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寧
1964年10月,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曾經福蔭人類的古絲綢之路的羅布泊爆炸成功。山呼海嘯的轟鳴,挫敗了西方列強的核訛詐,實現了毛澤東要有自己的原子彈的夙愿。含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中國的蘑菇云騰空而起的時候,曾經不可一世的赫魯曉夫向蘇共會議提出辭職申請,走下了舞臺。從原子彈這個國力的象征中,精于謀略的毛澤東盡情地享受了摧毀舊世界的快樂,更堅定了對要建設的新世界的向往。也許說毛澤東歡慶原子彈爆炸時抒情地講“原子彈說爆就爆,其樂無窮”不見于正史,但他那些震驚世界的話語卻令人記憶猶新。“我們現在已經比過去強,以后還要比現在強,不但要有更多的飛機和大炮,而且還要有原子彈。在今天的世界上,我們要不受人家欺負,就不能沒有這個東西。”a中國的原子彈從醞釀到成功,恰與除舊布新的治國過程相吻合,尤其是在“文革”正式開始前和修正主義首領下臺時爆炸,似乎更具有象征意義,表明毛澤東在尋找和要顯示一種巨大的力量,把中國帶入一個嶄新的境地,讓全人類瞠目與羨慕。從毛澤東自信的語氣不難發現,對“原子彈”和“人”、“現在”和“以后”的選擇,毛澤東更重視“人”和“以后”,也就是說人比原子彈更重要,以后比現在更重要,而人最重要的是思想、是靈魂。在毛澤東看來,人的靈魂深處蘊含的力量絕對大于物理武器的威力,難怪“文革”設定的目標是要實現人的靈魂的大革命,開展“文革”就是要觸及人的靈魂,在人的靈魂深處爆發革命,以創造更具威力的精神原子彈去砸爛舊世界,建設新世界。
按照毛澤東的想法,1966年6月2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指出“在意識形態方面,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誰戰勝誰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我們要抓意識形態,抓上層建筑,搞理論,搞學術,搞文藝等等,鞏固無產階級的思想陣地,鞏固無產階級的專政,鞏固社會主義的經濟基礎。被推翻了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仍然也還在抓意識形態,抓上層建筑,搞理論,搞學術,搞文藝等等,在文化戰線上搞帝王將相,才子佳人,洋人、死人統治舞臺,搞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宣傳,為資本主義復辟作輿論準備。不要認為打筆墨官司,無關大局。匈牙利事件就是裴多菲俱樂部一批修正主義文人扮演了打先鋒的角色。山雨欲來風滿樓。這是他們妄圖進行反革命復辟的前奏……我們應該重視思想的作用,重視無產階級思想的作用,重視社會主義思想的作用,重視馬克思列寧主義思想的作用,重視毛澤東思想的作用。”b1967年《紅旗》雜志第15期刊發社論《大立毛澤東思想的偉大革命》,進一步指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我們沒收了地主資產階級的財產,但是不能沒收他們的反動思想。他們在思想領域里還占有相當的勢力,甚至在一定時期內比無產階級還要強大。”c1967年10月8日《解放軍報》社論《批修必須斗私》,則指出“斗私,批修是相互聯系的兩件事情。為了批修必須斗私。只有很好地斗掉了‘私字,才能更好地把反修斗爭進行到底”d。
這里不厭其煩地引錄《人民日報》、《紅旗》雜志、《解放軍報》三論“文革”要改造人的靈魂,主要考慮到這三家媒體在“文革”時期的地位至高無上。《人民日報》是中共中央機關報,《紅旗》雜志是中共中央機關刊物,《解放軍報》則為國家軍隊的機關報,它們具有權威性、代表性、號召性,發行量大,影響力強,在“文革”語境中被尊稱為“兩報一刊”,始終距離中南海最近,而三者聯名發表的社論,更是與“最高指示”、“最新指示”和紅頭文件一樣,將在第一時間引領社會變動,左右國人生活,被普遍地解讀為國家意識形態的信息源,文化統治的大本營和“文革”話語的霸主,是名副其實的中國之聲、政黨強音。關于“文革”,上述所原引之社論均闡釋為一場政治大革命,著眼點在文化,目標在于實現人的靈魂的革命。其后,“人的靈魂的革命”旋即被形象地描述為“精神原子彈”,借喻為改造社會的極限力量。它包含“破”和“立”兩個基本義項,即毛澤東所說的“我們不但要善于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要善于建設一個新世界”。因為文學影響人的思想靈魂,社論又涉及文化藝術,所以“精神原子彈”之說迅速地被移植于文學。文學進行革命,批評歷來是主要斗爭方式,因此將文學批評更加視為精神原子彈,就這樣合乎“文革”邏輯的出現了。
這不是巧合,是一種必然。1966年開展“文革”的《五·一六通知》剛剛殺青,5月17日《解放軍報》第2版即在 “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開火 搗毀‘三家村 徹底鬧革命”的通欄標題下,發表安里的《黑手永遠遮不住太陽的光輝》、王秉棟的《從一首詩看鄧拓的反革命兇象》等6篇長短不等的評論,批判鄧拓的《燕山夜話》和“三家村”,積極發揮了精神原子彈的摧毀功能。而第3版“文藝評論”專欄則以“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 創造社會主義的新文藝”為通欄標題,以整版的篇幅刊發兩篇關于《歐陽海之歌》的評論,一是郭沫若題寫書名之余所作的詞《水調歌頭·讀〈歐陽海之歌〉》e用詞的形式對小說發言,符合郭沫若的詩人身份,有些夸張也符合郭沫若的個性氣質,但作為文學批評淋漓盡致地張揚功利心理和過度逢迎的批評態度,除了符合精神原子彈的想象,實在無法拿它當做正常的文學批評來解讀。
與郭沫若相比較,仲正文的長篇評論《突出政治 大寫英雄——評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想象更加豐富。“仲正文”是不是諧音“解放軍總政治部”需要考對,但可以肯定它是一個集體寫作組的化名。其實疑似還是確證,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特別強調了文學的精神原子彈命題,以及對作品價值的認定,典型地代表了精神原子彈的荒謬的創造性。“《歐陽海之歌》的出現,是突出政治的一次新勝利,是黨的文藝方針政策的一次新勝利,是毛澤東文藝思想的一次新勝利;它標志著我國社會主義的文學創作已邁進到一個新的階段。這顆威力巨大的精神原子彈,將在我國的思想戰線上和文藝戰線上,產生巨大的影響。它將對促進千百萬人民的思想革命化,起重大作用。中國人民需要這樣的作品,全世界被壓迫的、革命的人民需要這樣的作品。”f金敬邁的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在《收獲》1965年7月號發表后,即由解放軍文藝社于同年10月出版,人民文學出版社1966年4月重版,引起強烈的社會反響,獲得如潮的好評。例如著名批評家以群這樣評論說:“這是在毛澤東思想指導下,以階級斗爭為綱,運用革命的現實主義和革命的浪漫主義相結合的創作方法所取得的重大的社會主義文學的成就!”g
在諸多評論中,仲正文的評論最炫目耀眼、炙手可熱。它不像以群那樣還或多或少地涉及小說的創作方法,也不分析作品圍繞思想成長過程加工真人真事的藝術感染力,而是聚焦縱論小說的思想力量如何劃時代和樹立里程牌。“最重要、最根本、最中心的一條,是突出政治。突出政治,就是突出毛澤東思想,就是在整個創作過程中,處處以毛澤東思想掛帥,以毛主席的書作為創作實踐的最高指示,以毛澤東思想作為整個作品的靈魂。”“大寫社會主義時代的英雄,成功地塑造了一個為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完全新型的英雄人物。”這個新人之所以脫胎換骨到高大完美,仲正文認為一切皆因學習毛主席著作,并把解秘成長之道確定為整個評論的主體,分幾個段落詳盡地介紹歐陽海學習毛主席著作的三個特點:對毛主席著作有深厚的階級感情;活學活用,不僅注意“學”字,而且特別注意“用”字;學用結合,學一點用一點,急用先學,立竿見影。凡是“文革”的親歷者或者“文革”的知曉者,對這番“評論”都絕對耳熟能詳,可以精確地還原它們的出處。當然,這里無意考究“文革”文學批評與意識形態話語的和聲共鳴,而是要探賾通過這種方法構造的新人是怎樣被批評和批評家認定價值的。
的確,作為奪取政權時代革命成果的“新人”,從三十年代毛澤東在《為陜北公學成立與開學紀念題詞》的呼喚開始,四十年代在解放區新民主主義土壤中孕育催生,經過五十年代的強勁號召和不遺余力的實踐,“新人”、“社會主義新人”的形象及其理論已經相當豐沛,但在仲正文看來,都沒有能夠站在未來世界的高度去理解毛澤東對新人的渴求。毛澤東思想這個最大的精神原子彈要在摧毀舊世界的同時,建立一個常人無法想象的理想天國。為了進入這個天國必須造就“新”的新人,他們屬于今天,更屬于明天,屬于中國,更屬于世界。當文壇還在理論“社會主義新人”的時候,仲正文把自己對于毛澤東思想的理解搶先賦予了《歐陽海之歌》的文本,別出心裁地命名為“威力巨大的精神原子彈”。如此說來,仲正文的文學批評確實獨具匠心,不僅出類拔萃地發現了毛澤東思想的深刻底蘊,而且選準了一個又有條件裝載這個底蘊的作品,將文本概括和批評闡釋相結合,更在《五·一六》通知形成、“文革”全面爆發之時破繭而出,天時地利俱佳地填補了空白,一下子緩解了毛澤東發動“文革”期望“新人”的焦急。因此,與其說仲正文總攬文壇發現了創作界的精神原子彈,還不如說在引領批評的現狀走向批評未來的意義層面,殫精竭慮地制造了文學批評的精神原子彈,把“文革”文學批評的功能推到了無以復加的極致。
像軍報這樣在同一天為文學批評專門辟出兩個版面,故意加以對照,一邊是批判、否定,高呼“開火”、“搗毀”,模擬原子彈的毀滅,一邊是“高舉”“紅旗”的“創造”“新文藝”,展示文學蘑菇云噴涌而出帶來的奇跡,這在“文革”時代并不是孤證特例,而是習以為常的普遍現象。乍看屬于版面的形式編排,但卻是“有意味的形式”,不管是自覺還是不自覺,背后都凝聚了對精神原子彈雙重意義的理解,都是在利用文學批評對人的靈魂進行深度爆破,以實現“文革”所想要的那種革命。當然,隨機抽樣,更多的媒體和批評園地并非一律以這樣的版式編排,倒是對于精神原子彈,一般由毀滅性只想到它的批判功能,如《人民日報》社論《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所說,“馬克思主義的本質是批判的,革命的。它的基本點是要批判,要斗爭,要革命。……斗爭就是生活。你不斗它,它就斗你。你不打它,它就打你。你不消滅它,它就消滅你。”關于這一點,只要稍稍踏入“文革”語境,“革命大批判”的文學批評即刻會撲面而來,使你感到屠刀的漫天飛舞,充分領教御前刀筆吏的凌厲攻勢,這無需多費筆墨。倒是精神原子彈如何設計未來的圖景,以與現實根本不同的遐想,點燃社會的熱情,把民眾引渡到另外一個世界,卻很需要作一番破解。說來是一個悖論,馬克思主義揭秘人類社會,出示了物質與精神、社會存在與社會意識、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范疇,作為規律是前者決定后者,后者作用于前者,首先是決定和作用,然后才是被決定和反作用。而到了毛澤東思想時代的“文革”,卻石破天驚地夸大了后者的決定作用,強調“當前我們在思想文化戰線上進行的這一場尖銳的階級斗爭,就是從思想上粉碎資本主義復辟陰謀的斗爭,是從思想上挖修正主義根子的斗爭,是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斗爭,是捍衛毛澤東思想的斗爭”h。據此設計的那個未來的社會圖景,主要是精神的、靈魂的、思想的、意志的,它包含著對資產階級用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腐蝕群眾、征服人心的不滿與批判,又是無產階級迎頭痛擊資產階級在意識形態領域里的一切挑戰,用新思想、新文化、新風俗、新習慣,來改變整個社會精神的思想境界。
這個境界要改天換地,顯然不受任何規定條件的制約。為了顯示其驚天動地的性質,1966年8月1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全國都應該成為毛澤東思想的大學校》,發布并闡發同年5月7日毛澤東的講話,“把我國的工廠、農村人民公社、學校、商業、服務行業、黨政機關也都要象解放軍那樣,辦成革命化的大學校”,即各行各業都要兼學別樣,亦工亦農,亦文亦武,也要批判資產階級。社論以連續四個“按照毛澤東同志所說的去做,就可以……”的段落排比鋪陳,描繪了新的社會藍圖。即就可以大大提高人民的無產階級意識,促進人的思想革命化,更快地鏟除資本主義、修正主義的社會基礎和思想基礎;就可以逐步縮小工農差別、城鄉差別、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差別,使知識分子勞動化、勞動人民知識化,培養出具有高度政治覺悟的、全面發展的億萬共產主義新人;就可以全民皆兵,都會成為舊世界的批判者,新世界的建設者、保衛者,拿起錘子能做工,拿起鋤頭能種田,拿起槍桿能打仗,拿起筆桿能作文。這樣,全國就都是毛澤東思想的大學校,都是共產主義的大學校。社論并且認為“毛澤東同志這個光輝思想,具有偉大的歷史意義。毛澤東同志總結了我國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各種經驗,研究了十月革命以來國際無產階級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的各種經驗,特別是吸取了蘇聯赫魯曉夫修正主義集團實行資本主義復辟的嚴重教訓,創造性地對如何防止資本主義復辟、鞏固無產階級專政、保證逐步向共產主義過渡這些問題,作出了科學的答案。”從這個史稱“五·七指示”的勾勒可見,毛澤東所向往并且要帶領人們進入的理想社會,是一個以階級斗爭為綱,限制并逐步消滅分工和商品,分配上大體平均,自給自足、小而全、封閉式的社會,所要建立的是一種軍事共產主義的模式i。說“軍事共產主義的模式”,是因為“五·七指示”本是對1966年5月6日中央軍委報告的復信,選在建軍39周年之際正式公布,除了紀念意義,更有建立范式、推而廣之的意圖,對工廠、農村、學校、商店、服務行業、黨政機關的要求,其行文的思路、語序、語氣、措辭、風格,與對解放軍的要求高度一致,因為其內在思維邏輯表明,既然解放軍是最好的大學校,以解放軍為榜樣使全國都成為這樣的大學校便順理成章。
這個大學校,設計政治、思想、倫理、道德的理想目標,與以往任何歷史時期都不相同,是由對現實的空前焦慮激發出來的對未來的急切憧憬。因為現實難求,只好動用想象,而文學既關乎人的思想、精神、靈魂,又善于想象,所以按照“文革”的思維邏輯,建立那個理想國的重任自然首當其沖地落到了文學的頭上。如果說《歐陽海之歌》炸裂了創作的精神原子彈,使理想的預期生活在了文學創作的文本之中,那么關于《歐陽海之歌》的評論則炸裂了批評的精神原子彈,又使創作文本生活在了理論批評之中,這似乎成了“文革”文學創作和“文革”文學批評應當遵守的基本規定,批評話語再一次成為批評權力關系生成與再現的場所。所以,仲正文批評的轟動立即成為批評的樣板,引來無數批評的效仿跟進,先是簇擁“革命樣板戲”,后是簇擁《朝霞》叢刊、月刊等所發作品,一時間以“新”命名的“新世界”、“新天地”、“新紀元”、“新時代”、“新階段”、“新面貌”、“新人物”、“新思想”、“新事物”、“新人物”、“新一代”、“新形勢”,或者以“劃時代”、“里程碑”等為關鍵詞和核心內容的熱評,充斥文壇,走紅批評界。
為了用事實說話,讓歷史提供證據,證明這種批評現象的存在并非臆造,避免以偏概全而將特稱判斷當作全稱判斷,理應出示充分的案例。據筆者統計1966—1976年間出版發行的92種報紙、雜志,共檢錄到此類文學批評600余篇,約占“文革”文學批評單篇總量的十分之一。但顧及篇幅因素和防止閱讀的枯燥,這里只作示意性的列舉:
《無產階級文藝的光輝里程碑——評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 (丁學雷,《人民日報》1967年5月27日)
《新人物 新思想 新風貌——喜讀上海文藝叢刊〈朝霞〉》 (海斌,《光明日報》1973年8月17日)
《新時代婦女的頌歌——談〈育紅〉、〈龍江頌〉,兼談孔孟殘害婦女的反動謬論》 (梁長森,《安徽文藝》1973年第12期)
《為社會主義新生事物高唱贊歌——評長篇小說〈征途〉》 (石樹,《文匯報》1974年8月21日)
《社會主義新生事物是不可戰勝的——喜讀長篇小說<金光大道>第二部》(豐臺區文化館文學組,《北京文藝》1975年第2期)
《文化大革命新生事物的贊歌——評彩色故事片〈春苗〉》 (初征,《人民日報》1975年11月22日)
《繼續為文化大革命和新生事物大喊大叫》 (新浪,《廣西文藝》1976年第1期)
《永遠為新生事物放聲歌唱——讀〈青海文藝〉一年有感》 (冀倜譚,《青海文藝》1976年第1期)
《新篇出自新時代——讀短篇小說〈流水新篇〉所想到的》 (工人劉貢生,《湖北文藝》1976年第2期)
這些文學批評的作者雖然沒有相約采用何種表述方式,去闡釋與評價各自不同的批評對象,但批評文本卻表現了驚人的一致性,讓缺乏“文革”語境直感的受眾無法置信它們不是一次無預謀的集體化表演和一幕批評的大合唱。它們不約而同都以關于福地樂土的權威定義為立論之基,或先由它出發,再拉進作品示例,結穴返回他者給予批評的論點;或者先出示具體作品,稍作內容提要,接著便進行如何符合權威定義的歸納,以認定其價值和復述“定義”英明的意義,直奔業已開場的批評合唱而去。高度一致的政治化的批評立場,大同小異的三段論模式的批評理路,雜糅政治概念、標語口號和簡單比附的批評話語,寫實性地記錄了“文革”文學批評的基本樣態,顯示了“文革”批評規約的魔力。它們在批評的名義下,把“文革”的理想一次次通過對作品的闡釋、演繹和發揮,以不同于社論的方式傳播推開,不斷強化福地樂土的合法性,借助心理暗示的機制誘導讀者認同,幻覺未來已經變成現實,仿佛是在被搗毀的閻王殿的廢墟上享受著理想國的歡愉。隨著那些集中了無產階級優秀思想品質,概括了無產階級性的英雄典型的橫空出世,隨著那些高呼具有震撼人心的思想力量、藝術力量的仲正文式的文學批評的風行,理想、靈魂、道德、思想、精神等等,一概割斷自身與歷史和現實的關聯,失去人間煙火,成為意識形態的一個個符號,并且由批判的意識形態符號轉為發展的意識形態的符號。不是歷史誕生了“共產主義新人”,而是“共產主義新人”改變了歷史。作家在熱心書寫這個改變中摸索到了文學創作概念化的方法和技巧,批評家在高調認定它們的價值中表現了文學批評政治化的智慧和力量,自信文藝是達到那個美好動人的理想天國的最恰當的手段。如果說創作是劃出了精神原子彈的新時代,那么批評就是樹立了精神原子彈的里程碑。
固然,對一個民族來說,目標的貧乏令人可悲,但瘋狂的幻想同樣令人驚悚。夸大主觀意志的作用,沉溺于脫離實際的思想幻想,將被傳統的馬克思主義稱之為“空想的”、“非科學的”政治傾向,設計為一個美輪美奐的境界,并利用文學批評誘人神往,使人們相信搗毀閻王殿與建立理想國互為依托,現實的陰暗與未來的光明正在沖突,必須進行文化革命,才能抵達福地樂土,現實保證未來,未來必須從現實出發,而每個人只有堅定無產階級立場,致力世界觀的改造,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才能進入幸福的通道,在新的社會秩序中找到快樂的位置。這種所謂的新的社會秩序,被批評鸚鵡學舌地譽為一種嶄新的社會革命模式,是中國對人類的一個重大貢獻,這就是仲正文評《歐陽海之歌》所說的“中國人民需要這樣的作品,全世界被壓迫的、革命的人民需要這樣的作品”j的理由。難怪“文革”開始不久,1967年6月亞非作家常設局在北京召開會議,會上又是舉行紀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二十五周年討論會,又是撰寫《給毛主席的致敬信》,又是向亞非和世界各國革命的、進步作家發表《學習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號召書,將毛澤東的《講話》和毛澤東思想,作為世界人民文化革命的指路明燈,要把中國的“文革”推向世界,掀起世界文化大革命,在全球實現毛澤東對中國社會的想象。這與《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強調文藝在突出政治、促進人的革命化方面應起的作用一脈相承,與《紀要》高唱的“文革”“是關系到我國革命前途的大事,也是關系到世界革命前途的大事”遙相呼應,也是《紀要》歡呼的“開創了人類歷史新紀元、最光輝燦爛的新文藝”的文學批評版。中國文學批評的精神原子彈成了人類共享的普世價值觀,其威力實在是放大到了連想象也無法企及的極限。等到“文革”宣告失敗,才發現試圖在經濟文化落后的土地上開辟新的時代,獲得歷史上不可能達到的東西,如同在刀耕火種的時代實現登月一樣,只是一個黃粱美夢。此夢之所以破滅,因為那是一種“烏托邦”式的虛構。文學充當革命的精神原子彈,批評扮演文學的精神原子彈,它們越是狂轟濫炸,越是遠離本體,充其量不過是被借題發揮的道具,象發射衛星的塔架,在放飛夢想的同時,不能不被燒灼得體無完膚,這也是一個嚴酷的悖論。
【注釋】
a[][][][]毛澤東:《論十大關系》,《毛澤東著作選讀》 (下冊),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724頁。
b《人民日報》社論:《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人民日報》1966年6月2日。
c《紅旗》雜志社論:《大立毛澤東思想的偉大革命》,《紅旗》1967年第15期。
d《解放軍報》社論:《批修必須斗私》,《解放軍報》1967年10月8日。
e郭沫若:《水調歌頭·讀〈歐陽海之歌〉》,《解放軍報》1966年5月17日。
f仲正文:《突出政治 大寫英雄——評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解放軍報》1966年5月17日。
g以群:《共產主義英雄的頌歌——喜讀〈歐陽海之歌〉》,《解放軍文藝》1966年第1期。
h《人民日報》社論:《觸及人們靈魂的大革命》,《人民日報》1966年6月2日。
i王年一:《大動亂的年代》,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5頁。
j仲正文:《突出政治 大寫英雄——評長篇小說〈歐陽海之歌〉》,《解放軍報》1966年5月17日。
k賀耀敏、武力:《五十年國事紀要》經濟卷,湖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58-259頁。
l王年一:《大動亂的年代》,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623頁。