夫,才能企及于“五行之和”,達致“圣、智、仁、義、禮”之“德”,而此即“天道”。⑤簡帛《五行》簡4-5:“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誠”在《中庸》中,也有類似說明天道與人道之別,但更簡約以“誠”表其同質聯系,而其區分則以“誠者”、“誠之者”別之,君子則貴在“誠之”。或有以為“誠者”與“誠之者”只是兩種不同天份之功夫,但不可否認二者也是天道與人道之區分。就其為天道而言,乃是“自成”、“自道”的自然運行,更是“物”之生與終始的歸趨,是“物”皆有之本然與根基所在,而人則是以“誠之”的方式把握天道,同時體悟天道之為,不只“成己”,還要“成物”。“誠之者”的功夫,在《中庸》第22、23章中是以“誠者形,形則著,著者明”的方式,以達“化”之境,而在盡其性中,以致盡人之性、盡物之性,以參贊天地之化育;在第1章則以率性之道,修道之教,誡之以慎其獨的方式達致天之命。
《荀子》因以天人相分之故,以及批判思孟之幽隱,對于自孔子以來有關“天道-人道”之論題并不關注,但對于教化之禮則竭盡其力推其功。是以在《荀子》中對于“誠”之內涵,強調其真摯無偽與端慤之表現,而對其所重視之“心”的作用,在《不茍》中則提出“養心莫善于誠”,承傳著“誠”與變化代興之“天德”的聯系;此篇基本上可視為荀子早期著作,因為此段明顯具有子思學色彩。
君子養心莫善于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守,唯義之為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謂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誠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不怒而威。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作于心,見于色,出于言,民猶若未從也,雖從必疑。天地為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圣人為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民;父子為親矣,不誠則疏;君上為尊矣,不誠則卑。夫誠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類至。操之則得之,舍之則失之。操而得之則輕,輕則獨行,獨行而不舍,則濟矣。濟而材盡,長遷而不反其初,則化矣。
在這一段論述中,“誠”與子思學的相類處約有四:(1)“誠”的作用在于“形”以至于變化,與《中庸》之論述“天下至誠”與“致曲之誠”類,皆與變化代興有關;(2)“君子至德”與“善之為道者”,顯然與《中庸》之“誠者”、“誠之者”類,也與《五行》之區分“德”與“善”相類;(3)誠與獨的聯系,在《中庸》的論述中,雖無文字上的直接關聯,但就思想言,慎其獨的思想與“盡性”、“至誠能化”皆有所聯系,都是在“盡”、“化”過程中,所應戒慎、恐懼其隱微與不見處。《不茍》則是將思想連系以文字直接表達,并簡化為“誠”就能“獨”。(4)《不茍》之“形”的作用,與《中庸》之“誠者形”顯然有關,而明確將“形”做為進德之重要作用,主要是以簡帛《五行》所言之“形于內”,以及由“形”而進至玉色、玉音的論述,最具指標性,也是首次將“形”之哲學作用與進程標顯出來。
荀子由于其弟子李斯與韓非,因此總被認為是儒家中由“禮”轉向“法”的關鍵者,甚至在歸類中或被認為是法家人物,但探究儒家典籍,則可以發現這一“法”思想的源流,除了源自《尚書》外,在孔子所奠立之儒家弟子中,子思學顯然是一法思想傳承的關鍵,蒙文通在《儒學五論》之跋與《孔子和今文學》中,都曾言及“《子思子》佚文頗多法家思想”,[5]217,271并認為“今文學家之大量吸取法家思想當正是以子思之儒為先導”。[5]272
所謂“法”,在儒家傳承中有二義:
一為君之“禮”可為國之“法”,如《禮記·曾子問》中子游問孔子有關“慈母喪如母”是否符合禮制之事,孔子認為非古之禮制,有司當時也曾諫言昭公此舉乃“逆古之禮而亂國法也”,又《禮運》中也曾言“天子適諸侯,必舍其祖朝,而不以禮籍入,是謂天子壞法亂紀。”這些都說明為政者之“禮”具有“法”之性質,《易·系辭傳上》曾言“制而用之謂之法”,則是更寬泛地說明“法”與“制”的聯系,《禮記·中庸》在言“禮”時,也曾言“是故君子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這是將為政者之動作、舉止、言談政令等皆為天下之則的論述,也是“法”的最寬泛意義。
二是“刑”即是“法”,這是承襲《尚書·呂刑》:“苗民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的論述,顯然“法”與“刑”有不可分之特質。又禮與刑,也是密切相關,在《禮記·樂記》中在將禮樂并置而論時,曾言“樂者所以象德;禮者所以綴淫也”,“禮”相對于“樂”而言,則具有防弊、阻止之功能、作用,此一論述其后所言之“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以及《坊記》所言之“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可知禮與刑相較而言,“禮”是正面積極之“節”,“刑”則是一種嚇阻性作用,涉及罰與罪之事。
在上述有關“法”的認知前提下,關于“法”思想的論題,實與禮、刑等政治思想密切相關,子思學的論述大致可由《坊記》《表記》《緇衣》①《禮記·緇衣》在郭店簡與上博簡都曾出土。郭店簡本與今本有些許差異,主要是次序的差異以及闕了今本第1、16兩章。因此論述上以今本為主,簡本參酌以改今本之誤者。中得知,茲就以“仁義”并重的為政思想、德威并重之“報”的思想、公而無私的舉措,三個層面論述其與《荀子》之間的聯系。
(一)仁義并舉之為政思想
《表記》中認為為政者,當以“仁”為表,以“義”為制,這是將仁義并舉,并且以“義”佐“仁”之不足,仁與義如同施政之左右。《中庸》對仁義也有一番見解,認為仁義并舉乃禮所生也,即禮之內涵兼具仁之親親與義之尊賢。這一思想充斥于《表記》中對于夏道、殷人、周人之為政措施皆有所批判,認為只有虞帝之為才真正能親親與尊賢并重,也見其對虞帝之推崇備至。《表記》云:
子言之曰:“后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君天下,生無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愛,有忠利之教;親而尊,安而敬,威而愛,富而有禮,惠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義,恥費輕實,忠而不犯,義而順,文而靜,寬而有辨。《甫刑》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這是評論夏道、殷人、周人之施政上總在親親與尊賢中無法兼顧,偏于一隅,唯有虞舜才能既親親又尊賢,推崇虞舜既對人民有疼惜憐愛之心,又有忠恕利民之教育;既有親,也有威,使之富而有禮,又能施惠及于人,兼具德與威。
這一仁義并舉之思想,在《荀子》中亦處處見其以“仁義”并舉之思想,如《勸學》中提出“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闡明探求仁義之本,則遵循“禮”正是其四通八達之途徑。即便在用兵中,也強調以仁義為兵,認為仁義之兵,在于仁者愛人,并且厭惡他人之危害,義是遵循理而行,因此厭惡他人破壞此秩序,而戰爭用兵是為禁暴除害,而不是為了搶奪。在荀子回答李斯的提問時,則更是清楚表明仁義乃為政之鑰,《議兵》:
李斯問孫卿子曰:“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孫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于軍,將率末事也。’秦四世有勝,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勝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亂也。”
上述論述,說明了仁義是為政之首要,打仗時雖然看似未用“仁義”,但若平時施政以及帶領軍隊時,不以“仁義”,則不能使民親上,民不親上,就只是以威嚇讓人民為國而戰,則是末世之兵,不能達到真正的勝利,人民也不會愿意為其賭上性命,此時為政者就會時時擔心害怕其它國家之結盟并一起反攻。
雖然論仁義時,荀子并未強調仁之親親與義之尊賢,但對仁義之理,仁義之為政,則有所把握并傳承。至于對虞舜之推崇,荀子則贊其能專一于道,不以事詔而萬物成,①《荀子·解蔽》:“昔者舜之治天下也,不以事詔而萬物成。處一危之,其榮滿側;養一之微,榮矣而未知。故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危微之幾,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須眉而察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于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心亦如是矣。故導之以理,養之以清,物莫之傾,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小物引之,則其正外易,其心內傾,則不足以決粗理矣。故好書者眾矣,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好稼者眾矣,而后稷獨傳者,壹也;好樂者眾矣,而夔獨傳者,壹也;好義者眾矣,而舜獨傳者,壹也。”認為舜是能“一”者,并以“一”致天下。②《荀子·堯問》:“堯問于舜曰:“我欲致天下,為之奈何?”對曰:“執一無失,行微無怠,忠信無倦,而天下自來。執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誠盛于內,賁于外,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夫有何足致也!”
(二)德威并重之“報”的思想
關于德威并重之“報”的思想,主要是在《表記》:“子言之:仁者,天下之表也;義者,天下之制也;報者,天下之利也。”在強調仁義之道之余,也重視“報”。報,鄭玄注以為即“禮也,禮尚往來”,但若從此處舜之道而言,或許應該更近于墨子對于“報”的理解,《墨子·經說上》“賞,上報下之功也。……罰,上報下之罪也。”強調名實之相符性,同時也在強調主體為政時行仁義之余,加入“報”的觀念,提升接受者的相應作為,這有一種“權利——義務”、“責任——回報”的理念于其中,同時也有不再只是名言中的名實相符,而是含括人際往來交錯之事件中的名實相符,亦即將孔子之“正名”中作為角色倫理之德,擴大為實踐中人之動態交錯作為中所發生之事項的正名要求。在《緇衣》中也對刑賞之事,表明“不可褻刑輕爵”,而應“敬明乃罰”、“播刑之迪”。
這一“報”的思想,也正如后世《荀子·正論》中所言“凡爵列、官職、賞慶、刑罰,皆報也,以類相從者也”③王先謙撰,《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初版,第328頁。此后引用《荀子》皆依此版本,不再注明。,明確將《表記》的“報”思想,指向人事交錯中所關注的賞罰、職位升遷罷黜、俸祿等級,亦即將道德價值理想之落實,及其在人事中可起的作用皆考慮在內。這一“報”的思想可謂將仁義道德所未含括的行為獎賞懲治考慮其中,既有鼓勵作用,也有警惕作用,是治國理念、價值落實于生活時,實際發揮影響效果的助力,且與道德價值并置。④此處關于“報”的論述,摘引自郭梨華著《先秦禮治與法治初探》,發表于中國孔子學會·福建熹茗茶業有限公司聯合主辦之“禮樂文明與中國社會”國際學術會議,2013年12月13日-16日。同樣地,荀子對于刑賞之事,也強調其“當”,《荀子·致士》曾言“賞不欲僭,刑不欲濫。賞僭則利及小人,刑濫則害及君子”,而在《君子》中也言“故刑當罪則威,不當罪則侮;爵當賢則貴,不當賢則賤。”
(三)公而無私之舉措
子思學在論述政治權力之傳承時,主要是推崇虞帝之道,《表記》中強調其“生無私,死不厚其子”,這是對夏禹之家天下的批判,而能生無私,死不厚其子,基本上即是一“公”的態度面對天下,這一思想也表現在賞罰是否應以爵列的方式體現,《表記》云:
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慚,賊而蔽。
在這段論述中,周代雖秉承夏商之道,并對夏道之尊命,殷人之尊神,所施行的賞罰制度有所改善,不以先賞后罰,或先罰后賞之態度對代人民,但所使用之“賞罰用爵列”的方式,卻是使得人民只懂得利,甚至為利而有所取巧,文過飾非卻不知羞慚,展現交相賊而有所掩飾遮蔽事情之真相。
荀子對于公而無私之態度,亦持肯定的態度,在《君道》中有關如何為人君的回答上,是強調以“以禮分施,均徧而不偏”,即是強調普及均霑而無所偏頗的態度,而在其后更云:
至道大形: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纂論公察則民不疑,賞克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然后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明而私事息矣。
這是將為君之道普遍運用于國家政策之舉措的論述,同時也是將禮法與公私、明分等思想結合,主張分職明,有禮義法度,則依此而行,即是為“公”的表現,人民也因依循此而行,自然能杜絕謀私之事。表現在“擅讓”論題上,荀子也不認為有所謂權位擅讓之事,而是在個人才能上之圣明,既有圣明則有禮義,人民歸順始有天下,《荀子·正論》①此處僅引部分,在原典中,荀子則是分就“擅”、“死而擅之”、“老衰而擅”、“老者不堪其勞而休”,辨明無所謂“擅讓”。:
世俗之為說者曰:“堯、舜擅讓。”是不然。天子者,勢位至尊,無敵于天下,夫有誰與讓矣!道德純備,智惠甚明,南面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服以化順之。天下無隱士,無遺善,同焉者是也,異焉者非也,夫有惡擅天下矣?
這一因“道德純備,智惠甚明”而得天下的論述,也體現在《正論》中對于湯武取天下之俗論的批判,認為湯武之得天下純粹是因為他們能“修其道,行其義,興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至于對于賞罰是否以爵列的方式,荀子則有所不同于子思學,仍循周道之方式,強調以爵列的方式體現,這可謂荀子強調分職之重要使然。
總結上述所論,可知荀子在批判子思之余,對于子思學仍有所深知與傳承,且有所依違之處,也正在其依違處見荀子之思想的獨特性。此展現荀子之獨特性約有三,首先是在于德與善的區分上,荀子重點不在區分,而是分別中藉由“積”所達致的正面功能,并將《五行》中的對“時”之持續轉化為時間與量之累積的增進所達致之提升。其次是在對于“法”思想的傳承上,由于荀子仍堅守分職之重要,因此對于公而無私的作為,不僅強調為政者應如是作為,同時也強調無所謂世襲之貴族,在《王制》中曾言“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庶人”,這是在“公而無私”中加入了禮義精神為其內涵所致,但也因強調禮義與分職,是以在賞罰是否以“爵列”上,采取了周道之精神。最后是在“慎獨”與“形”的論題上,由于荀子不依從思孟學之幽隱,強調天人相分,是以“慎獨”與“形”僅在早期之《不茍》中被重視,而在中晚期則僅是強調“一”的重要,主要是指“心”之專一而言。
[1]王紅霞. 論早期儒學發展的兩個向度——從子夏、曾子想差異說起[J]. 孔子研究,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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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22.6
A
1673-2030(2015)04-0052-06
2014-06-05
郭梨華(1961—),女,臺灣臺中人,臺灣東吳大學哲學系教授,著有《出土文獻與先秦儒道哲學》(2008),《王弼之自然與名教》(1995),并有相關論文4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