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
中原作家群落里,一度被歸類于青年女作家的邵麗、魚禾、傅愛毛,如今業已步入中年。中年寫作雖然無法上升為統一的命名,卻總是呈現出某種必然性的轉型,并映照于寫作范式、心理趨向、認知維度等要素之上。三位女作家中,邵麗的轉型最為顯明,題材方面,由早期的家庭、婚戀情感問題轉向對中原人心和家國關懷的開掘,以及對后城鄉二元對立時代遺留問題的思考;心理開掘層面,由已婚女性的身份焦慮,轉向對知識分子型官場人物精神世界的透視與觀照;藝術處理層面,由早期的單向度敘事、私語型敘事,轉向諸如雜語體、散文化、心理氛圍型小說的多種敘事方法的調和。毋庸贅言,轉向為邵麗創作帶來了厚度和寬度,使得其小說越過地方性的視域,進入多聲部的當下文學場之中,《人民文學》 《十月》等重要文學刊物對邵麗小說的垂青,作品在各種小說選刊、選本上面頻頻登場,以及諸多全國性文學大獎對其小說的承認,皆可見出其小說處于上升期的基本現實。轉向不僅來自與文學自覺性相關的自我啟蒙,更重要的是認知維度上的拓寬,人性、生活、文學表現的視界交織在一起,向著人這一“存在物”的多維性進發。恰如卡西爾所言:“人被宣稱為應當是不斷探究他自身的存在物——一個在他生存的每時每刻都必須自審和審視他的存在狀況的存在物,人類生活的真正價值,恰恰就存在于這種審視中,存在于這種對人類生活的批判態度中。”a
一、身份尋找到家國關懷
與上個世紀80、90年代就已開始嶄露頭角的那批作家相比,邵麗的小說創作生涯并不久長,她的第一篇作品刊發于1999年,早期創作以中短篇小說為主。《迷離》 《長命百歲》 《寂寞的湯丹》 《戲臺》 《廢墟》等中短篇作品,陸續被收入《紙裙子》 《騰空的屋子》等小說集子。這些早期作品,筆法上帶有女性作家特有的明麗色澤,而在經驗敘述上囿于自我、婚戀、情感的封閉式處理,因此,在小說的氣象、品格層面略顯逼仄。已婚女性的情感波動或情感危機作為相對集中的主題,構成了其系列小說敘述的原點。小說中的主人公或下墜或迷離的心理波動曲線,對應了她們普遍的身份焦慮,新批評的代表學者布魯姆曾指出:“身份確認對任何個人來說,都是一個的、無意識的行為要求。個人努力設法確認身份以獲得心理安全感,也努力設法維持、保護和鞏固身份以維護和加強這種心理安全感,后者對于個性穩定與心靈健康來說,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b身份尋找的過程中,安小卉、王璐瑤、湯丹等女性主人公將主體的確立紛紛設定在婚姻的穩定性以及愛情在家庭內部的延續性上面,而相關自我鏡像的確立往往呈現出模糊的一面。作家的這種處理方式,隱含著傳統思維的某種定式,即社會規定對女性的同化和要求,而女性自身的主體性訴求由此處于主動弱化的格局之中。綜觀這個時期的小說創作,邵麗基本上還是在傳統的架構下書寫女性,勾勒她們的心理經驗,無論形象還是性格,皆趨于某種同質性,這種瓶頸的狀態持續了大約五年左右的時間,直至2004年,中篇小說《明慧的圣誕》以及第一部長篇小說《我的生活質量》的面世。這兩部作品不僅為作家帶來了聲譽和關注度,《明慧的圣誕》獲得當年的魯迅文學獎,《我的生活質量》入圍2008年度茅盾文學獎,更重要的是昭示出邵麗文學視野的打開以及寫作范式上的真正轉型。所謂文學視野的打開指的是作家從對情感經驗的處理轉向對精神本體的深入洞察;所謂寫作范式的轉型指的的是作家的筆觸不再局限于婚戀家庭的范疇,而是轉向對城鄉二元對立下意識結構的考察以及對官場形色人物的追蹤,此后的小說文本因家國關懷的注入,使得早期創作中身份的焦慮漸漸平復,身份尋找也從情感認同轉入文化身份的確證之上。《明慧的圣誕》之后,邵麗的小說創作進入佳作迭出的自如通道,“她對世風世相的生動描繪,對女性命運、情感和心理的深切同情,對當下生活的積極介入表達出的家國情懷,使她成為一個值得關注的重要作家。”c
家國關懷的凸顯于中國文學傳統而言,不獨源遠流長,而且在較早時期就已落定為最核心的構件。從《易經》中“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到修齊治平的儒家入世哲學的建構,從文學理論自覺期的原道思想,到后來濫觴的載道說,一直延展到帝制王朝結束前欲以小說來新民的伸張,始終貫穿著道德文章互為表里的主線。家國關懷經歷了傳統-現代的轉型期,并沒有隨著儒家思想的被批判而加以取消,而是擁有了新的訴求和表達,啟蒙也好,文學是人學也好,現實介入也好,皆是家國關懷在現代性語境中的流變形式。生活在中原厚土,經歷了短暫幾年的初創與摸索之后,邵麗像諸多中原作家一樣,將筆觸投向世道人心的寬廣之處。比如田中禾致力于啟蒙的延續與現代性的挖掘,李佩甫致力于鄉土世界的整體轉型,墨白則致力于苦難敘事與欲望反噬性所造成的健全人性的缺失,邵麗小說中的人間關懷和上述三位作家存在著巨大差異。具體而言,其家國關懷落定于兩個端點之上,其一是城鄉二元對立時代遺留的問題,以及這些問題所訴諸的社會心理、情感維度、現實投射等因素,與此相關的小說創作可歸類于后城鄉對立時代意識結構的范疇;其二是相關官場形色人物精神世界的透視,為官場題材的小說寫作提供了新的向度。
河南作為農業大省,即使是在城鎮化、工業化逐漸深入的今天,鄉土世界的景觀和遺留依然堪稱典范。邵麗的小說創作極少直面因城鄉二元結構所形成的矛盾焦點,而是以女性特有的敏感,以曲筆的形式使得這種城鄉因素作為情節發展、人物命運變遷的隱在背景,準確而言,她更關注二元結構下的意識投射,致力于相關社會心理、情感維度、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度介入。從長篇小說《我的生活質量》開始,對后城鄉對立時代意識結構的諸多問題,邵麗開始有了全面地介入和呈現。“小王莊”成為主人公王祈隆成長歷程中最大的負重所在,來自“大家小姐”出身的“奶奶”的特別恩寵和特別教化,以及后來貴為一市之長的身份轉換,也無法搬開壓在心頭的巨大石塊,“鄉土”演化為恥感文化的終極符號,并根深蒂固,邵麗對其的透視固然用了曲筆,但同樣令人觸目驚心。因《我的生活質量》尚有其他的主題開掘向度,所以,無法作為這類創作的典范作品加以討論。從《明慧的圣誕》 《馬蘭花的等待》到《小秋的玉米田》 《北去的河》,這些中短篇作品在處理后城鄉二元對立的意識結構問題上,有一個由重變輕的過程,越來越輕,也越來越豐盈。關于文學中的“輕”和“重”的問題,卡爾維諾的見解極為精湛,他指出:“文學作為一種生存功能,為了對生存之重做出反應而去尋找輕”。d緊接著,他借助人類學和原始神話中薩滿巫師對神話符號的利用來探討文學中的“輕”,并認為薩滿巫師借助這些符號可以卸掉身體的重負,進入飛翔的通道,以此來尋找力量,實現對沉重現實的超越。卡爾維諾進一步強調,他所言的“輕”不是和沉重無關的沒有重量的輕浮之輕,而是和沉重現實密切相關的深思之輕。卡爾維諾式的深思之輕在邵麗上述四部作品中,擁有越來越趨于透徹的傳達。
《明慧的圣誕》中的鄉村少女明慧因高考落榜,在家庭已經預支了城市身份的巨大壓力之下,急于脫離鄉村獲取體面身份,化名圓圓在城里做了一名按摩小姐,意欲賺夠足夠的金錢像城里人那樣生活,后來遇到一位名叫李羊群的男人,并做了他的情人。邵麗以細膩的筆法勾畫了他們初次相遇的細節:“透過屋頂玻璃射進來的陽光突然間逆著打在他干凈的身體之上,圓圓的感覺模糊起來,這個生得很體面的人的臉上是透著絲絲縷縷悲傷的,當然,這悲傷是別人看不出來的。”e而對于李羊群而言,他看到圓圓第一眼就判斷出“他遇到了一個和他一樣懷有委屈的人”。這個細節的刻畫直接切入了女主人公內心深處的意識投射——城鄉二元結構下作為鄉下人的先天自卑和不自信。也正是這種自卑感堆砌起了明慧內心世界中難以抹去的悲傷和委屈,以至于在她漸漸忘卻鄉下人的身份之際,卻因為與李羊群一道參加聚會受到的忽視,以及李羊群一句不經意的話語,徹底粉碎和擊垮了她的夢想。在作為現代生活標志的圣誕節之夜,她換上盛裝,在一張大床上以結束自我生命的形式來捍衛最后的尊嚴。這個時刻,死亡作為哲學問題進入明慧的心理世界,考察這個悲劇,其根源在于城鄉二元對立所形成的意識結構在個體精神世界所投下的濃重倒影。在這部小說里,邵麗并沒有站在非黑即白的二元立場評判意識結構投射所形成的問題,而是不動聲色地將傷口敞露出來,不是以撕裂的方式,而是以柔軟的方式切入沉重之重。《馬蘭花的等待》 《小秋的玉米田》兩部作品,悲劇色調和沖突因素進一步弱化,從容切換的場景敘述和心理氛圍的營造,削減了意識結構投射所帶來的直接沖擊力,但在由意識結構投射所造成的壓迫感卻彌漫于文本之中,構成了重量所在。而到了《北去的河》這部短篇那里,甚至連故事情節的要素也被弱化,這部極具散文化色彩的小說作品,城鄉問題完全被內在化了,轉化成主人公心理刻度上的微妙起伏。“到最后,劉春生面對一河床圓滾滾的石頭埋在淺水里,立刻感到入骨的親近。他終于明白,家不僅是房子,還是土地上生長的一切,是一種氣味兒,并從心底理解和原諒了雪雁的不知好歹。小說微妙地揭示了城市和鄉村各自不可替代的優勢,不再一味地把進城當做烏托邦和惟一的出路”。f《北去的河》在藝術上臻于純熟和完美,心理流的營造使得這部作品在處理城鄉問題方面彰顯出一種特別的輕盈感。到這里,邵麗關于城鄉問題的深思之輕抵達一種“出乎其外”的高致之境。
內在化與心理化的處理方式,決定了邵麗在處理城鄉問題的作品中所貫注的家國關懷具備了某種隱在性,而隨著在其基層掛職經歷基礎上寫就的系列小說的涌現,家國關懷則以顯在的方式貫穿于這些具備社會學意義的作品之中。《劉萬福案件》 《人民政府愛人民》 《村北的王庭柱》 《老革命周春江》 《掛職筆記》,以及其后的《陰陽虛》,皆可歸入其類。這些作品為基層官員做出了準確的畫像,并以他們為基點,散點透視縈繞在其周圍的眾生相。作為掛職干部,邵麗既無高高在上的姿態,也無隔岸觀火的態度,而是以一顆包容心、一顆慈悲心進入這格外陌生的話語場,并能夠迅速解讀其間的文學性以及人物事件所形成的張力。
眾所周知,媒介資訊的發達,以及負面信息的過度發酵,使得基層官員這一群體迅速臉譜化、污名化,從而遭受了比較嚴重的誤讀。這種誤讀和主流意識形態下的話語塑造,構成兩極,面對這種情況,邵麗以小說家特有的敏銳和智慧,繞開二元對立的社會學判斷,將形色基層官員歸置到生活流之中,以生活場的在場建構鉤沉他們復雜而多元的生活面目。系列作品中,細部描繪構成小說的基石,輕筆觸構成小說的筆法,再加上對固化的話語模式的規避,重建了場內和場外的雙重敘事視角,進而筑起了故事的彈性和人物性格的張力。《老革命周春江》中的干部周春江,一生清譽,對事業和國家人民無限忠誠,卻因為退休還是離休而不斷上訪,在地方官場攪動起一個大的漩渦。而隨著角色的換位,諸多悲欣交集的因素蜂擁而至。《掛職筆記》中的祁副縣長,剛當上鄉長那會兒,為了練習講話,天天站在自家高粱地里對著聳立的高粱桿子訓話,后來作為主管計劃生育工作的副縣長,為改變工作落后的局面而展開鐵腕治理,最后卻為了要一個孫子而寧愿丟官罷職。對權力的朝拜,孝親文化的根深蒂固,拼命三郎的工作精神,集合于一體之上,鮮活而真實。《人民政府愛人民》中分管信訪的劉副縣長,大病未愈,就奉命赴京,負責將執拗的老驢拉回來,做這項工作的時候,他既懷著對窮苦人老驢的同情,內心里也盤算著小九九,因為這個事情能否處理好,關乎自己能否再干一屆的切身利益。《劉萬福案件》中的公安局長、信訪官員、縣委領導等人物群像,皆擁有某種多重性,涉及為官、做人、人際關系、家庭等方面的分寸感,糾葛在一起,表與里的矛盾性、疏離性、統一性,皆得到有效的呈現。邵麗在處理基層官員形象之際,因為避開了一般官場小說、民間故事的固化書寫,而是縱橫自由地切入和觀照他們的生活世界,逼真地塑造了一群血肉豐滿、矛盾復雜的官員群像,這對于官場題材的寫作來說,貢獻無疑是獨特的,由此也搭建起了文學性與現實生活對接的有效通道,規避了虛構性作品易懸浮于生活的尷尬處境。
掛職系列作品還涉及到對農民、廚師、司機等眾生相的描摹,底層敘事勃興的情境下,苦難敘事和疼痛經驗成為常態。邵麗在處理這些問題時,避開了這些常見的路數,致力于故事、事件中的性情發掘,并嘗試著以最充分的理解展開和對象的對話,以之進入他們深處的內心世界。這個系列中有一處小小的細節,寫到我帶著從京城而來的時尚的女兒去探視處于極端困境中的爺爺和孫女,女兒關于施舍關于同情關于尊重的一番對話,擊中了“我”和“夫君”這些大人心中最柔軟的角落,作者所欣慰的并非是“女兒”的長大,而是她和自己攜手同步抵達洞察世事人心的層級。因為理解,所以悲憫,恰如克爾凱郭爾所指出的那般,只有關懷的問題在人的心靈中萌生之后,內在之人才在這種關懷中顯明自己。這里的關懷放在中國語境中,則是由家國關懷、人文關懷生發出的對終極關懷的趨近。
二、兩部長篇與精神成長
《我的生活質量》出版于2004年,《我的生存質量》出版于2013年,邵麗的這兩部長篇小說題名僅差一個字,不過在藝術處理上卻相去甚遠。《我的生活質量》有著完整的故事架構:情節邏輯的疏朗,人物形象的主次分別,主人公從幼時到中年的時間跨度,命運的起伏曲線,主題掘進的多向度等等因素組合在一起,打造了一部結構宏偉的作品。而對于《我的生存質量》來說,完整的故事架構被消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斷片式敘述的連綴。這些斷片式的敘述中,有雜語體的融入,比如有主人公“我”所寫的小說片斷,有“女兒”的小說習作;有散文化的敘述,部分內心獨白以及來自“我”的個人自述大致可歸類于此;還有諸多場景敘述,這一點集中見于相關家族多人的敘述層面。而第二部長篇與第一部長篇在藝術處理方面,最大的差別則在于對小說虛構性的大幅度取消上,為了充分地傳達心靈經驗的真實性,邵麗在《我的生存質量》里最大程度上敞開了自我,包括生活際遇、心理感受甚至是創作體會。且看下面這段自白:“能在多大程度上坦率地述說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是檢驗一個作家是否真正成熟的標志。而我,則常常陷在兩重痛苦里不能自拔。在現實的痛苦里,很多情緒化的東西不能讓我對‘現實‘脫敏。而在虛構的痛苦里,我又找不到真實的表達”。g作家的這段獨白,表征了她個人的某種欲求,一方面是對虛構性的懷疑,一方面為了維持小說的基本品格,又不愿以紀實的方式進入,所以,她選擇了非虛構性作為基本敘事手段,以之切入自我的心路歷程。
然而,這兩部小說在主題學層面,又有著內在的延續性,這里的延續性指的是兩部小說對個體精神成長發掘和呈現的相通性層面。對精神成長主題的關注,為邵麗小說的一個重要支點,也照應了她對個體身份尋找、尊嚴獲取的持續關注。《我的生活質量》中的王祈隆,作為轉型期的鄉土人物代表,因為城鄉對立的意識結構的遺留,一方面欲望的奔突為其帶來了仕途的順利和名位的獲取,另一方面,精神欲求的失落感使得其始終處于失重的狀態之中,他個人的生存奮斗與身份焦慮糾葛在一起,內心的煎熬始終無法根除,他惡劣的生活質量不是來自外在的物化因素,而是精神世界的殘缺性和靈魂上的恥感標記。他腳上的“拐”以及為了遮蔽這個“小王莊”標記而刻意地襪不離腳的生活細節,他和許彩霞間因情欲偶然性的結合,他在安妮面前性能力的喪失,皆預示著傳統-現代,農業歷史-現代性轉向,時代轉型過程中精神個體的軟弱性和矛盾性。這部長篇小說與一般的官場小說有著天壤之別,一方面,作家塑造了一個知識分子型官場人物的形象;另一方面,邵麗以心理剖析的形式,敏銳地捕捉到人物內心世界的所有波瀾,不動聲色地將那些血淋淋的心理現實照見出來,尤其是人物的意識遺留,以及人物自身經歷了社會地位和身份變化后,內心膨脹出的情感欲望,兩者間的落差構成無法泅渡的深淵。如何平衡成長過程中外在身份與內心欲求間的隔離,通過這部小說,邵麗為讀者提出了一個頗具時代性意義的命題。
《我的生存質量》將精神成長的關注點轉向擁有作家身份的女性自身,讀者甚至不妨將這部長篇當做作家自身的一部心靈史。在仕途上頗有前途的丈夫敬川陡然出事,將敘述人“我”推入巨大的生活漩渦,催逼著自己靜下心來梳理自己。小說在三個維度上展開,一個是“我”所寫就的小說中人物命運的展開。一個是“我”和丈夫為端點的兩個家族史的追溯,這也構成了小說的主體部分,包括不同歷史時期來自家族親人的立身之道,兩代官場人物不同的命運,“我”對女兒的誤讀以及最后的包容和相互理解。一個是丈夫的官場同事的人生命運起伏。三個維度,最后皆折射到“我”這個點上,“我”也漸漸讀懂了他者,實現了生活的和解。三個維度的敘述轉化成三個向度的精神指向,一是敘述人通過家族敘述尋找到個人的來路和皈依。二是走向內心,從個人的成長史中觀照自我,重建自我。三是走向某種超越,理解現實,承認現實,以一顆慈悲心和寬容心重新發現生命的真義和美感。《我的生存質量》是一部轉向內心,與生活和解的作品,進入他者之深與自我解剖之誠,嫁接在一起,成為這部小說的鮮明特色。
三、結語
俄羅斯思想家舍斯托夫在談到小說時曾提出這樣的觀點,他認為文學虛構是為了使人們能夠自由地談話。同樣,來自哈佛大學的王德威也將虛構性當做文學的基本問題來看待。虛構的特性對小說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而掃描邵麗的小說創作歷程,可以注意到與作家相關的一件頗有趣的事情,即虛構性在邵麗小說中的弱化地位。習慣先鋒敘述口味的讀者也許會對邵麗的小說不大習慣,在他們看來,虛構的忽視,故事性的減弱,空間感的不足,使得其小說無法滿足自我富于挑戰性的想象力。從小說的文體特性和作家主體的自覺意識來看,虛構的弱化確實構成了邵麗小說的一個弱點,一種限制。早期創作的作品中,創作主體與敘述人間的距離相對模糊,主體時常介入敘事進程,造成文學話語虛擬性的中斷。此外,她的寫于前期的部分中短篇小說中的故事素材,曾以熟悉的面孔和形式進入其兩部長篇創作,《戲臺》中馮佳和馬秀秀的故事幾乎原封不動地搬到了《我的生活質量》這部長篇之中,而在另一部長篇《我的生存質量》中同樣也能找到其早期敘事的諸多素材。虛構的能力是檢驗作家想象力的試金石,而想象力在文學藝術中,無論是黑格爾還是馬克思,還是古典詩學的基本取向,皆將其作為最突出的藝術才能而加以強調。提升虛構的能力,使得自身的小說創作在視野和格局上趨于大達,這應該是此后的邵麗小說創作最應該突破的藩籬。
正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虛構性的部分欠缺,促使邵麗在心理場鋪墊、情境營造、人情人心的曲線度等方面用心經營,進而抵達一個較高的審美性建構。邵麗特別善于捕捉筆下人物的心理流動,并將重要的心理節點以透亮的方式呈現出來,就接受效果而言,讀者更容易進入一種沉浸的狀態,如春風鼓蕩的原野,青草與花香的氣息沾衣成香。另外,戲劇性和沖突性要素在其作品中并不突出,其小說舒緩的結構和其用心經營的情境式小說、散文化小說恰能夠相融相洽。總的來說,她的大部分作品,皆傾向于對味道的發掘,這一點和其所取的女性視角以及女性特有的情感細膩度密切相關。小說語言方面,邵麗所佩戴的也不止一枚印章,早期小說語言的清麗雅致,掛職系列的口語化和幽默段子的使用,長篇小說語言的沉穩與錯雜,體現出邵麗在不同層面的語言嘗試。
對后城鄉二元對立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意識結構的深入觀照,對基層官員群體肖像的準確勾勒和描摹,并打通了人情、人心、人性的有效通道。兩個路向,兩種精神旨歸,邵麗皆行走得異常堅實,也構成了其小說創作的獨特性所在。從而與中原寫作版圖中的苦難敘事、啟蒙敘事形成對立互補關系,趨近對中原鄉土與人心的相對完整的勘察。
【注釋】
a[[]][][德]卡西爾:《人論》,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12-13頁。
b樂黛云:《文化傳遞與文化形象》,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332頁。
c孟繁華:《世風世相、女性與家國——評邵麗的小說創作》,《中國作家》2013年第6期。
d[意]卡爾維諾:《新千年文學備忘錄》,黃燦然譯,譯林出版社2009年版,第28頁。
e邵麗:《寂寞的湯丹》,春風文藝出版社2012年版,第70頁。
f劉鳳陽:《探尋“家”的真正內涵》,《文藝報》2012年10月28日版。
g邵麗:《我的生存質量》,人民文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8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